2022年,電視劇《獵罪圖鑒》成為當年刑偵劇的黑馬。這部劇將藝術美學與懸疑刑偵完美結合,從職業畫像師的視角切入劇情,通過緊湊而跌宕起伏的敘事迅速出圈。2023年,《獵罪圖鑒》劇集版權方檸萌影業與繆時客合作,將同名音樂劇版本搬上舞臺。音樂劇提取了原作的兩個案件,聚焦女性的困境。第一個整容醫生案件呈現了女性的容貌焦慮,并通過建筑設計師蔣歌的經歷揭示了職場的性別歧視;第二個操場埋尸案引導觀眾關注校園霸凌事件以及中學女生的心理。音樂劇自2023年3月10日首演以來,熱議不斷。2024年3月10日,音樂劇《獵罪圖鑒》在上海人民大舞臺正式迎來二輪收官。



電視劇《獵罪圖鑒》第一季一共20集,音樂劇選取了前五集的劇情。七年前神秘女郎M誘使沈翊畫出了刑警雷一斐的模樣,導致他被殺害。M派人將沈翊丟入大海,致使他患上逆行性失憶癥,無法想起M的相貌。沈翊因雷隊之死心懷愧疚,燒毀了全部畫作并加入警隊成為畫像師。刑警杜城將雷隊視為精神上的父親,一直苦苦追查兇手,他傾向于用“天眼”破案,并對沈翊心存芥蒂。在破案過程中,沈翊和杜城逐漸成為朋友和搭檔。

序曲延續了繆時客一貫的風格,展現了所有人的身份。群舞歌唱《你將墜入那片冰冷的大海》,既呼應了7年前沈翊墜海的事件,也預言了他后來自愿墜入水中找回記憶的做法。不過音樂劇將第9集沈翊沉入水中的片段提前了,缺少劇情鋪墊。沈翊的歌曲主題是《回憶》,他一再想起M找他畫像的場景,因而歌曲的內容差別不大。其歌詞也展現了模擬畫像師的職業特征,如“一張面孔就是一個宇宙”和“三十六顆星,構成臉龐的星云”。飾演沈翊的張澤,高音具有極強的穿透力,展現了天才畫家沈翊骨子里的狂傲氣質。但沈翊的歌曲以回憶和抒情為主,不利于推進主線劇情。另外,劇版的意識流敘事容易雜亂無章,可能會給未看過電視劇的觀眾帶來理解困難。舞美對劇情進行了補充。舞臺上象征歐洲古典建筑的羅馬柱暗示了沈翊的藝術造詣,而羅馬柱上的裂痕則暗喻沈翊七年來內心的煎熬和愧疚。“水”的元素充斥了《獵罪繪形》和《沸騰的大海》的布景。上半場結束時,沈翊自沉于浴缸,希望通過生死間的臨界點想起M的模樣。舞臺背景呈現了水波搖曳的光影效果,猶如沈翊透過水平面看到的畫面。結尾時臺上的大幅紗幕營造出沈翊墜入水中的效果,極為震撼。
雷隊殉職事件是杜城的噩夢。七年來,杜城因無法追查到殺害雷隊的兇手而愧疚,也對沈翊心存隔閡。原劇中杜城很少質疑沈翊的專業能力,而音樂劇版則將二人沖突的焦點放在案件的調查方向上,總是安排杜城質疑沈翊發現的破案線索,有些失之偏頗。在他們的沖突中又插入了警局同事贊許兩人默契的曲目《最佳拍檔》,略顯突兀。電視劇雖以塑造畫像師沈翊為主,但也展現了杜城的刑偵技能,而音樂劇進一步弱化了杜城的塑造,只表現了他繼承雷隊遺志打擊犯罪團伙的決心。《豐碑》一曲代表杜城對雷隊以及刑警使命的致敬,同時也呈現了他對沈翊敵意的來源以及內心的自責。
劇中通過一些細節折射了杜城對沈翊態度的轉變。起初他不相信沈翊能在一夜之間畫出幾十位女性整容前的模樣,后來他會主動詢問沈翊能否復原頭骨的相貌,表明他已接納沈翊為同伴。音樂也給出了兩人逐漸成為朋友的線索。沈翊的《白色情緒》的旋律出現在上下半場分析案情的背景音樂中。《獵罪繪形》的重唱與合唱段落體現了他們追尋殺害雷隊的兇手的決心,并在結尾處《沸騰的大海》之后又重現了《獵罪繪形》的副歌予以強調。

相較主線劇情,音樂劇對另外兩個聚焦女性問題的案件呈現較為完整。序曲中女性角色戴著面具出現,唱著自己的判詞:“蝴蝶墜入冰冷幽谷,照耀無人踏上的歸途”暗喻了任曉玄的命運,也出現在下半場兩個女生爭執的《你是誰》中;而面具的使用也暗示她們隱藏了真實的自己。蔣歌通過整容改頭換面,瞿藍心以溫婉嫻靜的美術老師形象掩蓋了過去的“假小子”。舞臺采用實況直播攝像,多個屏幕展現了不同角度的鏡頭,將人物微小的神情和動作放大并呈現在多媒體屏幕上,帶來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同時也契合了杜城利用“天眼”尋找破案線索的做法。
第一個案件中,整容醫生梁毅自視甚高,下藥侵犯女性,拍視頻威脅對方。建筑設計師蔣歌難以在行業里有所突破,以為整容可以帶來新的機遇,卻落入梁毅的掌控。她為了擺脫梁毅,下毒將其送上絕路。電視劇中梁毅這一反派角色顯得文質彬彬,而音樂劇版則展現了他變態殘忍的一面。梁毅以密室作為束縛女性的牢籠,在《賜予你重生》一曲中,眾多身穿白色長裙、頭上裹著白色繃帶的女性追隨梁毅登上金屬樓梯,猶如走上祭壇的羔羊,整個畫面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氣氛。梁毅的男高音聲線聽起來義正詞嚴,卻透露出幾分虛偽做作,諷刺意味十足。梁毅與整容失敗的范若瑄爭執時,高聲呵斥對方,表現其厚顏無恥和冷漠的態度。他在與蔣歌交涉時,表達出的玩弄人心和狡猾殘忍又極為變態。

在這部劇中,女性對整容手術的迷戀并非單純個人意愿,也有受到社會偏見和梁毅的煽動影響。女性整容患者在《賜予你重生》的合唱中融入了“復仇”動機,如“這就是重生的代價嗎?”和“在絕望中爆發”,暗示這些受侮辱被侵害的女性將向梁毅展開復仇。在蔣歌給梁毅下毒時的背景音樂中,也采用了“憤怒在絕望中爆發”的音樂變奏。這一“復仇”動機在蔣歌和范若瑄在警局相遇時的內心獨白二重唱《懲罰》中再次體現,暗示了她們之間的關系。音樂劇為了強化戲劇性沖突,簡化情節,設置了范若瑄自愿替蔣歌頂罪的情節,顯然是受到電視劇中妻子與情人聯手復仇家暴丈夫的案件的啟發。而范若瑄因毀容已對人生絕望,選擇為蔣歌頂罪,因為她認為蔣歌擁有完美的容貌,可以延續美好的人生。這種選擇本身仍然折射出容貌偏見。范若瑄的獨唱曲《鏡》音調低沉,令人壓抑,充分展現了她內心的痛苦和憤怒。

電視劇中的蔣歌更加立體化,“不虛美,不隱惡”。蔣歌在獲得美貌后事業有成,甚至曾感激梁毅,并不能說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她心思縝密,成功毒殺梁毅后還操縱保安調包錄像,設計范若瑄成為替罪羊,并毒殺了敲詐她的保安,從被害人一步步墮落為罪犯。音樂劇版美化了蔣歌的形象。徐瑤的演繹展現了蔣歌的復雜性格,如工作時雷厲風行的做派、懇求梁毅讓她去上海發展時的委曲求全,以及殺死梁毅時的決絕態度。蔣歌背負兇案罪責,卻以一曲《看見》升華了形象。高潮部分她以充滿深情的聲音將情緒推至頂峰,眼中閃爍著淚光,讓觀眾感受到了她對建筑設計事業的真摯熱愛。那一刻她的歌聲綻放出光芒,讓人想起她曾經單純努力的模樣——這也是她最懷念的形象。這首歌的音色明亮,消解了前面的劇情堆砌的陰暗氛圍。蔣歌的遭遇反映了男性凝視下女性容貌焦慮的現實,社會偏見導致美貌成為女性唯一被接受的通行證,甚至掩蓋了她們原本的才華。
第二個案件操場埋尸案基本復刻了電視劇的劇情,呈現更為流暢。文藝而內向的女生任曉玄,遭受校園霸凌也不敢反抗,生命中唯一的光是維護她的“假小子”瞿藍心。她將瞿藍心視為可以戀慕依靠的“男生”,而瞿藍心希望任曉玄能看到真實的自己,用女裝戳破了任曉玄的幻想,卻低估了她的敏感和脆弱。任曉玄以一把美工刀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瞿藍心將任曉玄埋在兩人經常見面的榕樹下。多年后瞿藍心成為學校的美術老師,取出任曉玄的頭骨放在繪畫室里作為陪伴。學校操場的施工讓任曉玄的白骨重見天日,并引來警察的調查。
下半場伊始,沈翊與瞿藍心在《復活》一曲中交流案情,兩人合唱“在你手中,去復活這片冰冷枯葉”,暗示他們將成為揭露案情的關鍵。沈翊通過頭骨復原其主人的相貌,將只能在日記中吐露心聲的任曉玄推至臺前,重新賦予其生命和話語權。母親只知她乖巧懂事,卻看不到她的情感需求。隨著任曉玄的日記本重見天日,往事重現。任曉玄來自貧寒的單親家庭,性格內向,遭到同學的推搡欺凌。孤獨的靈魂里充滿了沉默與回避,任曉玄以一連串“對不起”隔絕她與這個冷漠的世界,直到瞿藍心的出現點亮了她的世界,她的歌曲也充滿了希望。劉乙萱扮演任曉玄時特意采用了中學女生的聲線,帶來的《晴雨天》反映了少女心事,從天而降的榕樹花和雪花營造了唯美的意境,也是她最快樂的時光。當任曉玄知道瞿藍心的真實性別,卻執意活在自己建構的日記敘事里,一心戀慕幻想中的“他”。她興沖沖地唱著《榕樹下》等待與“他”的會面,卻迎來了女裝的瞿藍心。音樂戛然而止,美夢就此破碎,任曉玄的人生意義也不復存在,她選擇自戕尋求解脫,永遠定格在青春的模樣。她的遭遇折射了家庭、學校和社會責任的缺失,無人能真正走入她的內心。
瞿藍心并非墨守世俗規范的女生,喜歡留短發打籃球,在校園中也被孤立。兩個被排擠的學生相互尋求慰藉,卻走向了悲劇的結局。一首《無法觸及》將悲劇美學推向頂峰,蔣倩如的演唱為這首歌注入了靈魂。歌曲一開始旋律較為平緩,仿佛蓄勢待發。高潮處的演繹極具爆發力,觀眾仿佛能感受到那如潮水般起伏的情感。“用力抱緊你,卻無法靠近你,現實給不了你的光芒,讓另一片晴天還給你。”無論她如何痛徹心扉,都無法挽回任曉玄的生命。她也將過去的自己留在了榕樹下。
繪形,更重要的是繪心。電視劇中沈翊對兩個案件的女性當事人都表現了共情,而音樂劇版明顯削弱了沈翊與女性角色的互動。比如第一個案件中舍棄了他贈予蔣歌居里夫人的畫像并贊美其作品中的力量的情節。第二個案件保留了劇中臺詞“與眾不同或許很難被理解,但應該得到尊重”,卻刪除了沈翊與同為畫家的瞿藍心根據任曉玄日記進行畫像的互動。
繆時客自從《隱秘的角落》開啟音樂劇的“懸疑宇宙”之后,其制作也出現了一些程式化傾向。比如在剖析劇情時,讓角色主要依靠講述而不是與嫌疑人的互動來破案,并且經常采用大量念白夾雜唱段的表現手法,略顯混亂。另外,觀眾必須在走進劇場前已熟知劇情,以便在觀劇時腦補一些情節,否則便會存在理解困難。從音樂上來看,獨唱曲比合唱更為出彩。音樂劇《獵罪圖鑒》憑借電視劇的熱度吸引了大量原劇的粉絲走入劇場,所選的兩個案例聚焦女性面對的容顏焦慮以及性別認知、校園霸凌等問題,也具有一定社會意義,只是在此類題材的敘事表達方面,還有待改進。
(作者單位:程夢雷,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專業碩士;王穎,上海建橋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