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鄉村共同體是在鄉村場域中具有關聯性的群體平等共處、利益共享、和諧共生的有機體。培育鄉村共同體對鄉村治理和推進鄉村振興具有重要意義。近代以來,傳統鄉村共同體在不同階段、在各種因素交織下解構和形塑,但總體上趨于瓦解。這使得現階段鄉村治理陷入困境。基于此,以河南省息縣彎柳樹村為案例,考察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助力培育鄉村共同體的實踐路徑和內在邏輯。結論認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功能屬性有助于重塑鄉村秩序和推動鄉村文化與組織活動開展,進而形塑了鄉村公共文化,鄉村公共文化被賦予時代內涵后凝聚了鄉村共同體建設共識,并最終培育出鄉村共同體
培育鄉村共同體是加強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的重要內容。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鄉村社會是社會治理共同體最廣泛最深厚的基礎,建設鄉村共同體是促進社會團結的題中之意。
所謂鄉村共同體,是指在鄉村場域中具有關聯性的群體平等共處、利益共享、和諧共生的有機體。在功能上,鄉村共同體能夠為社會成員提供安全保護、秩序維護、利益建構的功能;在精神上,鄉村共同體能夠為社會成員提供安全感、認同感、歸屬感的需求。在城鄉流動性頻繁的背景下,“現代性的社會圖景突破了傳統村落社區的邊界”并“解構了原本傳統的鄉土文化”。另外,“工業化和城鎮化加劇了城鄉失衡,農村青壯年勞動力流向城鎮,游離在城鎮、鄉村之間,身份尷尬,留守在村莊中的老弱婦幼幾乎沒有能力維持并增強鄉村的凝聚力”。鄉村共同體的瓦解和衰敗,使得當今大部分鄉村出現關系網絡陌生化、公共價值虛無化、村治主體空心化、鄉村治權微弱化、鄉村治理內卷化等困境。
在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治理有效是鄉村振興的重要保障性要素,而培育鄉村共同體不僅能為鄉村有效治理提供必要的場景載體,而且在培育過程中能夠推動鄉村的整體性發展。在鄉村社會共同體在實然層面上趨于瓦解的背景下,重建鄉村共同體既有難得的歷史基礎和時代機遇,也有嚴峻的現實挑戰,為此必須找出合理路徑。
彎柳樹村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 " " " " " " " " " " " " " " " " " " " " " "培育鄉村共同體的實踐路徑
彎柳樹村地處豫南地區,全村轄17個村民組,14個自然村,耕地3 500畝(1畝≈666.67平方米),總人口2 150人。2012年前,該村是有名的貧困村,全村有146戶貧困戶、625人;產業結構單一,是典型的傳統農業村;村莊基礎設施差,沒有一條水泥路;村落生態環境惡化,到處被垃圾包圍;村民文化生活缺失,鄰里矛盾時有發生。此外,村“兩委”成員僅有村黨支部書記和村委主任兩人。整個村子暮氣沉沉,毫無生機與活力。
八年時間里,彎柳樹村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載體化育人心,改善民風,提升治理水平,成為信陽市域乃至全國知名的鄉村治理示范村,其基本實踐路徑為:找出關鍵問題—利用傳統優秀文化突破—促使村民價值和行為轉變—塑造公共精神—培育鄉村共同體。
資源供給:凸顯鄉村公共性缺失。2013年,駐村第一書記為彎柳樹村申請到40萬元種植業和養殖業的扶貧資金。消息傳開,村里的貧困戶都想快點分錢,但是其目的大都是用于私利。然而,根據扶貧政策,資金以合同形式發放,并要求將資金用于種植業和養殖業。村民以缺乏種植和養殖技術為由拒簽合同。無奈,這筆資金最后被劃撥其他地方。從這里可以看出,源于鄉村文化活動單一和市場逐利意識對鄉村集體價值的消解,在涉及村莊的公共事務中,村民通常遵循著以私利為主導的“個體主義”行動邏輯,從而忽視村莊整體性的發展需求。正如駐村第一書記所說:“比物質貧困更可怕的是心靈的貧瘠、價值觀扭曲。人心不變,思想觀念不變,再好的扶貧政策也扶不了根兒上的貧。”因此,駐村第一書記想出了利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扶心志”的辦法,力圖重新培育基于鄉村集體價值的共同體意識。
開設講堂:傳播優秀傳統文化。2013年11月,駐村第一書記在村小學廢棄的教室里開設文化講堂并擔任主講,宣講的基本內容為:《孝經》《大學》《論語》《道德經》、王陽明的“心學”以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凡是具有良善價值和行為導向的有益文化因子都被搬上講臺。起初來講堂聽課的人并不多。對此,駐村第一書記想了三個辦法:一是挨家挨戶做工作,但效果不佳;二是給聽課的村民發放生活用品,效果較好;三是利用交際網絡,選擇關系較好或親戚有針對性地勸說,基本解決了“釘子戶”的問題。彎柳樹村的村民開始大量走入文化講堂。
浸潤心靈:價值轉變到行為轉變。在駐村第一書記開設講堂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過程中,村民的行為悄然轉變。一個例子是,某兄弟三人同在縣城賣肉,因為生意的事,三兄弟時有矛盾,甚至還動過刀子。“后來經過學習優秀傳統文化和身邊榜樣的帶動,三兄弟慢慢悟出了為人處世的道理,慢慢和好了”。 另一個例子是,在彎柳樹村開辦“餃子宴”,為了讓村中老人們聚到一起說說話,村里選在院子較大的某村民家里,而“他們不怕煩,不怕累,不怕吃虧,愿意為村里的孝心餃子宴做點事、出把力”。這種類似的轉變在彎柳樹村悄然發生并不斷上演。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于緣起指向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播和彌散,而結果指向是增強了共同體意識。
以村為榮:鄉村共同體的成功培育。隨著利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實踐持續深入,彎柳樹村村民的凝聚力進一步加強。具有公共性質的基礎設施、組織活動相繼建成、形成和開展。在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全村通了水泥路,建起文化廣場、自來水廠、學校教學樓等。在村級組織建設方面,重建黨支部,成立“義工團”和“彎柳樹村德孝文化歌舞團”等,基本形成以黨建引領帶動多元參與的村莊治理格局。在村民活動方面,以行政村為單位創建“中華孝心示范村”、開辦集體“餃子宴”等,增強了村民的集體參與感和獲得感。在公共生活環境方面,通過“義工團”的努力,“垃圾圍村”和“水土污染”等難題逐漸化解,村容村貌得到大幅改善。
幾年間,彎柳樹村不僅實現了脫貧致富,實際上它默默地建構了一種不同于傳統村落共同體的新型鄉村共同體,主要在于它不是內向封閉型的共同體,而是具有了開放性特征。從內在層面看,彎柳樹村村民的公共意識和集體意識空前提高,家庭情感聯結度更高,鄰里之間守望相助的現象增多。從外在層面看,彎柳樹村成為示范村和樣板村而享譽全國,被中央電視臺和《人民日報》等媒體先后報道,引來社會各界參觀學習和社會企業入駐。另外,彎柳樹村與周邊村莊簽訂聯建德孝村合作協議,逐漸開始對外模式輸出。彎柳樹村村民對本村形成強烈的認同感、歸屬感和榮譽感,使得該村的組織力、團結度、向心力空前增強,并在“品牌”效應下不斷得到鞏固和強化。
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助力培育鄉村共同體的內在邏輯
彎柳樹村實踐上的成功,說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培育鄉村共同體上具有助推作用。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功能屬性重塑鄉村秩序
“所謂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就是中華民族1840年以前創造的、并能夠經過現代意義上的創造性轉化而服務于中國現代化建設的文化”,而“歷史性、連續性、時代性、包容性等特征是優秀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征,同時也是優秀傳統文化可充分應用于當下社會的重要原因”。
以儒家為主導的傳統文化本質上是建構了一套社會交往規范的意義系統和價值體系。因此,它具有“用約定俗成的非制度性規范促使人們形成‘自覺秩序’”的功能屬性。在彎柳樹村的大講堂開設的“幸福人生講座”中,包含《弟子規》《孝經》《論語》《感動中國道德故事》等內容。主講人通過攫取傳統文化思想中的有益因子對村民進行傳播和教育。例如,出自《百孝經》中兩句“天地重孝孝當先,一個孝字全家安”“堂上父母不知孝,不孝受窮莫怨天”,實際上是在力圖建構一種基于家庭(族)范圍內的人倫秩序。此外,它具有內在邏輯性,把“孝”與家庭和諧穩定和經濟成就建立了關聯,使村民對其認可度和接受度更高。再比如,“既以為人已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些具有辯證性的利他利己價值的教條則是在試圖建立人際交往的秩序和規范。概言之,優秀傳統文化的功能屬性能夠有效重塑鄉村價值秩序,并且在實踐中富有成效,“母慈子孝、鄰里互助、艱苦奮斗的場景在彎柳樹村頻頻上演”。
文化活動和組織活動開展形塑公共精神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形成“自覺秩序”的功能屬性不僅加強了鄉村社會的凝聚力,而且促進了鄉村社會成員間的良性互動。在互動過程中,社會成員逐漸開展各式各樣的組織活動和文化活動。例如,從2013年開始,彎柳樹村相繼開展“十大好媳婦”“十大好婆婆”“十大孝子”等評選活動并設置光榮榜進行宣傳;成立“彎柳樹村德孝文化歌舞團”,由村民自編自導各種節目并跨區域演出;舉辦“中華青少年德孝感恩鄉村第一屆夏令營”,利用優秀傳統文化教育青少年;每逢農歷初一和十五定期為村里老人舉辦集體“餃子宴”等活動。
開展組織活動和文化活動能夠有效激發和塑造鄉村民眾的公共精神。研究表明,組織開展村民交往文化活動對村民公共精神的形塑作用最大。具體來講,形塑公共精神激發了村民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增強了村民的社會責任意識,加強了村民對鄉村的認同感和歸屬感,促進了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相結合。
公共精神價值推動鄉村共同體建設
公共精神體現在村民守望相助的互助精神以及參與公共活動的主動精神、協同精神、平等精神等。實際上,這種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具有耦合性,“公共精神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兩者的契合是內在、具體和多元的”。正是這種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助推培育了鄉村共同體。
在經濟上,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凝聚了村民的發展共識。在鄉村振興背景下,增收致富成為鄉村發展的目標之一。彎柳樹村村民在這種發展共識下,辦起自己的養殖園、種植園、民宿客房、民宿餐館等,創辦息縣彎柳樹村孝愛文化公司,產生良好的社會效益、經濟效益,形成鄉村生產共同體。在政治上,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凝聚了村黨支部、村民委員會的黨政村域治理共識。隨著黨員和群眾共同精神增強,村黨支部得以重建并在鄉村社會經濟發展中發揮戰斗堡壘作用,干群關系有效改善,形成了鄉村政治共同體。在文化建設上,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凝聚了村民文化守護共識。該共識即立足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從2013年到2018年,彎柳樹村建設了村文化禮堂、文化廣場和“農家書屋”等公共文化設施,并不斷利用優秀傳統文化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對村民進行宣傳、滋養和教化,構筑了彎柳樹村村民的“精神家園”。在社會建設上,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凝聚了村民的生活聯結共識。彎柳樹村在實踐中制定了村規民約,加強村民自治能力,形成十戶聯盟機制,建立了共建、共享、共守的和諧鄉村社會,形成了鄉村生活共同體。在生態建設上,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凝聚了村民的生態保護共識。彎柳樹村發展了生態農業,建立垃圾分類中心,村民男女老少齊動手,撿垃圾、分垃圾,營造了干凈整潔的村落公共生活空間,形成了鄉村生態共同體。因此,具有時代內涵的公共精神在推動鄉村建設的過程中,培育了集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于一體的鄉村共同體。
當前我國部分鄉村存在關系網絡離散化、公共價值虛無化、村治主體空心化、鄉村治權弱化等問題。這給深入推進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以及鄉村振興戰略帶來挑戰。因此,培育鄉村共同體勢在必行。隨著國家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視程度日益提高以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存在獨特的功能屬性,利用優秀傳統文化培育鄉村共同體成為可行路徑。其原因在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能夠有效激活鄉村社會的內生活力,推動鄉村社會整合,塑造共同體意識,形成持續的集體行動,進而培育不同于傳統形態的開放性鄉村共同體。誠然,培育鄉村共同體是一項系統性工程,在河南省息縣彎柳樹村的案例中,駐村第一書記發揮了關鍵作用。這啟示人們,培育鄉村共同體不僅要充分利用文化資源,還應當加強人才下沉、制度供給、政策輸入、法律保障等方面的支持力度。
(作者單位:河南大別山干部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