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文章運用科技手段對一件鋪首銜環進行鑒定,通過分析合金成分及表面附著物,結合pXRF、激光拉曼光譜等先進技術得出結論,其可能是一件現代工藝品。科技手段能夠準確解析鋪首銜環的制作工藝和歷史時期,有助于確認其真偽。這些技術的應用,有助于保護和傳承人類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
關鍵詞:鋪首銜環;鑒定;pXRF;激光拉曼光譜
中國古代青銅器的真偽鑒定,一直備受考古學和收藏界關注。傳統的鑒定方法主要依賴于觀察器物的形制、紋飾、銘文和銹蝕等要素,以判斷其時代和真偽。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制作技術的進步,有時這些方法難以做出確切判斷。近年來,現代科技手段的引入為青銅器真偽鑒定帶來了新的突破。化學分析、顯微鏡觀察等技術的應用使得鑒定過程更加精確、科學,為保護和研究古代文物提供了更可靠的依據。本文嘗試使用科技方法鑒定一件鋪首銜環的真偽。該鋪首銜環長4.6、寬3厘米,正面造型為威嚴的獸面,背面用金銀鑲嵌一圈裝飾,嘴部銜環缺失,同樣用金銀打造一銜環補配,同時用一顆綠松石作裝飾。正反面均有綠色和黑色附著物,因日常把玩,銜環處及獸面眉心附著物被磨掉,露出金屬本體(圖1)。
一、鋪首銜環的起源
鋪首銜環是中國古代器物或建筑物大門上常見的裝飾物,由鋪首和銜環兩部分組成。通常呈現獸面造型,獸面嘴里銜著一個圓環。它常常鑲嵌在大門上作為門環的底座,不銜環時僅作裝飾,同時也常見于青銅器、陶器等器物上作提手。其形狀因地域和歷史時期的不同而異,但都具有精美的雕刻和裝飾,展現出古代工匠的高超技藝和審美追求。
關于“鋪首”一詞,最早記載見于《漢書·哀帝紀》卷一一:“元壽元年春正月辛丑朔,日有蝕之……秋九月……孝元廟殿門銅龜蛇鋪首鳴。”顏師古在注釋中指出:“門上的鋪首,即指銜環”[1],這表明至遲在西漢晚期,鋪首已作為門飾物的名稱而存在[2]。
鋪首銜環的造型通常夸張,獸首雙目圓睜、獠牙銜環,呈現出威猛的氣質,可能起源于古代的圖騰崇拜。在新石器時代,古人對自然界的認知有限,對自然力量無法控制,因而對無形力量產生崇拜,逐漸出現一些強調威武形象的圖騰[3]。新石器時代良渚遺址出土的玉器神徽以及石峁遺址的大型人面石雕,可能反映了古人對神靈的崇拜。到商代,宗教信仰在社會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商代人可能將某些動物視作神圣或具有特殊象征意義,因此,在器物上雕刻這些動物形象,可能代表對神靈或祖先的崇敬和紀念。獸面紋的出現,可能與這種祭祀、崇拜動物的宗教信仰相關。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社會的變遷,獸面藝術圖案逐漸失去原有的祭祀與宗教功能,演變為一種純粹的裝飾藝術[4]。
在商代,鋪首銜環最早出現在青銅器上,其獨特設計既為器物增添裝飾,又提供實用的提手功能。隨后,在春秋戰國時期,這種設計逐漸在陶器上出現,依然被視為裝飾元素。進入漢代初期,鋪首銜環開始在墓葬的畫像磚(石)和棺木上使用,象征墓主人的社會地位和權力[3]。到了漢代,鋪首銜環在建筑物門上的應用逐漸增多,在器物上的使用逐漸減少,逐漸演變為現代門環的功能,并廣泛出現在漢代的畫像磚和墓門上。鋪首銜環作為漢代文化的重要代表,不僅具備裝飾功能,更具有守護家宅、驅邪避兇的深層含義,體現了古代文化對家庭和墓葬儀式的重視。
二、分析方法
本文采用便攜式X射線熒光光譜(pXRF)對這件鋪首銜環本體的合金成分進行分析,該方法是目前文物鑒定中常用的無損鑒定手段,可直接在器物表面進行測試。儀器為Olympus Innov-X型號的便攜式熒光光譜儀,其模式為合金+,檢測時間為30秒,每個區域進行三次檢測并取平均值,具體成分數據見表1。同時,我們還使用激光拉曼光譜對鋪首銜環表面的附著物進行分析。激光拉曼光譜分析方法無須破壞樣品,特別適用于微區分析,因此在文物樣品的分析中具有獨特優勢。我們采用Raineshaw公司的inVia共焦顯微拉曼光譜儀進行測試,測試條件如下:激光器采用532nm線,物鏡放大倍數為50x,采集時間為10秒,累計次數1次。
三、鋪首銜環的科技分析
1.鋪首銜環合金成分分析
由pXRF數據可知,該鋪首銜環為銅錫鉛三元合金,銅含量為69.04 %、錫含量為10.63 %、鉛含量為11.67 %,并含有少量的Ag約4.81 %。根據合金成分2 %以上為人為添加的標準來看,其鉛錫均為人為添加,并非銅礦帶入。
古代青銅器合金成分的演變是一個歷史悠久且復雜的過程,青銅由銅和錫的合金組成,通常以銅為基礎,通過添加不同比例的錫和鉛而成。在青銅時代早期,合金技術尚未成熟,大多數銅器以紅銅為主,銅錫合金相對較少。到二里頭時期,合金技術逐漸發展,出現銅錫鉛三元合金,表明古人已經掌握合金技術,然而,當時的合金配比并沒有固定標準,青銅器的合金成分存在較大差異。隨著商周時期的到來,青銅器合金技術得到改進,錫的含量逐漸增加,從而提高了青銅器的硬度和耐用性,青銅器的工藝和藝術水平也得到顯著提升,商代和西周時期的青銅器展現了高超的鑄造工藝和精湛的裝飾。《考工記》中記錄的“六齊”,描述了中國古代青銅的六種銅錫配比。到漢代,青銅器逐漸式微,但其合金配比仍然非常成熟,青銅器的合金成分差異較小。
為鑒別該鋪首銜環合金成分是否符合當時的標準,將其與漢代出土青銅容器的合金成分進行對比(圖2)。
我們共收集108件不同地區出土的漢代青銅容器的成分數據,主要包括河南、山東、江蘇、福建、廣東、江西等[5-8]。由圖2可以看到,漢代青銅容器的銅含量大部分在80 %—90 %之間,錫含量在10 %左右,鉛含量在2 %—8 %之間,合金成分的配比較為集中,變化范圍較小,說明漢代的青銅器鑄造技術較為成熟。而本文鋪首的合金成分則與漢代青銅容器存在較大差異,銅含量較低,僅70 %左右,鉛含量偏高,幾乎是漢代常見青銅容器鉛含量的兩倍,只有錫含量符合漢代青銅容器的普遍規律,整體來看與漢代青銅容器差異較大。
同樣的情況在三元圖上也有所表現(圖3),漢代青銅容器合金成分可分為兩個區域。大部分數據出現在區域1,且較為集中,該區域青銅容器銅含量較高,錫含量在25 %以下。區域2只有16件器物,且離散程度較大,錫含量在25%以上,約占全部器物的14.8%。這件鋪首銜環則處于兩個區域中間,不符合漢代青銅器的合金配比一般規律,推測其并非鑄造于漢代。
此外,該鋪首銜環主要合金成分除了銅錫鉛三種元素之外,還含有4 %以上的銀。在中國古代,煉鉛用的礦石主要為方鉛礦。而鉛銀共生,冶煉得到的金屬鉛中通常含有銀。若再使用灰吹法,則可提煉銀,因此,鉛與銀是緊密相關的[9]。本文選取的108件漢代青銅容器中,銀含量均不到1 %,屬于雜質元素,而這件鋪首銜環銀含量在4 %以上,其合金成分并不符合漢代的規律。
2.鋪首銜環表面附著物分析
這件鋪首銜環表面附著物主要有黑色和綠色兩種。拉曼光譜顯示,綠色附著物的特征峰有592、681、743、1143、1342、1454、1530cm-1(圖4),經檢索得知,其為孔雀綠[10]。黑色附著物因熒光背景較強,未出峰。
中國古代青銅器在長時間的埋藏或特定環境下會產生腐蝕,形成銅銹。這些腐蝕產物主要由銅、錫、鉛等合金元素組成,還含有少量的鐵、鎳、鋅、錳、硅、硫、磷等物質,同時可能附著未反應的礦物雜質。青銅器在不同環境中腐蝕,形成的銹色多種多樣,包括綠色、黃色、紅色、白色、紫色、灰色等20多種,這些色彩的變化由于腐蝕產物中化合物的不同及其受到特定環境因素影響所致[11]。常見的銹蝕產物為氧化銅、氧化亞銅、硫化亞銅、硫化銅、堿式碳酸銅、堿式氯化銅、氯化亞銅礦等。
而孔雀綠,古代稱之為“法翠”,是一種綠色的堿性有機顏料,常常用于中國古代壁畫上色和古代瓷釉調色[12],并非青銅器的銹蝕產物。近年來,也有報道稱孔雀綠被用于制造青銅器上的銹蝕,以偽裝古代青銅器的歷史價值,意在欺騙收藏家,使他們誤以為這些器物有著久遠的歷史。
黑色附著物因熒光背景較強未測出特征峰,是因為激光拉曼光譜受有機物影響較大,會產生較強的熒光反應,因此黑色附著物的有機物含量較多,并非一般意義上的銅器銹蝕產物。綜上所述,綠色和黑色附著物可能是人為粘上去的,該鋪首銜環可能為現在做舊的工藝品。
四、結論
通過pXRF和激光拉曼光譜分析,我們認為該鋪首銜環可能是經過現代制作的仿古工藝品。本文采用的科技分析方法在青銅器真偽鑒別方面展現潛力,為歷史研究和文化保護提供有力支持。然而,我們也必須承認,文物鑒定需要結合考古學、文物學等多個學科,形成多層次、多角度的驗證體系,以確保鑒別結果的可靠性和準確性。本文同時強調科技鑒定在文物保護與歷史研究中的關鍵作用,并倡導結合多學科的綜合驗證體系,以確保文物鑒定結果的可靠性和準確性。這種綜合方法是確保文物真偽鑒定的重要途徑,同時也是對歷史和文化遺產保護的有力支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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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秦大樹.試論翠藍釉瓷器的產生、發展與傳播[J].文物季刊,1999(03):59-67+98.
作者簡介:
郁田園(1992—),女,漢族,河南漯河人。博士,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科技考古。
郝玉潔(1993—),女,漢族,河南鄭州人。碩士,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
脫灝然(1990—),男,蒙古族,河南鄭州人。碩士,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
高奇峰(1991—),男,漢族,內蒙古巴彥淖爾人。大學本科,文博館員,研究方向:文物、文化遺產保護。
杜安(1974—),男,漢族,河南鄭州人。大學本科,文博副研究館員,研究方向:文物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