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田東縣博物館收藏的一件獸面紋銅編鐘,為西周甬鐘,在當地出土,是國家一級文物。該獸面紋銅編鐘的紋飾以云雷紋為主,講究對稱美,既采用中原制式,也添加當地的信仰圖騰,是古越人學習和追求中原先進文化的見證,充分展現了民族文化融合的多元性。
關鍵詞:獸面紋銅編鐘;甬鐘;民族文化融合
甬鐘是中國古代青銅樂器,源于周代,盛于春秋戰國時期,為合瓦形結構,屬于編鐘的一種類型。因懸掛形式不同,區別于鈕鐘、镈鐘。甬鐘一般由青銅鑄成,多由大小不一的鐘按照次序排列懸掛在架子上,按樂譜敲打演奏樂曲,是古代上層社會專用的樂器和祭祀用具,也是等級和權力的象征。
一、器物外觀
該獸面紋銅編鐘為西周甬鐘,國家一級乙文物。通高56厘米,殘甬高13.5厘米,銑長44.5厘米,鉦距23厘米,銑間34厘米,鼓間24.5厘米,舞修29厘米,舞廣20.5厘米,枚長4.5厘米。鐘體正面和背面分別有乳釘狀的枚18個,共計36個。編鐘背面僅有簡單的陰線作為鉦間、篆間、鼓面的界隔,鉦間、篆間、鼓面均無紋飾。正面以連續的圈點紋作為鉦間、篆間、鼓面的界隔,周邊飾云紋。鉦間為對稱型的菱形紋,用勾連紋、云紋加以填充,篆間為對稱的云紋,甬部、舞部亦為對稱型的類云紋幾何花紋。鼓部中心處飾有獸面紋,兩邊飾對稱狀的夔龍紋,夔龍紋的右側有小巧的蛙形紋飾。編鐘整體較為完整,甬上有旋,旋上有干,干為方形。甬鐘頂部衡斷裂受損,令人惋惜。
二、紋飾象征
該獸面紋銅編鐘的地紋以云雷紋為主,注重對稱性。鉦間以菱形為框,填充勾連雷紋和云紋。篆間刻畫斜角云雷紋,兩個梯形結構的云雷紋互補形成一個規整的長方形帶狀云雷紋,排列緊密而有序。云雷紋在青銅甬鐘上的運用較為常見,因其線條簡潔流暢,容易雕刻制作,紋樣靈動莊重且具美感。云雷紋是古人對自然現象云和雷的觀察、想象,也是一種信仰圖騰,是稻作民族對風調雨順的重要祈愿。
該獸面紋銅編鐘鼓部中心以獸面紋和兩邊飾對稱狀的夔龍紋作為主體紋飾,古越匠人的設計頗有巧思。獸面紋和兩邊飾對稱狀的夔龍紋,三者既可分開構成單獨的夔龍,亦可組成一只奇妙的神獸,鼓部中心的獸面紋形似饕餮紋。饕餮是傳說中龍的兒子,因過于貪吃,把自己的身體也吃掉了,因此有首無身。龍作為古人幻想出的一種動物,一直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存在,也是權力的象征。夔是傳說中的一種神奇動物,古人對它的描述不一,但普遍認為類似龍,多為一角一足,口張開,尾上卷,聲大,善控水。作為等級和權力的象征,該獸面紋銅編鐘所刻畫的紋飾反映了當時人們的崇拜和祈愿。饕餮紋、夔龍紋都是古人想象的產物,是對神權天賦的想象和利用。統治者利用饕餮紋、夔龍紋等紋飾的猙獰恐怖來表達神秘和威嚴,并以此作為主體紋飾,精雕細刻地放在鼓部最顯眼的位置,紋飾巨大,占據整件甬鐘紋飾約一半的面積。
整件獸面紋銅編鐘的外形與紋飾無不遵循對稱美原則,最為特別的是在鼓部夔龍紋右側的單獨蛙形紋。在古代,人類生存環境惡劣,對許多自然現象無法理解,只能寄希望于神靈。蛙由于生存能力強,且有強大的生殖能力,成為古人的精神寄托。古人崇尚它,希望獲得與它一樣的能力,可以控制水患、子孫繁盛。古人很早就發現,蛙與農事有關,可以用來祈雨禱水、控制蟲害。農諺有“青蛙叫,雨水到”的說法,這是有一定科學依據的。蛙類雨季通過叫聲求偶,因此,蛙叫就預示要下雨,雨后也會聽到蛙叫。壯族先民自古敬畏蛙,壯語里蛙的讀音為“螞”。如今在廣西河池市東蘭縣巴疇鄉巴英壯寨仍會舉辦螞節,節慶有螞王顯世、田間找螞、螞農耕舞、葬螞、敬螞等眾多活動,亦有許多與蛙相關的故事、傳說。
此外,還有一種說法,“蛙”與“媧”發音相同,因此,“媧”就是“蛙”的延伸。女媧是中國上古神話中補天救世的英雄和摶土造人的女神,她開世造物,被稱為“大地之母”,是在民間流傳廣泛且被長久崇拜的創世女神。女媧補天傳說符合壯族先民對蛙類控制雨水能力的想象,而女媧摶土造人的故事則符合對蛙類強大生殖能力的認同。趙國華在《生殖崇拜文化論》一書中指出:“女媧本為蛙,蛙原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又發展為女性的象征,再演變為生殖女神。”[1]
三、制作技藝
該獸面紋銅編鐘各部分的名稱和形制,在古代有流傳記載。《周禮·考工記·鳧氏》曰:“十分其銑,去二以為鉦。以其鉦為之銑間,去二分以為之鼓間。以其鼓間為之舞修,去二分以為舞廣。以其鉦之長為之甬長,以其甬長為之圍。參分其圍,去一以為衡圍。參分其甬長,二在上,一在下,以設其旋。”首先,用銑的長度作為比例標準,可以得出其余部位的比例為:鉦長0.8、銑間0.8、鼓間0.64、舞修0.64、舞廣0.51、甬長0.8、甬周圍0.8、衡周圍0.53、衡距離舞的高度0.26。
在《周禮·考工記·鳧氏》中,甬鐘各部位的尺寸都十分詳盡。那么,古代匠人是否完全遵照文獻記載制作甬鐘呢?孫海寧認為:“一般認為《周禮》成書在戰國時期,其中關于官制、器用的記載有理想化的特點。結合本文對西周編鐘編列問題的討論,《周禮》關于甬鐘形制的描述與實際情況確實有一定差異。”[2]王友華通過對大量甬鐘的形制尺寸進行比較后認為:“樂鐘種類較多,形制各異,即使同類樂鐘,其形制在長期演變歷程中亦因時而異,若《考工記》所載為實錄,也只能代表甬鐘、紐鐘、镈等諸類樂鐘中某一類、某一時期的形制規范。”[3]因此,《周禮·考工記·鳧氏》記載的比例和許多甬鐘的形制并不完全相符,但存在一定關聯,可與獸面紋銅編鐘的實際尺寸對比(表1)。
由表1可以看出,記載比例和獸面紋銅編鐘的實際尺寸有所偏差。其中,銑間、舞修、舞廣誤差不大,鉦長、甬周圍、衡周圍、衡距離舞的高度偏差較大。據此推論,獸面紋銅編鐘的形制僅有部分采用中原形制,既有借鑒,也有部分形制依照自身審美形成新的規律。根據文獻記載和實際測量交叉對比可以估算出獸面紋銅編鐘受損甬部的完整甬長,具體詳情整理成表(表2)。
由于甬鐘的衡部容易受損,且廣西現存出土甬鐘衡部完整的較少,因此,僅選取收集到的部分通高、甬高、銑間數據完整的廣西出土甬鐘尺寸。從表2可以看出,《周禮·考工記·鳧氏》中記載的甬長和通高的比值為0.44,甬高和銑間的比值為1.0。廣西出土的甬鐘甬長和通高的比值在0.23至0.43之間,平均值為0.30;甬長和銑間的比值在0.38至0.61之間,平均值為0.52,與文獻記載比例偏差極大。因此,廣西甬鐘甬長的比例并沒有遵循文獻記載的制式。依據文獻記載比例,獸面紋銅編鐘的甬長等同于銑間,應為34厘米,這顯然不符合廣西實際出土甬鐘的形制比例。而依據文獻記載,衡距離舞的高度為甬長的三分之一,可推算出獸面紋銅編鐘的甬長為15.15厘米。而根據表2廣西出土的甬鐘甬長和通高的平均比值0.30推算,獸面紋銅編鐘的甬長應是16.8厘米,按甬長和銑間的平均比值0.52則可得出甬長為17.68厘米。這三個數值較為接近,因此,獸面紋銅編鐘的完整甬長應在15.15厘米—17.68厘米之間。
該獸面紋銅編鐘符用兩合范法一次鑄成的工藝特點,合范痕跡清晰,枚的分布對稱、均勻,36個枚的長度基本一致。獸面紋銅編鐘體積較大,采用兩合范法制造可以較好地控制成品率,是古代匠人智慧的結晶。甬鐘背面的陰線作為鉦間、篆間、鼓面的界隔線條,猜測是古代匠人在制造編鐘時用來定位枚的分布所刻畫的線條。甬鐘正面紋飾線條排布緊密,卻并不繁冗紊亂,反而給人以首尾相連、環環相扣的感覺,這是古代匠人通過巧妙運用對比原則實現的。
首先是粗條與細線的對比。篆間的云紋與鼓部的夔龍紋線條粗壯,鉦間的菱形紋、勾連紋和云紋線條細巧。一粗一細,雖緊密排列卻各有側重,相互襯托下顯得更加醒目、威武和莊重。
其次是曲線與直線的對比。獸面紋銅編鐘大面積使用云雷紋,云紋為曲線,雷紋為直線,夔龍紋造型整體是曲線,但身體上的花紋卻采用直線。這些紋飾都是曲中有直、直中有曲,顯得造型靈動華麗。
再次是靜態與動態的對比。夔龍是上古神獸,蛙是動物,而云雷紋、圈點紋、菱形紋則都是對靜物的描繪。動物的雕刻粗獷靈動,而靜物的塑造卻顯得小巧精致。
最后是陰刻與陽雕的對比。該編鐘正面鼓部夔龍紋飾采用浮雕技藝,立體優美,形象生動。而鉦部篆部大面積使用的云雷紋則采用陰刻技法,造型繁復、裝飾華麗。
四、來源
該獸面紋銅編鐘出土于田東縣林逢鎮和同村大嶺坡墓群,于1994年6月14日林逢鎮和同村村民黃善貴、李南儒等人在離村約3公里的大嶺坡上開荒種地時發現,后上交給田東縣博物館。和同村大嶺坡是一處低矮的丘陵山地,距離右江河約2公里。1994年在出土編鐘的前一天,同樣的地方出土一件戰國雷紋三角形帶紋銅鼓,此外無其他伴隨品。戰國雷紋三角形帶紋銅鼓屬于萬家壩型銅鼓,紋飾簡單,是最原始類型的銅鼓。鼓面中心處飾十一芒太陽紋,鼓腰處有對稱的兩對小扁耳。上半部飾繩索紋和三角紋,下半部飾回紋、繩索紋。戰國雷紋三角形帶紋銅鼓亦采用兩合范法鑄造。后經調查人員深入發掘,土坑墓深度約1.5米,既無封土堆,棺木、骨骼也未有發現,朝向坐北朝南,出土時鼓面朝上。
黃展岳在《論兩廣出土的先秦青銅器》一文中指出:“零星發現的甬鐘,絕大多數是單個埋藏,口朝上,甬朝下,與南方大鐃和西南銅鼓的發現情況相同。大鐃和銅鼓,分別是先秦越人和濮人舉行集會、號召軍旅、祭祀山川的重器,莊重而神秘,用畢即秘埋土中。”[4]大嶺坡墓群無其他伴隨品,墓葬無封土堆,單件埋藏,埋藏深度距地面淺,很符合甬鐘、銅鼓祭祀后秘藏土中的特性。在近代銅鼓祭祀活動中,仍保留有銅鼓埋藏的習俗。
相比于甬鐘,銅鼓體積更大、聲音洪亮,更適合作為祭祀用具,且銅鼓制造技藝要求更為復雜,代表更高的生產力水平,也能更好地作為等級身份的象征。戰國雷紋三角形帶紋銅鼓先于獸面紋銅編鐘出土,亦是銅鼓取代甬鐘的表現。蔣廷瑜在《略論嶺南青銅甬鐘》一文中分析:“銅鼓在嶺南流行的時代正是甬鐘在嶺南消失的時代。這兩種銅器在嶺南地區的關系可能是互相替代的關系。”[5]而取代甬鐘的銅鼓經常使用云雷紋、網紋、三角紋、旋紋、蛙飾,也與甬鐘的紋飾有一定聯系。
五、文化融合的見證
西周時期,人口遷移為嶺南古越人帶來各種先進的生產技術和豐富的民族文化,促進了嶺南地區生產力的提升和青銅文化的發展。中原地區的青銅文化進入繁榮階段,江浙地區已經能夠制造精美的兵器。在青銅鑄造技藝流傳到嶺南地區時,青銅制造技藝已經成熟。武鳴區馬頭鎮出土的砂巖鑄范,證明在西周時期古越匠人已能自行鑄造青銅器。這件獸面紋銅編鐘采用中原甬鐘的部分形制,紋飾也有部分借鑒傳承,是嶺南地區與先秦越人和濮人文化交流、融合的產物。古越匠人模仿中原地區的器型和審美,加上自己的信仰圖騰,創造出新的紋飾,充分展現了文化融合的多元性。
單個的甬鐘無法用于演奏,更多地適用于祭祀和作為等級身份的象征,是古越人學習和追求先進中原文化的見證。嶺南地區的青銅文化是在中原文化影響下出現的,自其出現之初即伴隨著中原文化的輸入,充分證明在奴隸社會時期桂西地區就與中原地區有了深入交流。
參考文獻:
[1]趙國華.生殖崇拜文化論[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371.
[2]孫海寧.論西周甬鐘的年代、形制及編列[J].考古學報,2022(03):285-304+423-426.
[3]王友華.甬鐘的音樂考古學斷代[J].音樂研究,2021(01):27-38+61+4-5.
[4]黃展岳.論兩廣出土的先秦青銅器[J].考古學報,1986(04):409-434.
[5]蔣廷瑜.略論嶺南青銅甬鐘[J].江西文物,1989(01):22-30.
作者簡介:
陸虞菲(1990—),女,壯族,廣西百色人。大學本科,文博助理館員,研究方向:文物收藏與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