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圈”是當下最為盛行的以情感為紐帶的青年亞文化社群,也是流量時代中一種極具組織色彩的粉絲文化構成模式。在流行文化的意義上,“飯圈”實際上是一種具有典型特征的民間組織形式。它的出現代表著個體與“被崇拜者/物”之間的情感互動方式,已經被一種由多種面向催生互動的網狀情感機制所替代。
這種情感機制的內在更迭意味著,過去只是間接參與“粉絲—偶像”關系的各種力量,比如資本邏輯、意見領袖,如今都不可遏止地試圖直接參與到對于粉絲社群的塑造之中。在這種參與模式中,一種屬于流量時代特有的粉絲文化主體被成功詢喚了出來。
一、“宗教化”:流量時代下的追星模式轉型
流量時代的粉絲文化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將“宗教化”推演到了極致,從而在最大公約數上理解“粉絲—偶像”之間的關系。在“粉絲—偶像”的情感敘事中,粉絲以偶像為榜樣,并視為審美追求與理想寄托。不過,這種情感機制本身就如同宗教,參與者試圖將主體的內在需求投射到理想對象上,正如法國社會學家埃德加·莫蘭在《電影明星們:明星崇拜的神話》一書中提出,明星是一種既有人性又有神性的生物,在某些方面,他們類似神話里的英雄或奧林匹斯山上的神,引發某種信仰或宗教。[1]信徒將美好期待寄托在對神的信仰里,追隨著神的一切。粉絲也如信徒般在偶像身上發現“理想的自我”,追星的過程是心理投射也是確立價值認同的過程。
正因如此,粉絲總是如同教徒一樣不求回報地為偶像付出,“飯圈”流行的經典語錄展現著粉絲對偶像的宗教式膜拜:“我要寫詩給他,不要求送達。”“即使我們素未謀面,可我依舊會為你欣喜若狂。”“追星的意義在于:他什么也沒做,卻治愈了我所有的不快樂。”這些話語其實意味著,偶像與粉絲間的聯結鏈條其實發生于情感機制中,粉絲在偶像身上體驗到難以遇見的特質,并在情感上得到回饋,從而彌補現實中缺位的情感需求。當這種情感趨于狂熱,也就會產生“殉教徒”,為了偶像“肉身獻祭”。被稱為“全世界的情人”的魯道夫·瓦倫蒂諾病逝時,一大批影迷自殺,至今粉絲為明星自殺的新聞屢見不鮮。
隨著流量時代的內在變革,社交媒體迅速發展,隨之而來的便是由流量與資本打造出的偶像和粉絲之間的新型關系。當粉絲與偶像的關系打破了“擬社會關系”的平衡,他們便因密切互動進入了一種強聯系網絡。心理學研究者Horton和Wohl提出“擬社會關系”用以形容人們與電視中明星的關系。人們會將電視中“模擬溝通”與觀眾互動的明星當成自己真正的朋友,他們在這種單向社會關系的幻想中規避了被拒絕的風險,在假想的關系中得到滿足。互聯網發展顯然改變了以往造星的過程與邏輯,當粉絲與偶像間變成相輔相成的互動關系,先成為偶像再獲得粉絲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粉絲從“仰望者”變成“造星者”。這是一個先獲得粉絲后成為偶像的時代。粉絲社群不是單純的明星崇拜,而是粉絲加入以明星為標志的亞文化群體,通過互動參與尋求價值認同。[2]與過去只能通過電視、報紙等媒介接觸偶像不同,互聯網時代加強了粉絲與偶像的互動,粉絲對于偶像的愛在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轉化為偶像的實際利益,增加曝光度,讓其獲得經濟利益。偶像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星辰,他們的價值與名氣離不開粉絲數量與質量,粉絲與偶像的關系從單向崇拜變為雙向影響。
粉絲與偶像的強聯系網絡的形成,除了互聯網技術變革的影響,選秀節目的出現也是重要一環。2004年,《超級女聲》推出,粉絲經濟初見雛形,主要涉及購買偶像唱片及周邊等。2018年,選秀節目開始利用網絡平臺廣泛吸引粉絲,商業價值轉化成為追星模式的底色,粉絲通過集資、刷榜、投票使偶像得到關注,獲得更好的名次。近年來,風靡全網的《創造101》中流行的口號是:“你不投,我不投,妹妹何時能出頭;你一票,我一票,妹妹馬上就出道。”當下,層出不窮的選秀節目,使偶像的誕生可以跳過明星公司打造包裝、依靠作品積累粉絲,直接由粉絲票選出來,粉絲逐漸掌控著偶像的命運,這種“雙向奔赴”突越了單向“擬社會關系”的幻想。粉絲追星模式由崇拜偶像轉為制造偶像,粉絲也因此獲得更多的歸屬感與滿足感。
二、粉絲勞工:流量操縱下的情感勞動
流量為王的時代,粉絲文化成為不可小覷的新經濟增長活力。粉絲通過情感勞動生產粉絲經濟,偶像與粉絲間的情感邏輯之下是隱秘的資本邏輯。
“粉絲經濟”最初由約翰·費斯克在《粉絲的文化經濟》書中提出,即粉絲以情感為核心在產業結構中付出的經營性創收行為。為收割粉絲經濟,資本發掘了粉絲的情感勞動價值。情感雖不具備直接的經濟價值,但雇傭方可借助一種通約的置換,將不同層次、不同面向的勞方情感占有、支配和消費,量化為某種外部存在,最終納入交換計算體系和服務計算體系;這樣,情感就具有了經濟性價值。[3]粉絲經濟不僅僅在于粉絲為情感消費買偶像同款周邊等,更在于以情感勞動的方式參與以數據流量為核心的產業鏈。情感勞動的核心在于對情感的創造以及操縱。[4]粉絲對偶像的情感成為資本可操縱的對象,粉絲成為互聯網的“數字勞工”。
互聯網時代的勞動問題不能僅僅用資本家剝削這樣的邏輯來分析,網奴也不僅僅是互聯網的一種勞工形式,他們更是一種復雜的勞動關系。[5]意大利學者特拉諾瓦提出“數字勞工”,即在網絡上以免費勞動來生產數字經濟的一批使用者。如在微博上活躍的粉絲,他們利用平臺,形成偶像數據站,以打榜、控評、轉發等形式為偶像創造數據流量。粉絲成為流量的生產者亦是消費者,即“產消者”。在《第三次浪潮》中,美國未來學家阿爾溫·托夫勒提出“產消者”概念,是生產者和消費者兩個詞匯的組合,當下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的邊界日益模糊,消費者在消費的過程中也承擔著生產者的職能。[6]奧地利學者福克斯認為互聯網用戶作為數字勞動中的“產消者”,主要以兩種方式實現其自身的勞動價值:一是用戶的創造性內容,二是用戶的時間。[7]粉絲在為偶像消費的同時,自覺自發地承擔生產者的職能,為偶像做數據。他們不僅僅是這種數據的生產者,同時也是這種數據的消費者。他們通過這些人造數據,來換取一種關于象征資本的滿足感。不過,這種滿足感的詭異之處在于,這種象征資本并不直接賦予生產者本人,而是屬于偶像—那個被推舉出來的人。
粉絲勞工要參與粉絲群活動。粉頭和大粉會管理粉絲,安排任務,如打榜做數據、撕黑控評舉報、氪金投票應援等等;并以活動積極程度、氪金能力為標準劃分粉絲等級,有追行程拍照的前線粉、高氪金粉、技術粉、數據粉,付出越多,話語權越高。還有一類“脂粉”,即職業粉絲,通常是明星工作室的員工或水軍,引導粉絲消費,灌輸“每一分愛,都明碼標價”的價值觀,并鼓勵慫恿粉絲為偶像投票、買廣告位、買偶像代言產品等。他們抵制“白嫖粉”,即不為偶像花錢的粉絲,不買專輯、不看演唱會、不打榜刷屏等不僅會被歧視還可能被開除“粉籍”。通過排斥不付出的粉絲獲取粉絲勞工的免費勞動,在事實上已經拋棄了粉絲文化情感機制的最大公約數。在粉絲“造星”的過程中,各個力量都參與進了粉絲社群的制造中,也即是說,“造星”不過是一種幻覺,背后是資本力量的再造“飯圈”。
資本瞄準了粉絲與偶像間的情感鏈接,榨取粉絲“產消者”更多的情感勞動,從而產出更高的粉絲經濟。資本鏈條各個環節都以收割粉絲經濟為目標,商業平臺通過打榜、排名等機制聚攏粉絲的情感勞動,通過推出明星勢力榜、超話排名榜等刺激粉絲刷流量、刷數據并消費,以用戶活躍度提升平臺營收。品牌方與廠家通過偶像代言推動粉絲的購買力,以粉絲流量實現品牌的免費推廣,通過發布各個明星代言銷量,激起粉絲對家間攀比消費。但這些資本邏輯都被包裝成情感邏輯,是“不能讓偶像丟臉”的榮譽之戰。一系列營銷口號諸如“你對哥哥的愛有多少,就氪多少”“如果氪金不達到指標,哥哥就拿不到代言費”讓粉絲通過自我暗示的方式為偶像氪金,以無休止的情感勞動為偶像的作品、票房、收視、唱片、代言費等買單。商業資本維持著“粉絲—偶像”情感機制的外殼,卻將其本質替換為了一種關于流量的運作邏輯。
三、以愛為病:“飯圈”的污名與再造
粉絲文化出現的緊張關系恰恰是我們的文化正在總體經歷的,只是在粉絲文化中分外顯眼。[8]這是詹金斯在2021年牛津中國論壇上針對“飯圈”出現病態現象的論述。這提醒我們,“飯圈”暴露的問題是時代所共有的,只是當它首當其沖地成了眾口鑠金的討伐對象時,它也不得不以選擇種種自證清白的方式,來獲取生存的合法性。
“飯圈”面對的討伐當然是嚴厲的,在輿論場域之外,也會招來其他層面的懲治。例如近期,遏制體育領域“飯圈化”成為熱門話題,不良的飯圈風氣嚴重影響體育圈的嚴肅與和諧。以體育健兒為偶像,本應是贊揚為國爭光的拼搏精神,推崇勤勞訓練的刻苦精神;資本將“造星”模式應用在運動員身上,引導粉絲瘋狂地“站隊”,拉踩撕黑、辱罵造謠,影響了運動員的正常生活與訓練。巴黎奧運乒乓女單決賽,孫穎莎與陳夢包攬冠亞軍,本是值得慶賀的事,卻因為孫穎莎遺憾落敗,使部分人利益受損,他們不從競技角度分析原因,反而造謠誹謗,質疑比賽的公正。同時,還涌現出一批粉絲“撕對家”,飯圈中的毒唯、唯粉、CP粉等活躍在體育圈,給運動員加戲碼,吃醋證據、捏臉殺、眼神殺等等小動作放大剪輯,甚至因偶像一個無意的舉動就引發一場激烈罵戰。這些狂熱行為不僅破壞了競技運動的秩序,也極大損壞了體育精神,危害了社會良好生態。幕后黑手刻意營銷,制造話題,博取流量,實現利益最大化;而被挑動情緒的粉絲,深陷輿論風波,失去理智,做出失范舉措,乃至公安機關接連發文提出整治體育領域“飯圈”違法犯罪行為。
為了對抗一種整體性的“污名化”狀態,粉絲試圖通過各種方式來產生具有積極意義的社會現象,從而挽救歸屬于“群體”本身的象征資本。“飯圈”作為一種具有嚴密組織性與號召力的自發民間社群,迫使粉絲進入粉絲群,參與粉絲群體活動,讓追星不再是個人愛好,而成為組織化、社會化的活動,這樣的特性是粉絲群體產生社會影響的根本意愿。在面對各種重大社會事件時,粉絲群體以強大的組織力量動員粉絲捐贈物資,他們往往捐贈數額超數百萬,還為前線提供大量豐富的日用品、醫用品,還有粉絲捐贈女性生理用品。不論是出于對偶像還是對社會防疫工作的支持,“飯圈”都以強大的戰斗力為社會做出了巨大貢獻。粉絲公益更成為一種長期的堅持。在偶像的引導下,粉絲將對偶像的支持轉化成為社會服務。如以某粉絲公益團曾種植五萬多株樹苗,相比較于買牛奶獲得投票資格導致大量社會物資的浪費,以公益活動支持偶像既可以提升偶像形象,又能增強粉絲自身的社會責任感,還真正為社會貢獻出一份力量。
正因如此,現在絕大多數粉絲已經意識到,偶像的象征資本不僅僅可以通過流量獲取,也可以通過各種社會評判體系獲得。當流量帶來的商業價值成為衡量偶像綜合實力最為重要的指標時,一切需求都瞄準偶像帶來的流量數據,亂象橫生也成為吸引流量的自然手段。這種方式當然回應了一種新的共識,即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流量”只能作為一種潛規則式的評價邏輯,在這層潛規則之上,必須用一套符合公序良俗的敘事完美包裝。也就是說,在這種“去污名化”的運動之下,只不過是“流量至上”敘事的逐漸淘汰。
不過,流量時代的粉絲文化仍然有其可貴一面,譬如社群堅韌的意志與旺盛的創造力。宗教式情感使粉絲常有驚人的毅力與堅持,創作出衍生文化。粉絲運用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發揮想象力對偶像周邊進行二次創作。亨利·詹金斯曾運用德·賽托的“盜獵者”概念來界定青年粉絲:通俗文化的盜獵者,挪用通俗文本并對其進行重新解讀,將青年粉絲的經歷轉化為一種參與式文化。[9]粉絲曾創作出偶像表情包、動漫人物、小說甚至游戲、影視、IP等,既富有新意又促進了社會文化事業發展。他們將強有力的作戰精神投入到創作中,使自身的天賦運用到極致。一次“95后”碼農集結組織了“為楊超越編程大賽”,立項三百多個作品,涵蓋游戲、App甚至人工智能領域,還有一個得獎游戲是由四位小學生創造而出的。當粉絲從圈地自萌狀態中走出來,他們的創造力、執行力、組織力對社會而言都是不可小覷的進步能量。
綜上,“飯圈”現象是流量時代的青年亞文化的重要表征,它的出現意味著后現代社會中的情感機制的內在變革。這種富有民間組織意味的興趣社群,在資本強有力的生產邏輯下,將“粉絲—偶像”的情感敘事推演到了“宗教化”的極致。然而,這種情感敘事并非是一成不變的,在后現代社會的流行浪潮之中,在“以愛為病”的諸多問題之后,“飯圈”也在積極地進行著再造己身、反抗污名的正向變革。事實上,這正是后現代社會的流行文化浪潮中的重要一幕。
注釋:
[1][法]埃德加·莫蘭:《電影明星們:明星崇拜的神話》前言,王竹雅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4年,第1頁。
[2]金韶、倪寧:《“社群經濟”的傳播特征和商業模式》,《現代傳播》2016年第4期。
[3]董宏鷹:《論情感勞動異化的三重維度》,《中州學刊》2014年第8期。
[4]Michael Hardt and Antonio Negri, Empire,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pp. 292-293.
[5]Free Labor:\"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Social Text, 18(2),2000,pp.33-58.
[6][美]阿爾溫·托夫勒:《第三次浪潮》,朱志焱、潘琪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4年,第370—374頁。
[7]Christian Fuchs,\"Web2.O,Prosumption ,and Surveillance,\" Surveillance amp; Society, 8(3), 2011, pp.288-309.
[8]林子人:《粉絲文化是如何被異化的?從“倒奶打投”談起》,2021年5月13日,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6082674.html。
[9][美]亨利·詹金斯:《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鄭熙青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40頁。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
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