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是一個擁有數千年悠久歷史與燦爛文明的國度,我們用什么精神氣息與表現形態的藝術作品與國際同行交流,不單純是一種學術活動,也是一種文化傳播。
“全球化”在文化上不應“一家獨大”,而應有文化多樣性。每個民族都有各自獨特的文化傳統,只有多元并存,世界文化大觀才能呈現出人類文化的豐富多彩與輝煌燦爛。當下,中國應該重塑怎樣的文化形象以及如何提升自己的文化影響力?中國藝術教育培養什么樣的人?我們的青年藝術家應該具有什么樣的文化視野以及對本民族傳統文化的認識?這些都是我們面臨的重要課題,也是我們藝術教育工作的具體目標和任務。
以版畫為例,在版畫四大版種中,木版畫是中國最早發明并廣泛使用在經書典籍插圖上的。從敦煌出土的經卷文獻中看出,早在南北朝時期就有以單個佛像為單元捺印的四方連續《千佛名經》,目前有據可考最早的版畫為9世紀《金剛經》扉頁插圖,比西方1380年的“普洛塔木板”早500多年。中國雕版印刷術自隋唐便開始運用在歷書、典籍及課本等出版物的刊印中,至宋已廣泛應用到社會各個生活領域,并形成了官刻、寺刻和坊刻三大出版系統。明代是中國古代出版業“光芒萬丈”的鼎盛時代,其時,不論是出版物的數量或種類都達到空前水平,形成了“無書不插圖,無圖不精工”的境地,產生了“冠絕群書”的《十竹齋畫譜》《十竹齋箋譜》等彩色套印經典之作。遺憾的是,這樣的版畫技術史與輝煌的學術成就在西方版畫史文獻寫作中鮮有提及或一帶而過。
在西方固有觀念里,東方版畫的代表是浮世繪,甚至還有人想當然地以為水印版畫是由日本傳到中國的。這一現象值得我們反思,西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知缺位,責任不在他人而在我們自己,我們沒有做好自己的文化傳播工作,沒有講好中國故事。
因此,水印版畫的傳承與發展是我們在新時代版畫發展中面臨的重要任務。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還有相當多的版畫教育者和版畫家對水印木刻的認識停留在粗淺表面的版種分類上,而沒有將其當成一種文化活體來看。中國是印刷術的發明國,也是最早用印刷技術進行圖像復制與傳播的先行者,在1000多年的發展歷程中,形成了自己獨有的技術與審美范式。它絕不僅是一個技術版種,而是一個美學系統、一個文化載體。如果僅把它當成版畫中一個版種就太過狹隘,而忽略了其背后的文化積淀。
水印版畫藝術語言的寬容度和可能性表達是其他版種無法比擬的,因為中國思想本身就具有無比的寬容性和無限可能性。如果我們能從哲學層面去理解水印版畫,便能將其從形而下的具體版種上升到一種中國思想的視覺外化與表達,在此認知基礎之上,我們便能從更高的文化戰略視角來考量傳統活化與當代表達的必要性與迫切性。
中國現代水印版畫是20世紀30年代逐步發展起來的原創性版畫藝術形式,它一方面從傳統雕版木刻中汲取深厚的滋養,另一方面也吸收融合西方套色木刻以及日本彩色木版畫技術,經過三代藝術家們的不斷探求,最終形成具有現代藝術元素與不同地域藝術風格的現代水印版畫。2000年后,中國水印版畫藝術創作全面進入了當代語境,具體表現為藝術家的作品不再具有地域風情性特征,純粹的風景或風情性的描繪作品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藝術家從個人經驗出發,對當代社會的發展、本民族文化傳統與外來文化撞擊所產生的深度思考與視覺呈現。藝術家開始審視自己的文化傳統并企望從中找到本民族的精神特質和價值核心,藝術創作開始由單純的個人生命體驗融入了民族與歷史的深厚情感。
在新時代版畫發展的語境下,我們重提水印版畫的傳承與發展絕不是出于狹隘的民族情結排斥其他優秀藝術形式,而是從學理研究角度指出中國水印版畫被忽略的極高文化品格與巨大精神價值,喚醒我們對自己文化傳統的保護與挖掘并進行當代轉換的決心。從這個角度看,年輕藝術家的培養以及水印版畫的普及教育就顯得非常重要。也許我們需要在以下三個方面加以關注與支持:
首先是對中國版畫史的梳理與水印版畫的本體研究。由于受近代西方文化影響,我們在藝術教育與人文學科建設上基本參照西方學術體系與價值標準,因此始終是學習者與跟跑者。中國的版畫藝術要有所突破,就必須建構自己的版畫史學觀與話語邏輯。沒有版畫史的參照會使我們的藝術實踐變得率性而盲目,既無目標,又無前行路徑。沒有中國版畫史的研究與教學,我們的學生就不知道中國版畫曾有過輝煌歷史與燦爛的藝術成就,也無從思考國際視野下的中國版畫未來發展之路。任何一種藝術形式,其本體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藝術本體指的是藝術媒介、表現語言和技術等基本要素與本質特征,這就需要我們對中國水印版畫傳統進行深入研究,既要繼承其精湛技術與藝術審美之精髓,又需活化并進行當代轉換,使水印版畫成為中國當代藝術極具文化標識的媒介。
其次是關注藝術創作的時代性。我們在藝術創作過程中面臨的最大困惑是作品是否合乎新時代的文化語境,也就是我們經常提到的當代性。當代性就是歷史語境,它不僅包含當下社會結構的主要矛盾、思想觀念、文化融合、審美與價值取向,也包含科技、經濟、貿易、生產方式、大眾消費等體現出來的共性特性。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歷史語境、今天社會以及今人的情感與視覺經驗,水印版畫要順應時代發展步伐,我們期望藝術家能創作出更多合乎新時代文化語境的優秀作品。
最后是水印版畫的人才培養,要聚焦高校青年教師和年輕藝術家群體。水印版畫藝術的發展和推動離不開年輕人的努力,也離不開學院教育,他們既是中國水印版畫學院派的教育者與傳播者,也將是未來水印版畫的學術中堅力量。他們既是薪火相傳的接力手,也是星火燎原的火種,青年便是未來。
今天我們欣喜地看到,在政府、院校、社會文化機構的支持下,有越來越多的年輕藝術家致力于水印版畫藝術創作與研究,眾多高校水印版畫教學水平大幅提升,這一切令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中國水印版畫一定有非常美好的未來,也一定能在新時代擔當其應有的文化使命。
(作者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