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水的一種方式（組詩）

王彥明，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天津作家協會文學院第十、十一屆簽約作家。作品見于《詩刊》《星星》《草堂》《十月》等，曾獲得“鎢絲詩歌獎”、《芳草》詩歌新人獎等。著有詩集《我看見了火焰》《我并不熱愛雪》《種雪去》等。

映 像

我從河流里可以看到荒野

可以從鏡子里看到春天

同樣我從麥田里看到母親

從倉庫和棗樹下看到母親

她那么匆忙，已經忘記了

《紅燈記》的調門，也忘記了

自己曾經的美麗。我也從

我的坐姿、站姿和說話的語氣中

遇到了母親，她沉默著

像一臺黑白電視，熒幕上滿是雪花

她不曾接受的，都讓她拒絕了

她也移動著。我從我的生活軌跡里

找到了她的線路圖，一生的荒涼

是清晰的線索，埋藏在地下的

星光、月光和燈光，也在

隱隱訴說她的堅韌和柔軟。

我愛風中的蘆葦，它是她的姊妹。

躺 下

有時候躺下也是站著，在一棵樹下

聽一場雨，我曾經給你寫信

說到了那些相反的話

據說在宋朝，有許多孤獨的靈魂

疊加在一起，就成了寫意山水

也有人說，那些山水，

就是人群，所有的筆墨里

都有人性的污垢。

曾經一棵樹，也出現過

想來它應該也經歷了一番風雨

下一次寫信，我想和你說民國的事情

那個時候，我已經過了不惑之年；

而你，還是一株幼小的禾苗。

腳 步

雨已落盡，也許還有一些殘余

可我們已經不再關注

我們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

潮氣還在，雨水正流向河里

有人關心魚群，也有人

關心莊稼；尋找彩虹則是

另外一回事兒。有些年的夏天

父親就盼望雨天，好多日子

他內心干渴，從清晨到日落

他一直在行走。那些并不清晰的腳印

收集起來，就是雨水的來路。

恍 惚

影子疊加在一起，風從其間穿過

聚集和離散，都像

通往同一扇門，鑰匙就掛在

脖頸上，而黑暗中的聲響

第一次讓他對外面有了

憧憬，都說春天讓人蠢蠢欲動

那么春天就埋下了無數隱痛

有時候會在種植時被喚醒

有時候走著走著就會遇見

將一只桶放進井里

也會聽到童年的聲音

偶爾還有破碎的身影

像光一樣。

正在駛向新世界

竹子就開始破土

其實還有野草，甚至

天氣也是一種暗示

有時候，我想對你說

就像你完成的那幅畫

還有弟弟的琴聲

正穿過夏日的樓道

騎著自行車的父親

他見過了汽車

母親的紫色圍巾

在黃昏里很好看。

圣 人

有時候是夏天，有時候是秋天

我都可以聽到音樂聲

也可以走靜默的小路

每個和我擦肩而過的人

都曾經心事重重

他們也許沒有理解東坡

但是他們可以理解罐裝啤酒

他們也可以理解夕陽和星辰

理解廟宇和洋房

他們看著一輛自行車

去往昨天，也種下一顆冬瓜

等待秋天。我喜歡那些漠然的面孔

我也像他們一樣，在黑夜里

靜聽水滴落地的破碎聲。

出 現

就像消失，一切都來得及

我們躲避了車流和燈盞

從一本經書開始講述

也曾遇到一些難以名狀的部分

它們黯淡而美好

是不曾到達的島嶼

有人試圖留下一些印記

譬如鐘落入湖底的聲音

也有人像我一樣，出現

就意味著失去和消失。

上一秒

我以為想象就是捕捉

細節也許是印記

此時，我想到在俄羅斯的你

和童年時的你

是否都在靠近墻壁？

當然也可以說，我同時

也在失去，念一段經文

并沒有使我理解

或者我正在讓一條河

覓得蘇東坡，即便是李白

也不過是活在記憶之中

處在下游，我們習慣于

勾勒一些似是而非的生活

它們那么節制且孤獨

一只獾在火焰里消失

進而隱沒于蘆葦之中。

我們的迫切

也許僅僅是一種感覺

就像對夏天此時的印象

我們一直在重復

就是在堆積一個過去的標識

不曾進入一個夜晚

或者黃昏

怎么可以理解一只蟬的黑暗

就算真的貼著樹木爬

就可以明白一棵樹的黯淡？

我曾經想要靠近你

而你在光芒里

開始模糊。

陰 影

我聽到那些聲音

正在重復過去

也許還形成了一些陰影

那是沉寂的夜晚

燈光正在一點點黯淡下來

偶爾有一個人的形象

從格子窗閃過

也在那里留下了

一些幻覺

我試圖忘記

又在心里想象

他留下的腳印的形狀。

把 戲

我們都喜歡在黃昏沉默

或者在雨水里走過一條小徑

也曾對著鏡子唱歌

甚至講述深夜玫瑰綻放的怪事

我遇到過一個奶奶，她喜歡

對著空氣說話，然后用針線

縫補生活的漏洞，她的牙齒

脫落大半，我們看到更多的

故事正一點點掉下來，就像

一些秋天的果實，帶著馨香

降臨人間。八月的黃昏

已經緩緩拉下大幕，她靠在

門框上，對著炊煙，想起了

年輕時候一段關于愛情的戲曲

那曲調悠悠轉轉，轉轉悠悠

仿佛那年的驢車，顛簸著

到了她家貼著喜字的門前

——喜鵲在叫。

寫給母親的信

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看你和父親

我愿意在遠離中想象一種美好

我知道你已經喪失了聽力

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到處都是

張開的嘴巴，你怎么去理解他們？

包括父親，你們之間似乎

并不親密，也不遙遠。

有些夜晚，我聽到你們在聊天

就像年輕時候一樣，你還那么輕盈

那些關于病痛、孩子和生存的話題

也輕松了許多。你們的屋子

有一種過去的氣息，仿佛可以

看到祖父的影子，舊衣柜里

我給你放了新潮的衣服，你就看著

它們一點點變舊。你喜歡吃甜的

現在戒掉了，沒有糖，我們

只能繼續品嘗那些過去的味道。

你已經開始和我談到死亡，仿佛

在和自己博弈，我僅僅是希望你

將這些當成孩子一樣的撒嬌。

也許是我太久沒有看你，你的焦慮里

開始有了嗔怪和抱怨，我有時候

想象你，站在河邊，看著自己

年輕時候的樣子，然后在夜色里緩緩回家。

融入水的一種方式

作為雨，也可以是一團影子

就那樣落下

像墮落，或者夸張

我們都在想象

那種輕盈和敏感

我曾經通過樹的縫隙

看到藍天

也在夜晚捕捉一只螢火蟲。

夏天父親從麥田穿過

他的手布滿老繭

他是瓦工，他在

城市里建一座樓

他有時候幻想一家人

搬進去，甚至

還把這些想法寫進了信里

告訴自己獄中的父親

傍晚有人趕著牛車

從云霞里來，那時候

天光還未黯淡

一些細碎的聲音

在屋檐下輕響

也有人看到炊煙

正在升起

沒有人關注過一眼井的沉默

渾濁之物僅僅

需要時間

使之沉淀

好多往事仿佛腐朽的木頭

一些木耳正在長成

我從林間走過，我想念

那些靜默的時光，一眼井

眼睛一樣，安靜地看著一小片天空。

責任編輯：艾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