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6年9月,錢學森在全軍首屆戰役理論學術討論會上作報告時提出,軍事系統工程研究的是構成軍事能力的武器裝備、作戰條令、部隊結構和部隊訓練四大力量要素之間的辯證關系,軍事系統工程也在會議上被列為軍事科學軍事技術層次的學科,在軍隊現代化建設中得到充分發展。當前,我軍建設正處在實現建軍一百年奮斗目標的關鍵時期,習近平主席在開訓動員令中明確要求全軍各級緊盯科技之變、戰爭之變、對手之變。美空軍在近年“大國競爭”的戰略背景下提出了敏捷作戰概念,并通過增設擴建軍事基地、開展敏捷戰斗部署演練等形式推動這一作戰概念落地實施,因此以軍事系統工程為視角分析美空軍敏捷作戰概念實施情況便成為了踐行領袖囑托、助力強軍興軍的必要之舉。
敏捷作戰(Operational Agility)概念源于快速猛禽(Rapid Raptor)概念。快速猛禽概念是2008年由第477戰斗機大隊的F-22預備役飛行員凱文·薩特菲爾德提出的,即將1架搭載定制的維護包與保障人員的C-17運輸機與4架F-22戰斗機編組成一個小型混合機群,通過建立機動保障力量降低F-22對飛機保障能力完善的大型永備機場的依賴,使F-22能在缺乏飛機保障能力的任意一處簡易野戰機場部署,并在24小時內做好戰斗準備,在72小時的周期內保持移動、加油、重新武裝、獨立遂行任務的能力。這一概念改變了以往F-22通常只集中部署在大型永備機場的狀況,使其能分散部署在數量更多的野戰機場,增加了對手對其實施偵察與打擊的難度,提高了其生存性和運用靈活性。
為了驗證快速猛禽概念的可行性,第3聯隊和第477戰斗機大隊的飛行員和保障人員在2009年、2010年、2012年和2013年開展了相關演習。2013年8月,常駐埃爾門多夫-理查森聯合基地的第3聯隊第525戰斗機中隊成員向前來訪問的時任美空軍參謀長馬克·威爾士介紹了快速猛禽概念。2013年9月,時任美太平洋空軍司令部司令赫伯特·卡萊爾在采訪中表示,潛在對手在過去十年中大力投資的區域封鎖戰略之一將美國的設施置于危險之中,大量的短程和中程彈道導彈使應急計劃變得復雜,潛在對手知道美空軍的特點之一是從固定基地起飛和回收飛機,如果想對它們做點什么,這些基地就很容易成為目標;快速猛禽概念是可以將飛機移動到不同的位置,而不是將它們長時間留在固定位置,那里有很多機場,對手可能知道飛機在那里,但當其想對此采取任何行動時,飛機已經不再在那里了。
在快速猛禽概念長期的探索醞釀下,2015年9月15日,美空軍發布《空軍未來作戰概念2035》,報告首次正式提出敏捷作戰概念,闡明敏捷作戰的本質是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采取適當行動的能力。同一天,美空軍空戰司令部司令赫伯特·卡萊爾在空軍協會航空航天會議上發表主題演講“第五代戰爭”,表示敏捷性和靈活性將是未來空中優勢的關鍵,當美國空中力量出現在人們意想不到的地點和時間時,那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能力。
3天后的9月18日,赫伯特·卡萊爾在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軍事戰略論壇發表講話,他表示美空軍正在致力于快速下一個(Rapid Next)計劃,即在外界無法預見的時間和地點部署各型先進作戰飛機。這一計劃貫徹了敏捷作戰概念,旨在將快速猛禽的構想拓展到其他作戰機型。

2017年3月2日,美太平洋空軍司令部司令特倫斯·奧肖內西在空軍協會年度空戰研討會上首次提出敏捷戰斗部署(ACE)概念,他表示,美軍此前已有2架F-22在1架C-17和1架KC-135的支持下驗證了敏捷戰斗部署概念,并提出敏捷戰斗部署概念還可以應用于F-15、F-16或盟軍飛機。敏捷戰斗部署概念設想將1架或多架搭載定制的維護包與保障人員的保障飛機與多架作戰飛機編組成1個小型混合機群,依靠保障飛機搭載的機動保障力量降低作戰飛機對大型永備機場的依賴,讓以往通常只集中部署在少數大型永備機場的各型作戰飛機都能“化整為零”地分散部署在數量更多的野戰機場,進而增強作戰體系的抗毀性,提高兵力運用的靈活性。
伴隨著敏捷戰斗部署概念的提出,前沿彈藥和燃料補給點(FARP)作業模式也得到進一步實踐,美國《國防部軍事詞典》將這一作業模式定義為“一個臨時設施,提供航空機動單位參與戰斗所需的燃料和彈藥補充”,其流程包括重新裝彈、加油和飛行員換班,通常能在90~120分鐘內完成,這一作業模式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便被提出,并在北約各國對戰時前沿基地安全的擔憂下通過“高速公路84”“咸味演示”等一系列演習得到驗證與重視,在冷戰結束后,其受重視程度一度下降,但隨著近年來美國潛在對手軍事實力的提升,該作業模式的受重視程度又有所提高,在一系列演習和訓練中得到使用。

在敏捷戰斗部署概念的背景下,與前沿彈藥和燃料補給點同樣受到重視的還有“熱加油”和“熱座椅”。前者是一種在發動機運轉時進行加油的作業模式,相比傳統的“冷加油”更節約時間,后者是一種著陸后經機載故障預測和健康管理系統檢測無故障便可直接由另一名飛行員接管駕駛艙的作業模式,相比傳統的維護檢查更節約時間,兩者均有利于敏捷戰斗部署概念的實施。從2017年到2018年,美軍在赫爾伯特機場、威克島機場等地使用F-22、B-2等隱身飛機和MC-130J等加油機開展了“熱加油”訓練,而在2019年,美軍在埃格林空軍基地等地使用F-22、F-35A等隱身飛機開展了“熱座椅”訓練。
2018年初,美國防部在《國防戰略報告》中將中國和俄羅斯列為其“戰略對手”,宣告國防戰略重點從“全球反恐”轉向“大國競爭”,還首次提出動態兵力運用(DFE)概念,美國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瑟夫·鄧福德認為這一概念具備不可預測性、敏捷性和主動部署三大特征,這一概念同樣是敏捷作戰概念的延伸,豐富了敏捷作戰的內涵。
2019年,美國智庫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發布報告《大國競爭時代的空軍》,報告基于美國國防戰略重點的轉變,提出了美空軍未來的任務和力量編成,也正是從這年開始,美軍密集開展“紅旗-阿拉斯加19-3”“敏捷閃電”“轟炸機敏捷戰斗部署”“敏捷禿鷹”“翡翠勇士20-1”“爬行階段”“對抗北方2021”“馬賽克虎”“太平洋鋼鐵2021”等一系列敏捷戰斗部署相關演習,深化了敏捷戰斗部署的實踐。
2021年12月1日,美空軍發布《敏捷戰斗部署》條令說明1-21,條令提出美空軍目前擁有33個永久性海外空軍基地,比二戰期間的93個海外空軍基地減少了65%,這對其投送力量的能力提出了挑戰,也集中了友軍的高價值資產以應對潛在的對手行動,在美國全球存在減少的同時,其潛在對手能在所有領域大規模、精確、快速地實施具有破壞性和危險性的作戰行動,足以挑戰其從規模較大、集中式部署、基礎設施不受保護的持久部署地點投送力量的能力,為了應對這一威脅,敏捷戰斗部署將作戰行動從大型集中式部署地點轉移到由小型分散式部署地點組成的網絡,這一概念的價值在于從多個地點將對手目標置于危險之中的能力是可防御的、可持續的、可遷移的,這一條令的發布標志著該軍事概念得到了更規范化的解釋以及更高層級的地位,在納入美軍條令體系后將在訓練、演習和部署等活動中得到更大規模的常態化應用,敏捷戰斗部署概念與敏捷作戰概念從此進入了嶄新的發展階段。
正如錢學森所言,軍事系統工程研究的是武器裝備、作戰條令、部隊結構和部隊訓練之間的辯證關系,因而在軍事系統工程的視角下,敏捷戰斗部署的實施難點應圍繞這四個方面展開論述。
一是在武器裝備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各型飛機的能執行任務率普遍較低、僅靠保障飛機的燃油容量難以長期支持作戰飛機執行任務、保障飛機在高烈度沖突中的生存性不足、部分新型裝備未能得到大批量采購等難點。
首先,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的難點在于其部分飛機的能執行任務率較低。2021年,美空軍的F-35A的能執行任務率僅為68.8%,F-22A的能執行任務率更是低至50.81%,美海軍的F/A-18E/F的能執行任務率也僅為51%,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在于很多基層單位缺乏足夠數量的備件和保障設備,例如F-35的自主式保障系統(AL)就存在備件管理混亂、備件短缺、備件不兼容等問題。
其次,在某些缺乏基礎設施的野戰機場,僅靠保障飛機搭載的燃油支持作戰飛機執行任務也是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的難點。雖然KC-46的燃油容量約為468034千克,KC-135的燃油容量可達440920千克,但《燃料后勤規劃》《空中交通規劃因素》等條令給出的F-15E的燃油燃燒率參考值約為29198千克/小時,F-22A的燃油燃燒率參考值約為24511千克/小時,其他飛機的燃油燃燒率參考值也都不低,在作戰飛機高強度、多批次執行任務的情況下,保障飛機搭載的燃油在短時間內就會消耗殆盡,這就需要調配更多的保障飛機用于支援。而保障飛機在與潛在對手的高烈度沖突中的生存性顯然不足,這也是美軍不得不面對的嚴峻問題。
最后,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的難點還有部分新型裝備未能得到大批量采購。例如新型車載機動式指揮控制系統、飛離(Flyaway)通信終端、靈活通信包(FCP)、多功能集成合作伙伴設備加油(VIPER)套件、遠征聯合精確進近和著陸系統(eJPALS)、基于區域的集群預置工具包(RBCP)等新裝備就存在采購數量不足、列裝單位較少、裝備換代緩慢的問題。

二是在作戰條令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在第二島鏈內較少的可用機場數量難以支撐其較好地實施條令規定的機動方案、第二島鏈的機場難以支持大機群前往潛在對手周邊空域與之交戰、使用東道國機場可能面臨阻力等難點。
美空軍發布的《敏捷戰斗部署》條令說明1-21提到了主動式機動和反應式機動兩種機動方案,主動式機動的要點是主動塑造懾止侵略的態勢,反應式機動的要點是針對預期的或已存在的敵方侵略做出反應,使其目標定位復雜化以提高生存能力。條令還將作戰地點分為持久地點和應急地點,前者包括永久駐扎的主要作戰基地(MOB)、輪換駐扎的前沿作戰地點(FOS)、很少或沒有駐扎的合作安全地點(CSL),后者包括為應急行動提供長期支持的半永久性應急地點(SCL)、為應急行動提供短期支持的臨時應急地點(TCL)、在應急行動初期占據的缺乏支持能力的初始應急地點(ICL)。
首先,在西太平洋地區,當美國要在與潛在對手的高烈度沖突中實施條令規定的機動方案時,面臨的首要難點便是美軍在第二島鏈內經條約規定擁有使用權的機場數量僅有不超過40個,這一數量遠少于美空軍中校羅伯特·戴維斯在其文章中把無條約明確賦予美軍使用權的機場囊括在內的樂觀估計,較少的機場數量提高了美軍通過敏捷戰斗部署規避對手的偵察與打擊的難度。
其次,美軍面臨的另一大難點是“距離焦慮”。美軍在第二島鏈擁有使用權的機場距臺灣海峽僅直線距離便接近3000千米,即便其未被癱瘓也難以支持大機群前往潛在對手周邊空域與之交戰。
最后,來自東道國的阻力也是美軍可能面臨的難點。美軍在沖突中使用有條約明確賦予其使用權的東道國機場仍然可能面臨來自東道國的種種阻力,而使用無條約明確賦予其使用權的東道國機場的可行性則更加存疑。
三是在部隊結構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現有部隊結構受條塊分割的限制而難以應對潛在對手的挑戰、新的部隊結構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全面建成、現有加油機隊的結構和規模難以滿足需要等難點。
首先,從空軍和太空軍協會戰爭研討會上的措辭和改革方案中可以看出,美軍現有的部隊結構難以應對潛在對手的挑戰,這是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的難點。美空軍參謀長戴維·奧爾文在2024年2月12日的空軍和太空軍協會戰爭研討會上提出美軍當前仍然采取從整個軍種中零散地抽調戰斗機中隊、轟炸機中隊、加油機中隊等單位并將其組合部署到戰區的模式,并認為這種模式并不能應對所謂“步調挑戰”,宣布美空軍計劃將改革部隊結構,要將當前的空軍聯隊重組為隨時可執行任務的三類“行動單位”,分別是可部署作戰聯隊(DCW)、就地作戰聯隊(ICW)、戰斗力生成聯隊(CGW)。

其次,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的難點還包括新的部隊結構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全面建成。盡管美空軍宣布計劃重組聯隊結構以應對“步調挑戰”、計劃籌備組建3個空中特遣部隊以為新的聯隊結構奠定基礎、計劃建立作戰聯隊與基地指揮部的關系以優化分工、計劃建立空軍遠征基地團隊以提高協同作戰能力、計劃將第16航空隊提升為美空軍網絡司令部以使其直接向參謀長和部長報告,但這些結構改革目前大多停留在方案階段,其中既有很多亟待厘清的問題,也有大量需要不斷磨合的要素,可以說其能否順利推進仍是未知數,即便進展順利,新的部隊結構也需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全面建成,具體效果如何有待實踐檢驗。
最后,現有加油機隊的結構和規模亟待進一步調整也是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的難點。作為美軍加油機更新換代主力機型的KC-46不僅因體型過大而難以敏捷部署到許多簡易機場,還在服役后頻繁出現種種故障,這對急于替換老式加油機的美軍而言是十分棘手的問題,目前尚未得到較好地解決。
四是在部隊訓練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在有關科目上的整體訓練水平仍然不足、飛行員的飛行時長持續下滑等難點。
一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面臨有關科目的整體訓練水平仍然不足、各部隊訓練水平良莠不齊的難點。盡管美軍將敏捷戰斗部署要素融入指揮控制、通信、加油、起降等訓練科目,開展了“黑旗22-1”“北方打擊21-2”“北方敏捷22-1”等有關演習和訓練,但大量列裝新型裝備、專攻精練有關科目、熟練掌握敏捷戰斗部署能力的部隊仍然只有少數,在聯合作戰時的磨合能力有待進一步提高。


另一方面,美軍實施敏捷戰斗部署的難點還體現在美軍飛行員的飛行時長持續下滑。自美國于2011年頒布《預算控制法案》后,美空軍飛行員駕駛實機升空訓練的資金被削減,只能將部分訓練科目轉移到地面模擬器上進行,這導致美空軍飛行員2021年的年度飛行總時長僅81.6小時,比2017年達196.8小時的年度飛行總時長下滑了近60%,這將影響美空軍的訓練水平。而對比2018年和2021年美空軍各機型飛行員的月平均飛行時長,則能看出更多的問題。美空軍現役戰斗機飛行員的月平均飛行時長從2018年的8.2小時下滑到2021年的6.8小時,現役運輸機飛行員的月平均飛行時長從2018年的12.7小時下滑到2021年的12小時,現役加油機飛行員的月平均飛行時長從2018年的13.6小時下滑到2021年的12小時,現役戰場機載通信節點飛機飛行員的月平均飛行時長更是從2018年的26小時驟降至2021年的9.2小時。可以說,飛行員的飛行時長持續下滑是美軍近年面臨的棘手問題。
通過分析美軍敏捷作戰概念,可看出其底層邏輯便是建設新質力量、拓展裝備效能以實現高效機動、伴隨保障、敏捷作戰,以此為視角切入,可看出該概念對航空兵綜合保障能力建設的一些啟示。
在建設新質力量方面,一是要強化基層部隊建設,加快批量列裝新型主戰裝備,適度擴充技術人員員額、增加保障設備與備件數量;二是要推動“一專多能”型保障人員培訓,提高單兵復合能力,鍛煉靈活補位接替能力,增強部隊抗損失能力;三是要加強重難點保障課目訓練,提高訓練水平,推動保障能力整體提升;四是要健全國防動員體制,優化后備力量建設,以備不時之需;五是要深化軍地協作,完善協調機制,打破條塊分割,適時調用地方人力物力,凝聚軍地合力。
在拓展裝備效能方面,一是要提高裝備的可靠性、可維護性和自保障能力,降低故障發生率,減少所需人員和物資,簡化保障程序,增強故障自主檢測能力;二是要提高保障設備綜合化、通用化、標準化、小型化水平,減少轉場所需種類和數量,簡化準備工作,降低運力需求。
責任編輯:劉靖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