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潔(清華大學外文系) 中國語言生活研究在過去的 20 年間快速發展,涌現出一批優秀的著作和論文,也將語言與社會的研究推向了新高度。民族志研究在中國語言生活領域是一位“后來者”。
相較于經典的質性、量化、實驗等研究方法,民族志以其重視田野工作、探究語言社會生活的復雜性等特點而獨樹一幟。民族志倡導從研究對象的角度出發,通過長時間沉浸式的田野工作,全面理解和分析研究對象的語言、社會和文化現象,歸納其行為模式,并揭示其背后蘊含的邏輯。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于1930 年代師從馬林諾夫斯基學習民族志,并撰寫博士論文《中國農民的生活》(即《江村經濟》),這一著作成為中國民族志書寫的重要里程碑。
在過去的10 余年間,民族志在中國語言生活研究領域獲得關注的同時,也引發了學術爭論。爭論的焦點之一,是民族志研究通常聚焦較少案例,而較少案例是否具有代表性。回答這個問題的關鍵是民族志的歸納法屬性。與演繹法的實證思路不同,歸納法注重從語料數據出發,跟隨語料所折射出的社會意義,歸納出具有解釋力的結論;其中的個案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屬于某一類別或范疇中的一個例子,通過運用理論對個案進行分析,能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甘柏茲的《北部印度村莊的宗教與社會交際》(1964)就是這一研究范式的代表之一。作者對印度北部鄉村的口音變化展開調查,并將該鄉村置于一個社會網格之中,探討網格中不同的宗教、行政和商業中心對該村莊的影響,以點帶面地分析20 世紀60 年代印度的語言和社會變遷以及宗教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對于民族志的另一個爭議焦點是主觀性問題。在民族志研究對象的選取、田野工作的記錄、語料數據的分析、民族志寫作和作者的自我反思等多個環節中,主觀性都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布迪厄在20 世紀80 年代指出,主觀性和客觀性并非二元對立,對二者的區分不符合人類認識世界的基本規律。主觀性是形成客觀性的基礎,因為任何“客觀”的研究結論都需要研究者“主觀”的研究過程。
無論是在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領域,研究者的主觀性都不可避免;數學家、物理學家等自然科學家們也日益重視主觀性在推動學科進步中的關鍵作用。要超越主客觀的二元對立,研究者需要認識到自身的主觀性并進行反思,其研究結論才有可能趨近于客觀。
對民族志的逐漸接受過程蘊含著語言研究觀念的轉變。雖然民族志獲得了廣泛認可,但仍然面臨一些問題和挑戰,例如,簡單化處理而忽略其適用性,會造成民族志的泛化現象;民族志研究方法靈活多樣,田野工作成效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研究者的經驗,因此迫切需要提升其實操性;民族志在數智時代的應用和創新等方面都面臨挑戰。伴隨著中國語言生活研究的進一步發展,民族志也將迎來寶貴的新機遇,在研究領域的拓展、研究方法的創新、研究觀念的進步等方面都將邁上一個新臺階,為完善中國語言學自主知識體系及提升國際學術話語權提供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