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下了幾場秋雨,兩個多月沒回老宅,打開大門,院子里已經被荒草覆蓋。沒人打擾的植物恣意伸展,不放過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走進屋子,空氣里散發著濕濕的潮氣。房間還是原來的擺設,大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的舊家具,那是父親退休后,一件件從廠里家屬院搬回老家的。
記憶中,這每一件家具都來自父親親手打造,而且父親還會修理各種電器、雕刻樹根、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那時候的父親在我眼里無所不能。
我在父親工作的地方出生、長大、工作,后來搬到城里住。父親在世時,我對老宅的感情是淺薄的,直到五年前,父親從這里永遠離開了我們,我才對老宅有一種血脈里的牽掛。
現在,我站在滿是荒草的老宅,把父親講給我的老宅故事串聯起來,那些過往煙云才在腦海里逐漸清晰起來。
我的爺爺弟兄五個,這個小巷子從東到西都是父親家族的老宅。爺爺排行老二,育有四男三女,父親是最小的兒子,出生于1947年。
父親常說,那是一個生活異常艱辛的年代,一大鍋清湯面,你推我讓,吃得有滋有味。在這個大家庭里,有父親兒時的歡笑,有父親送走雙親時的悲愴,有父親參加工作的腳步……我的父親,從這里走出來,又念念不忘生他養他的老宅。兒時的我最不情愿的就是隨父親回老家,因為長時間坐在自行車上,每次下車腿就會發麻,活動好久才能緩過勁兒來。后來父親就不再強迫我回去,自己在休班的時候,依然執著地回老宅看望他的親人。
上世紀八十年代,伯父們陸續從老宅遷出,把老宅折給了父親。九十年代初,父親開始翻蓋老屋,我清楚地記得,蓋房子那陣子,父親早出晚歸,等房子成型了,父親干脆住在那里,抹墻、瓦灰、安裝水電,父親親力親為,瀝盡心血。等房子完工后,累得大病了一場。父親說,退休了就回老家住。可是等到父親真的退休了,母親又說村里住不方便,父親在無奈之下也就依了母親,在城里買了一套商品房。然而父親依然經常回去,和左鄰右舍說說話,交流種菜經驗,無意之中把老宅打造成了菜園。
老宅有半畝地的樣子,分前后院,父親只在前院老屋原址上擴建了二層挑檐小樓。后院種點葉菜類和豆角等蔬菜,前院父親搭了一個架子,每年這個季節,架子上有絲瓜、葫蘆、冬瓜,長勢喜人,果實茁壯飽滿,生機勃勃。父親騎上三輪車,奔波在老宅和我家之間,我在吃上新鮮菜蔬的同時,也聽到了故鄉的消息,父親成了我與老宅之間聯系的紐帶。
院子里幾棵蒼郁的老樹,秋風緩緩吹過它們。我手里的鐮刀絲毫沒有停止,我只想把老宅恢復到父親生前的模樣。
一晃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已是正午時分,我坐在打掃出來的石桌前,院子里一塊塊鵝卵石,在陽光反射下泛著清幽的光,似乎折射出父親最后的時光。
五年前的正月,父親因為意外事故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一次又一次,父親艱難地在我手心寫下“回”字,我知道父親是想回他那個生他養他的老宅。醫院的擔架上躺著父親羸弱的身體,當跨進老宅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父親的手指在我的掌心的移動,隨后緊鎖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
在這個老宅里,我感受著父親的點點滴滴,感受著父親在歲月更替中變換的容顏,那是父親在這個世上曾經存在的印記。
選自《燕趙都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