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未央”

讀古詩詞，經常會讀到含有“未央”一詞的詩句，如“獨往山林興未央”“紅燭黃花夜未央”“百官初謁未央宮”。“未央”一詞，頗具中華文化的古韻之美、意境之美，并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

一

“未央”一詞最早出現于《詩經·小雅·庭燎》中，詩曰：“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旂。”

可以譯為：夜怎么樣啦？夜未半，大燭好明亮。諸侯快到了，鈴兒響叮當。夜怎么樣啦？夜還長，大燭明晃晃。諸侯快來到，鈴聲丁零響。夜怎么樣啦？夜將曉，大燭微微亮。諸侯來到了，旗兒在飄揚。

唐·孔穎達疏曰：“庭燎者，樹之于庭，燎之為明，是燭之大者。”是指點燃樹立在宮廷內地上的燎火，用以照明。《詩經·小雅·庭燎》寫的是周宣王將起視朝，不安于寢，而問夜之早晩。通過“夜如何其”引出的三問三答：“夜未央”“夜未艾”“夜鄉晨”，將周宣王勤于政事的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

“夜未央”，就是夜還未半。朱熹在《詩集傳》中解釋為：“央，中也。”“未央”，指未到夜的中央。《古漢語大詞典》解釋為：“未央，指未盡；不止。”《老子》中有：“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在這里，“未央”，則代表無窮無盡、沒有盡頭。《漢書·禮樂志》中也有：“靈殷殷，爛揚光。延壽命，永未央。”其中的“永”字意為永遠，“永未央”即表示壽命永在，沒有盡頭。

二

每當聽到孩子們誦讀《聲律啟蒙》“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時，人們不僅贊嘆古詩文韻律之美，也會進一步思索發生在未央宮中的故事。

《史記》記載，漢高祖八年（前199年），丞相蕭何營作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責怪蕭何“治宮室過度”。蕭何以“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答之。高祖九年（前198年），未央宮建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為太上皇壽。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真可謂君臣同樂，盛況空前。

由于“未央”一詞來源于《詩經·小雅·庭燎》中描寫周宣王勤于政事的故事，漢高祖劉邦將大朝正宮定名為“未央宮”，除了希望他的大漢王朝能萬世永續，長樂未央外，深層次的用意應該還包含著時刻提醒自己及后代帝王，要“勤民聽政，旰衣宵食”。這與后來宮廷里的“勤政殿”，具有相同的寓意。名“未央”是形式，圖個吉祥；只有勤政才能長久，這是根本。

自此以后，“未央”一詞在使用上，就形成了兩個概念，一個是時空上的，一個是地點上的。但其蘊含的深遠含義是一致的，即“未盡”和“不止”。

三

寫“未央”的佳句，見之于漢唐及其以前朝代詩人筆下的有很多，可以信手舉出——

《楚辭·離騷》中有：“及年歲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意思是說：趁著這歲華還沒有遲暮，趁著這季節也還沒有結束。

曹丕的《燕歌行》中有：“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是說：皎潔明亮的月光映照在我的床邊，夜晚還未過去，天上的銀河卻已流轉到西方了。

唐代詩人廣宣的《早秋降誕日獻壽二首應制》中有：“看獻千秋樂，千秋樂未央。”看著獻上的千秋樂，這歡樂將永遠不會結束。

上面幾首詩句中的“未央”，代表的是沒到一半或沒有盡頭。而下面幾首詩句中的“未央”，則是指“未央宮”。

李白的《宮中行樂詞》中說：“今朝風日好，宜入未央游。”白居易《長恨歌》中有：“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王維的《聽百舌鳥》則寫道：“上蘭門外草萋萋，未央宮中花里棲。”

通讀李白奉詔而寫的《宮中行樂詞》組詩，感到其“言淺而意深，意微而詞顯”，從中讀出了諷諫的味道。詩中不但描寫了未央宮中的綺麗風景，更是寫盡了玄宗皇帝與嬪妃們在未央宮中盡情嬉戲行樂的奢靡生活，使人們看到了皇帝耽于聲色，疏于朝政的生活場景。但在詩的最后，李白也只能無奈說道：“今朝風日好，宜入未央游。”

更扣人心弦的，莫過于唐代詩人盧綸的《長門怨》，詩曰：“空宮古廊殿，寒月照斜暉。臥聽未央曲，滿箱歌舞衣。”寒月西斜，深宮怨女孤寂地聽著從未央宮中飄來的樂曲，只有昔日滿箱的歌舞服飾陪伴著她。道盡了失寵宮人內心的愁苦與凄涼。

后期的唐玄宗，沉湎于未央宮中的歌舞升平，盡情地享受“長樂未央”，而忽略了“未央”的根本在“勤政”。

“未央”一詞，除寄托了人們對江山永固、社稷永存、生命永在的美好祈望，也抒發了人們對時光、歲月和時事的感慨，這便是“未央”備受古人們喜愛的原因。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