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數據背后的“殖民主義”現象日益受到學界關注,不少相關“新理論”隨之誕生。其中,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得到本土學界迅速引介,但迄今為止二者的理論邊界與思想繼承尚未厘清。從二者的建構歷程、理論結構與概念詮釋來看,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雖皆源自殖民主義在數字語境的概念變遷,但前者與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差異僅局限于經驗層面,而后者在經驗層面及形而上層面都與過往理論不盡相同,屬于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新理論。
關鍵詞:殖民理論;數字殖民主義;數據殖民主義;殖民主義
中圖分類號:F49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1-0047-09
作者簡介:唐昕韻(1993—),女,福州人,福建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數字治理、媒介理論;陸國亮(1995—),男,廣東清遠人,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數據批判、媒介理論。
一、研究背景及問題提出
人類社會正迎來史無前例的數據化浪潮。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虛擬空間,人類的實踐不僅轉化為可供量化的數字,更是成為“供養”各類算法模型的數據。若將前大數據時代對于個體的各類測量視作數字化的趨勢,那么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數據化則進一步地將基于人類實踐的數據置于更為復雜的分析與操控之中。技術哲學大家斯蒂格勒曾將技術視作人類的“幻肢”,但諸如AlphaGo、ChatGPT以及SORA等新型人工智能的出現不禁讓人懷疑,人類或許在大數據時代反而作為各類算法模型的“幻肢”存在,因為這些基于大數據的算法模型不僅如同傳統媒介技術般承載著人類群體知識的代際傳承任務,更是以人類本身的實踐作為不同模型間的知識遞歸源泉。歸根究底,數據來自人類本身,即使是生活中習以為常的行為,如觀看短視頻、佩戴智能手表,都會將個體實踐轉化為一系列可供各類算法模型使用的數據。人們全神貫注地聚焦電子屏幕卻未能察覺其背后正在凝視一切的利益集團。昔日的圈地運動也許在虛擬空間再度上演,數字資本主義、平臺資本主義等一系列基于資本主義批判的新概念見諸學界。然而,誠如學者庫爾德利在接受采訪時所述,“長期的歷史殖民主義為工業資本主義的興起提供了必要的條件”[1]。虛擬空間的數據掠奪不僅是新型資本主義現象,也暗示著新型殖民主義在大數據時代的降臨。
在此背景下,學界開始關注隱藏在大數據背后的“殖民主義”現象,基于數字語境與“殖民主義”的關聯提出新理論以彌補數字資本主義研究的“盲點”。其中,“數字殖民主義”(DigitalColonialism)與“數據殖民主義”(DataColonialism)屬于典型代表,受到眾多學者的關注[2]。然而,二者雖然日益受到學界認可并已見諸于經驗研究,但其理論根基卻遭到質疑[3],尤其是二者是否真的超越已有殖民主義理論(如電子殖民主義)[4]。再者,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學術界也常被混合使用[5]。對于二者的關系,目前主要存在以下三種解讀:
(1)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都作為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理論變體,但屬于截然不同的兩種理論[6]。例如,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明確指出數據殖民主義是歷史殖民主義在大數據語境的新理論變體[7]。
(2)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雖然存在異同,但基本可寬泛地看作同一理論[8]。例如,學人內森在分析虛擬空間新型殖民的抵抗運動時就主張將二者混合使用,都指涉“公司或政府藉由網絡技術實現的控制”[9],這種混合使用也見諸學人亞里斯關于新西蘭政府如何非法掠奪毛利土著民數據的分析[10]。
(3)數據殖民主義屬于數字殖民主義的次級理論。摩根與瑞恩在對加拿大卡爾加里城的智慧城市及數據殖民研究中有過相關論述[5]。
上述三種解讀散見于相關研究,但至今仍缺乏一個準確的答案——數據殖民主義是數字殖民主義的次級理論,抑或屬于兩種不同的理論?二者皆號稱自己屬于殖民主義理論在數字語境的“新理論”,但各自對于殖民主義的理論繼承是否存在差異?若存在,差異的成因又是什么?這些問題雖已散見于少量本土研究[11],但相關研究往往停留在“差異是什么”之上,而未探討“為何存在差異”,更未追問二者對歷史殖民主義的理論繼承。因此,若要真正認識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理論對于數字時代的殖民主義現象批判以及二者的內在關聯,亟須厘清二者對于殖民主義的概念詮釋與理論繼承。對此,本文嘗試基于知識社會學視角梳理相關歷史文獻,多維度辨析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從而描摹大數據語境下新興殖民主義理論的真實面貌。
二、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建構歷程
顧名思義,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建構歷程都以“殖民主義”這個核心概念在數字時代的重構作為起點。隨著數字技術日益嵌入日常生活,傳統批判研究的經典概念,如資本主義,引起眾多研究者關注其在數字語境的變化,衍生出一系列新理論,如“數字資本主義”[12]“監控資本主義”[13]“平臺資本主義”[14]。然而,作為傳統批判研究經典概念的“殖民主義”未受到太多關注。盡管數字語境為殖民主義的潛在理論革新提供了土壤,但殖民主義曾長期在數字時代的批判研究里扮演配角。直至“大數據”浪潮襲來,殖民主義逐漸見諸于數據批判研究。此類研究呼吁學界在為飛速進步的計算技術歡呼的同時,亟須關注基于計算技術的智能機器正逐步“控制”人們的日常生活的問題,如基于算法推薦的短視頻平臺把控人們的資訊獲取、智能搜索引擎則消磨人們日常獲取知識的能動性[7]。隨著殖民主義在越來越多研究里被用于描繪基于數字技術的新型社會現象[15],基于數字語境的殖民主義理論變體也隨之形成,如學人克雷格在批判數字技術背后的數字資本時,主張建構殖民主義的新變體——“數字殖民主義”以批判數字資本在全球范圍造成的數字不平衡現象[16]。與此類似,撒切爾借用大衛·哈維的“剝奪的積累”(AccumulationofDispossion)分析數字資本如何借助智能機器掠奪個體的私人數據,并將數字資本的這種數據實踐稱為“數據殖民主義”[17]。然而,如同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所言,撒切爾等研究者并未將數據殖民主義視作新概念,僅稱其為一種“隱喻”[2],因而此時的數據殖民主義只是作為一種基于特定經驗現象的隱喻被研究者運用。事實上,不僅是數據殖民主義,此時期涉及殖民主義分析的批判研究大多將殖民主義作為一種可供類比的歷史現象來探討數字技術所催生的新現象,這種類比僅停留在經驗層面的“是否相似”,缺乏機制上的闡釋與對比,更未清晰回答究竟其涉及的“殖民主義”是否只是歷史殖民主義的延續。
隨后,算法推薦、數據挖掘、智能預測等基于大數據的數字技術飛速發展,數字語境的殖民主義進一步受到關注。比如,國際知名刊物《TelevisionandNewMedia》專門組織特刊來討論數據與殖民主義的關聯。也正是從此時起,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建構逐漸“分道揚鑣”。一方面,數據殖民主義研究者主張繼承前期研究,繼續關注數字技術與殖民主義的關聯;另一方面,數據殖民主義的自身理論體系不再如同早期研究一般僅將殖民主義作為一種用于形象化經驗現象的隱喻,而是基于特定數據實踐與數字語境的新批判理論。例如,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屢屢強調,已有研究僅將數據殖民主義作為隱喻使用,并未確立該概念的本體地位,也未闡釋其內在理論結構,而他們在2019年提出數據殖民主義時并非將其作為經驗現象的隱喻,而是擁有獨特機制與特定研究對象的新理論[2]。具體來說,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結構主要由三點組成:數據掠奪(DataExtraction)、數據關系(DataRelations)、數據導向邏輯(Data-drivenLogistics)。“新型土地掠奪”正在數字時代蔓延,傳統的土地掠奪已非資本所好,資本正著力于如何把基于人類生命的數據領土收入囊中,這便是數據掠奪。數據掠奪得以奏效的原因在于社會關系正轉變為數據關系,這種轉換導致個體的社會生活變成了數字巨頭可以肆意開采的“開放”資源。數據關系是“數據殖民主義所催生的新的資本主義組織的抽象形式與社會關系”[2],資本對個體數據的掠奪正是以此為基礎。隨著社會關系轉變,社會實踐逐漸由數據導向邏輯所驅使,數據導向邏輯滲透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如“流量為王”的現象已見諸于各行各業。
與之相對,數字殖民主義此時雖然已經得到較為廣泛的討論與應用,但相關研究并未清晰闡釋其內在理論結構,而是僅在宏觀層面定義了它的基本屬性。例如,學者奎特(MichaelKwet)在分析美國政府與美國互聯網公司如何在南方國家借助數字技術實現殖民時,雖然對數字殖民主義作出簡要界定——發達國家與數字巨頭借助數字技術在落后地區所實現的數字形式的“控制”[18],但未作出進一步推論,其經驗分析也停留在經驗現象的類比,遑論形成分析機制,這就意味著數字殖民主義尚未確立與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邊界”。因此,數字殖民主義在一些研究中只是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延伸,而非一種“新”理論。
雖然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具有相近的理論建構起點,在概念萌發的初期階段都曾被視作基于特定經驗現象的“隱喻”,但二者近年來在對殖民主義的概念詮釋上出現了顯著的差異。這主要源自庫爾德利等研究者開始不滿足于僅僅將數據殖民主義視作“隱喻”,進而基于大數據語境發展其內在理論結構,而數字殖民主義則更多地保持了原貌。然而,盡管研究者們對于數據殖民主義的改造導致兩者出現差異,但這些差異是否足以驅使它們演化為兩種不同的理論?這需要我們進一步分析數據殖民主義與數字殖民主義的理論結構差異以及對殖民主義的不同詮釋。
三、新瓶裝舊酒?——“殖民主義”概念的再詮釋
如尼古拉斯·蓋恩與戴維·比爾所言,“概念是思維的基礎工具”[19],作為元概念的“殖民主義”足以稱為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基底,這點從二者皆以殖民主義的數字語境重構作為理論起點就可見一斑。再者,概念本身是“多價的”,概念在不同(概念)理論間絕非純粹的移植,更非一成不變地寄居于不同的理論[20]。事實上,概念一方面受到不同理論的學術共同體詮釋,另一方面又形塑相關理論體系。在不同理論體系中,概念建構起各異的詮釋社群,而詮釋社群對于概念特定的詮釋不僅影響著理論的指涉,更塑造著理論在元概念的譜系中的位置。因此,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對于“殖民主義”的概念詮釋顯然深刻地體現著二者對于殖民主義理論的繼承。
(一)殖民主義是什么:本體論層面的異同
作為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相關理論,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都基于數字語境對殖民主義形成特定詮釋。本文主要在本體論與認識論上辨析二者對殖民主義的概念詮釋存在哪些異同。在本體論層面,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皆解釋了“殖民主義是什么”。數字殖民主義主要把殖民主義界定為跨國資本與發達國家對落后地區(國家)的控制,這種控制體現在依附關系的建構與霸權的再生產[21]。依附關系意味著這種殖民“軟硬兼施”,同時包含技術剝削與意識形態入侵。例如,臉書、谷歌等數字資本巨頭在南方國家通過提供網絡介入設備與網絡服務,營銷其網絡自由口號,不斷地蠶食本土數字業務,從而把控本土居民的數字生活[18]。而霸權的再生產指涉眾多發達北方國家與跨國資本共謀,借助原有的結構優勢,在南方國家再生產全球的結構性不平衡,以維系其霸權地位。因此,數字殖民主義對于殖民主義的詮釋暗含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的關聯。發達國家與跨國資本借助數字技術在落后地區所形成的依附關系與霸權地位本質上服務于新帝國主義的建構。
具體來看,相較于非洲本土電信公司,谷歌、臉書等數字平臺巨頭在非洲地區爭先恐后地吸引公眾使用他們的互聯網通訊服務,如推出價格極其低廉的服務套餐,甚至免費提供通訊服務與通訊設備[18]。尼日利亞本土電信公司移動服務需要客戶支付上百美元,而谷歌則在尼日利亞的港口城市拉各斯(谷歌海底電纜Equiano的著陸點城市)推出免費網絡服務,吸引大量用戶[22]。在此趨勢下,由于價格與速度皆具優勢,當地民眾逐漸接納數字平臺巨頭提供的電信服務,進而導致大量本土數據需要經過數字平臺巨頭的海底電纜流向全球互聯網。隨著數據匯聚于旗下的海底電纜、數據中心,數字平臺巨頭隨之如同關隘般把控當地數據與全球互聯網數據的交互,扮演“網關”角色。這顯然是一種帝國主義式的數字控制。
而在數據殖民主義的相關研究中,殖民主義主要被詮釋為資本主義通過把控全球資源分配實現大規模資源掠奪,并借助由特定手段使其掠奪獲得合法性,自然而然地得到被殖民者的認同[23]。與數字殖民主義相比,數據殖民主義更少強調殖民主義的“邊界”與“具象主體”。在數據殖民主義中,殖民主義是一種隱藏在日常生活之中的全球化無差別(數字)資源掠奪。由于殖民現象早已嵌入日常實踐,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即便直面殖民行徑也難免視其為自然而然的正常現象,如短視頻觀看背后的“信息繭房”、社交媒體動態分享背后的隱私數據收集。也正是在這些日常實踐里,個體被技術大規模數據化,無論是實踐本身還是實踐所牽涉的社會關系,皆化為具有潛在價值的數據,從而被納入資本主義的全球殖民體系之中[2]。因此,在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視閾下,殖民主義是個體的日常實踐與社會關系所建構而成,這種偏重社會建構的詮釋與數字殖民主義更為強調結構因素的詮釋截然不同。
(二)如何認識殖民主義:認識論層面的異同
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本體論的差異延伸至認識論。對于“如何認識殖民主義”,二者答案迥異。在數字殖民主義的理論視閾下,數字技術是認識殖民主義的一面“棱鏡”,也即是其認識論的根基。遠至北方發達國家對南方國家的數字生態殖民,近至民眾日常實踐背后的數字剝削,數字技術既是數字殖民得以實現的根本,也是人們發現殖民主義的主要途徑[21]。在此影響下,數字殖民主義的相關研究往往通過分析南方國家的數字技術應用狀況與跨國資本、北方發達國家的關聯,來探討資本與強權在南方國家的(數字)殖民行徑、帝國式控制。
相比之下,數字技術雖然在數據殖民主義中也頗為重要,但“數據”才是數據殖民主義的根基。鑒于數據殖民主義的建構主義理論取向,殖民主義的認識路徑建立在數據實踐之上。盡管數據化早見于人類文明之初,但直至大數據時代到來,大規模的數據化浪潮才席卷而來。在大數據浪潮的影響下,數據實踐早已嵌入日常生活,如社交媒體的動態分享、短視頻的“點贊”等等日常生活的普遍現象皆與數據密不可分。我們對于世界的認識也隨著新型媒介及基礎設施嵌入日常生活,不再局限于語言與心智,而是外置于各類媒介及相關基礎設施,這些巨型技術物日益讓知識脫離于個體,變得越發模糊與難以掌控[24]。在此情境下,抽象的數據計算方式就如同歷史殖民主義的殖民行徑,服務于全球資本主義擴張,所以認識數據殖民主義的第一步應在于從日常數據實踐中的數據掠奪與剝削發現(數據)殖民痕跡[1]。
綜上所述,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本體論與認識論層面上皆對殖民主義形成了較為不同的詮釋。這些存在差異的詮釋塑造著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指涉與結構,延伸至前文提及的殖民主體、殖民行徑與去殖民化抗爭。
進一步而言,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本體論與認識論層面對殖民主義的詮釋也反映了二者與歷史殖民主義存在不同的理論關聯。數字殖民主義對于殖民主義的詮釋基本繼承歷史殖民主義,強調殖民主義的結構特性與邊界意識,可謂一脈相承。由于媒體技術在數字時代不斷革新,基于傳統技術的廣播、電視皆已讓渡于基于數字技術的社交媒體、短視頻平臺等等,數字殖民主義在經驗層面上的確與歷史殖民主義存在不同的研究對象。然而,時代變遷所帶來的經驗層面差異顯然不足以佐證數字殖民主義在殖民主義的理論譜系里扮演革新角色,只能證明數字殖民主義屬于傳統殖民主義理論在新語境下的變體。舉例而言,電子殖民主義與數字殖民主義都強調新技術對殖民主義的結構性影響,雖然前者往往使用電子技術指稱新技術,而后者則強調數字技術為新技術,但二者在經驗層面上的差異真的足以支撐起電子殖民主義與數字殖民主義的理論區分嗎?在數字時代,數字技術讓跨國資本與北方國家更有效地在南方國家實施殖民暴行與建構帝國主義式數字控制[25],這的確是一種基于數字技術的新殖民現象,但僅僅是這種經驗層面的現象革新顯然不足以區分數字殖民主義與已有殖民主義的研究視角。換言之,研究者即使不借用數字殖民主義這個“新”研究視角,繼續沿用已有殖民主義理論(如電子殖民主義)的研究視角,只是將“電子技術”替換為“數字技術”,同樣可以觀察到上述經驗現象中的結構因素、邊界沖突。因此,基于數字技術的數字殖民主義雖然將新經驗現象納入到其研究視閾之中,但數字殖民主義與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差異其實更多是建立在經驗層面上的指稱差異。究其根本,數字殖民主義只是歷史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延伸,尚未在本體論與認識論上建構其新理論體系。
相反,數據殖民主義無論在經驗層面的指涉,抑或本體論與認識論層面上對于殖民主義的詮釋皆與歷史殖民主義不盡相同。在經驗層面上,數據殖民主義指涉數字時代的經驗現象,如短視頻觀看的算法控制、社交媒體動態分享背后的隱私數據收集,這些經驗現象在前數字時代聞所未聞。殖民主義在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體系里立足于“數據”之上,無論是殖民主體還是殖民行徑、去殖民化抗爭皆源自數據實踐與數據關系[2]。而把殖民主義建立在數據之上不僅是在經驗層面革新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經驗對象,更是在解構殖民主義,并隨之于數據所衍生的一系列新社會實踐之中建構起殖民主義。數據殖民主義理論借此呈現一種在本體論與認識論層面皆有別于傳統殖民主義理論的建構主義視角。在此視角下,結構因素與邊界意識不再是探討殖民主義的核心,基于早已嵌入到日常生活中的數據實踐尋覓殖民主義的痕跡更為重要。正如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所言,數據殖民主義雖然與傳統殖民主義理論存在連接,但數據殖民主義并非后者的純粹延伸,而是殖民主義的最新階段[7]。因此,從數字殖民主義和數據殖民主義與歷史殖民主義之間的理論關聯可知,數字殖民主義只是已有殖民主義理論在數字時代的延續,而數據殖民主義才是基于數字語境與殖民主義的新理論。
四、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結構異同
為厘清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結構差異,本文基于已有文獻,從殖民主體、殖民對象、殖民行徑、殖民工具、去殖民化維度出發進行分析,因為這些維度屬于殖民現象的核心環節,包括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內的殖民主義理論都無法回避。
(一)誰在殖民:殖民主體的“邊界”
已有研究曾以“民族國家—跨國企業”來區分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殖民主體,主張前者偏向民族國家,而后者偏向跨國企業[6]。然而,數據殖民主義在理論建構之初就強調其指涉的殖民主體同時涉及兩極(資本與政府)[2],而數字殖民主義的相關文獻也強調數字殖民基于跨國資本與北方國家的合力之上,因此無論假定數據殖民主義的殖民主體為跨國企業,還是將民族國家假定為其殖民主體,都顯得有失公允。事實上,用這種方式來確定上述理論中的殖民主體存在過度泛化或片面化的危險,因為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經驗層面都涉及資本與政府的批判分析,若以經驗對象為評判標準,則只能籠統地假定二者在殖民主體的理解上毫無二致。對此,不妨聚焦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對各自殖民主體的詮釋是否存在差異。作為宏大理論的數字殖民主義主要延續文化帝國主義與電子殖民主義,視數字資本與民族國家為新殖民主義的構建者,正借助數字技術在全球各地(尤其是南方國家)再生產區域霸權[18]。與之相對,數據殖民主義雖然也強調資本與國家在數據殖民中的重要地位,但由于該理論一方面受哈特與奈格里的帝國理論影響[6],主張資本與國家在殖民的過程中共同構成超越傳統區域界定的“帝國”;另一方面吸納生命政治理論的權力觀念(如阿甘本與福柯),主張權力的無根化,因而否定絕對權力主體的存在。所以,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殖民主體上的差異在于“邊界”與“具象”是否仍是確立殖民主體的必要條件。前者仍然堅持傳統國家邊界與具象主體在數字批判中的重要意義,而后者主張數據殖民已經不再是基于特定邊界的霸權再生產,而是超越邊界的全球殖民,其權力根源難以歸因于某一具象主體。
再者,殖民主體的差異延伸至殖民訴求的不同。在數字殖民主義的理論視閾下,殖民者致力于以全球南北區域的不平衡現狀為基礎掠奪落后地區的數據資源,再生產區域霸權。而盡管數據殖民主義也涉及全球南北方國家的數據不平衡現象,但它主要強調數據殖民嵌入非區域性的日常生活,此類殖民不一定僅僅為了獲取某些數據,而是驅使作為數據掠奪基礎的數據關系替代社會關系。
(二)殖民對象:從“人”到數據
盡管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探討的新殖民主義現象皆基于人類社會,但若僅以此概述二者對于殖民對象的探討未免過于籠統。事實上,數字殖民主義更偏重區域群體,尤其關注全球南方國家與舊殖民區域所涉殖民現象;數據殖民主義則更注重隱藏于個體日常數據實踐背后的數據掠奪現象,這點與其納入的生命政治理論相關。上述差異反映在經驗研究中。例如,學人基于數字殖民主義理論探討商業資本與新西蘭奧特亞羅瓦地區政府如何借助人臉識別技術非法掠奪毛利土著民的數據,導致舊殖民主義的種族歧視再現[10];而數據殖民主義則見諸于涉及個體日常社交媒體使用中如何被臉書無形中掠奪數據的經驗研究[23]。
進一步說,數據本身也是殖民對象的重要一員,因為數據不僅被掠奪,其本身也可再生產。例如,時下流行的遷移學習(TransferLearning)算法模型就是基于收集好的數據生產新任務所需的資料。由前可知,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在初期都主要視數據為基于虛擬空間的“資源”,但數據殖民主義在新近理論探討中走得更遠,尤其關注數據與知識的辯證關系。相較于數字殖民主義,數據殖民主義見諸媒介化理論與唯物現象學研究,形成更為多元的理論對話。庫爾德利認為,作為數據的知識在深度媒介化社會中日漸外置于各類媒介技術之中,因為負責儲存、傳播、二次生成的各類媒介技術讓數據越發逃離個體的可控范圍[24]。例如,不少人喜好刷短視頻,但極少人注意到自身在此中形成的個人數據如何受到儲存與二次利用,遑論對此加以掌控。
(三)何以殖民:殖民行徑的不同詮釋
何以殖民?這是任何涉及殖民主義的理論皆需要回答的核心問題。數字殖民主義構想的數字時代“殖民”主要建立在已有結構性不平等與數字技術的匯流[8],呈現出濃厚的結構主義色彩。數字巨頭與發達國家通過控制全球數字設置(軟件、硬件與網絡連接),在落后地區(尤其是南方國家)再生產結構層面的經濟、文化、政治不平等態勢,從而加劇落后地區對發達地區的依賴,最終演化為新帝國主義形式的控制[21]。例如,臉書依仗其雄厚資金與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在落后地區提供免費的基礎數字服務,如免費網絡與數字設備,把控該地區民眾上網沖浪的“門戶”,從而壟斷當地的數字業務,如數字廣告與數字視頻[18]。與之相對,數據殖民主義更偏向于建構主義路徑。在數據殖民主義的視閾里,利益集團的殖民行徑并不局限于已有的社會結構不平衡,而是主要基于民眾日常的數據實踐,如觀看線上視頻、社交平臺分享動態、線上購物等。在這些數據實踐中,人們無意間生產著大量數據,這些數據不僅被數字平臺加工為具有價值的“商品”,更被各大利益集團用于再生產各類依賴關系[1]。例如,短視頻平臺通過記錄用戶觀看視頻類型,利用智能算法學習這些用戶數據,推送大量與用戶口味相近的短視頻,從而維系用戶對平臺的依賴性。隨著數字平臺越發嵌入日常生活,平臺本身就充當著“網關”角色,把控用戶、內容生產者、廣告商的數據接入,推行基于自身利益的“標準化”,一種新型殖民自然在眾多數據實踐中被建構起來。如同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所言,這種新型殖民雖然同樣擁有歷史殖民主義的特征(資源掠奪、殖民合法性構建),但究其本質是一種基于大數據時代特征(史無前例的數據化)建構而成的新型殖民,絕非歷史殖民的延伸[7]。
(四)殖民工具:媒介技術觀念的異同
如前所述,殖民主義離不開作為殖民工具的各類媒介技術。例如,自1858年第一次實現洲際海底電纜連接以來,英帝國不斷建造本土與各大殖民地相連的海底電纜(如新加坡、印度、澳大利亞),最終于1902年建立起“紅線網絡”(AllRedLine),讓英帝國可以輕易地借助海底電纜向各大殖民地收發電報,保持帝國在全球各殖民地同步運行[26]。因此,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都涉及新語境下的各類新型媒介技術,如智能手機、數據中心、海底電纜。
然而,二者在媒介技術觀念上差異頗大。數字殖民主義傾向于功能主義觀念,主要關注媒介技術的功能如何被置于殖民現象之中,甚少探討媒介技術本身與數字殖民的內在關聯。相反,數據殖民主義關注到媒介技術本身如何形塑新型殖民現象,以及二者的內在作用關系。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數據殖民主義在繼承歷史殖民主義的基礎上,還涉及尤為關注媒介技術能動性的思想資源,如媒介化理論、唯物現象學。在新近文獻里,赫普與庫爾德利還將能動實在論的“糾纏”(Entanglements)概念引入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探討之中,豐富媒介技術與數據殖民關聯的討論[24]。
(五)如何抗擊殖民主義:“去殖民化”路徑
對殖民主義的批判不只是一種憤世嫉俗的犬儒行為,更是為了揭示殖民主義的惡行與實現“去殖民化”(Decolonialization)。所以,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都涉及“去殖民化”的討論,但二者也存在一定分歧,大體上可以概括為“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兩種路徑。
由于本身偏向宏觀結構主義視角,數字殖民主義在討論去殖民化時主張“自上而下”的路徑。學者普遍強調宏觀結構性力量對數字殖民主義的抑制作用,民族國家亟須通過完善相應法律法規,建立起有效的數字技術監督制度,并與科技組織共同改進數字技術,從而“自上而下”地抑制數字殖民主義[21]。作為政治主體的民族國家(尤其是南方國家)需要在國際組織的協助下,在經濟、文化、政治層面變革,以應對數字技術帶來的結構性沖擊。鑒于其功能主義觀念,媒介技術的功能發展也受到數字殖民主義研究者關注,因為在他們看來,媒介技術的進步有可能幫助人們實現“去中心化”的媒介使用環境[18],如分散式的本土存儲服務器有助于去中心化的社交媒體平臺誕生(國際社交媒體平臺Mastodon即是典型)。
相反,數據殖民主義主張“自下而上”的去殖民化路徑,這曾被已有研究批評為“自治主義馬克思主義”[6]。但事實上,數據殖民主義強調微觀層面“游擊式”抵抗壓迫并非盲目地篤信民眾力量,而是源自其對于生命政治理論與南美殖民反抗理論的吸納。一方面,生命政治理論的權力觀念驅使數據殖民主義學人否定絕對權力主體,主張個體在微觀層面對于權力網絡采取“游擊”戰術抵御;另一方面,南美殖民反抗理論(以學人AnibalQuijano為典型)對數據殖民主義理論影響深遠,尤其強調個體認識論層面殖民意識解放之于去殖民化的重要意涵。
有鑒于此,在數據殖民主義研究者看來,殖民主義正是誕生在民眾日常的數據實踐之中。對于“去殖民化”,研究者們認為抗擊數據殖民的第一步在于辨認數據實踐中的數據殖民行為[1]。民眾亟須意識到自身數據正被誰收集與利用,這樣才能發現數據殖民的蹤跡,從而形成有效的抵抗。研究者更鼓勵民眾認真地審視自身的媒介使用與數據生產,從而避免無意間被數字資本等利益團體盜用、濫用。基于此,非盈利民間組織被給予厚望,他們通過改進數字技術,抑制數據濫用,保護民眾的數據安全和個人隱私,自下而上地抗擊數據殖民(技術殖民)。事實上,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甚至親自領導數據殖民抵抗運動NATM(Non-AlignedTechnologiesMovement,技術不結盟運動),號召更多民眾參與到數據殖民的抵抗運動中[7]。
綜上所述,雖然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建構都基于殖民主義與數字環境,在經驗層面也具有一定相近之處,如二者在經驗層面皆涉及數字資本與民族國家,但二者在殖民主體、殖民對象、殖民行徑、殖民工具與去殖民化上都存在一定差異,這其實反映了數字殖民主義研究者仍主要依托歷史殖民主義的理論資源;而數據殖民主義研究者有意基于新語境將殖民主義研究的理論遺產與媒介化、唯物現象學、新物質主義等思想資源形成理論對話,從而筑起更為多元化的新型殖民主義批判路徑。因此,二者不能被簡單歸類為幾乎等同的殖民主義的數字理論變體,將數據殖民主義看作數字殖民主義的次生理論[7]的觀點更是與事實相去甚遠。
五、余論
通過分析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建構歷程、理論結構與概念詮釋,筆者發現,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雖然都屬于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理論變體,但二者在上述各維度存在差異,并非部分研究所假定的“同一關系”或“總分關系”。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差異并非源自于名稱或理論起點的不同,事實上二者皆基于殖民主義在數字語境的理論重構,也都曾長期被視為特定經驗現象的“隱喻”。二者當前的理論差異其實源自于近年間庫爾德利等數據殖民主義研究者對于數據殖民主義在本體論與認識論層面的理論重構,進而拓寬其中觀層面的機制解釋[2]。在此基礎上,分析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對于殖民主義的詮釋,發現雖然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都強調自身屬于殖民主義的“新理論”,但數字殖民主義與已有殖民主義理論的核心差異其實建立在經驗現象的變遷之上,其理論結構與核心概念在很大程度上繼承歷史殖民主義,經驗層面的差異顯然不足以單獨支撐起全新的殖民主義理論。相反,數據殖民主義不僅在經驗層面與歷史殖民主義形成差異,更在形而上層面與歷史殖民主義形成差異,如其建構主義取徑、數據實踐導向。而且,數據殖民主義在探討新語境殖民現象的同時,還融入生命政治理論、媒介化理論、新物質主義的思想資源,從而為相關學人提供更為多元化的理論視角。換言之,有別于數字殖民主義,數據殖民主義雖然繼承歷史殖民主義對殖民現象的批判,但其本身屬于嶄新的殖民主義理論,并非舊理論的純粹延伸。
斟酌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對于殖民主義的理論繼承與二者的內在差異,并非自娛自樂的文字游戲。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在其著作《連接的代價》(TheCostsofConnection)里曾指出,自我要掙脫數據殖民主義的束縛,亟須借助于一切法律、政治與形而上層面的方法[27]。因此,抗擊殖民主義并非僅僅涉及經驗層面的抵抗運動,形而上層面對于殖民主義的思辨與批判同樣在抗擊殖民主義中扮演重要角色。在此之中,厘清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理論譜系與理論繼承顯然十分重要。若連作為經驗指導的理論體系都模糊不清乃至存在誤讀,經驗實踐則無從談起。通過上述關于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的理論辨析可知,對于大數據時代的“殖民現象”批判,數字殖民主義與數據殖民主義雖然都自稱殖民主義在數字語境的新理論,但數字殖民主義理論只是在基于不同經驗現象老調重彈,其基于結構因素與邊界意識的殖民批判仍然停留在資本主義借助數字技術向全球蔓延的宏觀探討,而未真正觸及資本主義于大數據時代的殖民機制。相反,如同數據殖民主義理論所示,重新在嵌入到日常生活中的數據實踐尋覓殖民主義的痕跡將真正有助于研究者發現殖民主義在大數據時代的本體變化,以及其基于新語境的殖民機制。
舉例而言,對于谷歌、臉書在全球南方國家借助新技術排斥本土數字文化從而形成數字/數據殖民的批判固然重要,但若僅僅基于宏觀結構、地緣政治對此進行批判,那么無論號稱殖民主義新理論的數字殖民主義理論抑或已有殖民主義理論(如電子殖民主義理論、媒介殖民主義理論、文化帝國主義理論)都極可能得出類似的宏觀批判分析,如數字資本(如谷歌、臉書)已經與發達國家(如美國)合謀,基于已有結構層面優勢在全球南方地區借助新技術驅使本土數字生態接入到全球資本主義網絡,從而再生產全球結構不平衡,乃至新帝國主義。但究竟這種新殖民現象如何在個體日常生活中形成卻難以在此類宏觀視角得到充分解釋。對此,基于建構主義與去邊界化的數據殖民主義為學人提供有別于傳統殖民主義的研究視角,從更為微觀的個體與數據之間的數據實踐、數據關系與數據邏輯剖析資本主義究竟基于何種機制實現其數據語境下的殖民行徑,如聚焦公眾在日常生活使用數字平臺時無意識地生產與傳輸大量個人數據,以及這種個體層面的數據實踐又是如何催生大規模的社會層面數據掠奪。
當然,數據殖民主義通過在數字語境重構殖民主義理論為學人批判審視資本主義的全球數據資源掠奪提供了新視角,但該理論也仍存不足。數據殖民主義理論的提出者庫爾德利與梅西亞斯在多篇相關文獻里[2]都將“生命”視作時下數字技術對于個體殖民剝削的重要一環,如描繪個體在數據掠奪中作為“赤裸生命”置身于冰冷的技術物面前。但令人遺憾的是,數據殖民主義理論對于“生命—數據”轉化過程的論述仍較為模糊,偏重基于生命政治術語的經驗現象描繪,這不免讓該理論受到學人質疑[3]。因而,未來研究或可進一步深度結合生命政治理論(如福柯的裝置概念、阿甘本的褻瀆概念)。此外,由于篇幅所限,本文僅梳理了數字語境下兩種殖民主義典型理論變體的思想來源與理論分歧,要完全厘清殖民主義在數字時代的完整理論譜系仍需未來研究進一步批判審視其他相關理論變體(如技術殖民主義、數字后殖民主義、數據東方主義),從而在形而上與經驗層面同時推動“去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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