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技術深刻影響著個體的情感體驗和價值觀。習慣于通過移動網絡解決問題的青少年,容易對現實世界產生無聊感。短視頻因具有即時滿足、多樣性和社交互動的功能,有助于緩解青少年的無聊體驗,但過分依賴卻容易誘發這一群體更多的無聊情緒,削弱情感體驗的深度,并容易形成膚淺化、虛假化的情感交流。為此,數字極簡主義提出個體應該有選擇地使用技術、減少感官信息過載、提升認知調節能力、養成節制的生活習慣。通過踐行數字極簡理念,有助于提升青少年的情感穩定性,增強其自我掌控感和幸福感。
關鍵詞:短視頻;數字媒介;擬真化生存;數字極簡
中圖分類號:G20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1-0063-06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Z世代消極情感的形成機制與消減對策研究”(23YJC710083);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健康中國背景下江蘇城市跑者生活方式與認同建構研究”(2021SJA1263)。
作者簡介:王健(1984—),男,山東濟寧人,常州工學院師范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社會文化與青少年心理。
當代青少年正處于移動網絡技術高度發達的時代。有調查指出,空閑時間中的青少年以上網娛樂為主,在短視頻平臺瀏覽視頻是主要的手段方式之一[1]。瀏覽短視頻已成為當代青少年業余生活的重要內容,其中不乏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的投入。當代英國社會學學者邁爾斯指出,“消費內容會建構我們的身份,不僅由于其是表現自我的方式,還因為消費方式反過來影響我們對自己的感知”[2]32-33。在此意義上,技術不再是中性的存在,“技術在根本上支配了我們的感知方式、信念系統以及周遭世界”[3]。技術除了提供目標和塑造行動之外,還可以影響個體的價值觀和塑造個體的判斷,效率和客觀性的價值導致人們認為技術優秀于人類,因此習慣依賴技術為我們的問題提供解決方案[4]4。
當前,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所具有的便捷的信息處理方式以及使用效果,深刻影響著青少年群體的現代性體驗。為了應對現代社會的不確定性所造成的困擾,青少年習慣在網絡世界中采用不斷“刷”短視頻等虛擬體驗的方式,在滿足本能需要和感官刺激的行為中獲取短暫的愉悅,構建出法國哲學家鮑德里亞所謂的擬真(simulation)化生活方式。有關移動網絡技術如何影響當代青少年的心理和行為特征的問題,目前學界更多采取一種或多種變量的分析[5][6],而較少從技術文化視角進行反思和批判。鑒于此,本文嘗試從技術社會學的角度分析以下問題:過度依賴移動網絡技術的生活為何容易使當代青少年產生無聊體驗,短視頻如何幫助青少年消解無聊,這種緩解手段又如何影響了這一群體社會性情感的發展,如何通過數字極簡主義理念指導青少年的閑暇生活進而降低可能的危害。
一、無聊:青少年網絡生活的心理產物
無聊(boring)是一種想要卻無法參與到令人滿足的活動中的不適感[7]。國外學者格爾茨指出,“技術調節著我們自己和世界的關系,為了塑造技術而不僅僅被技術所塑造,我們應該考察技術的調節”[4]2。當代社會,移動網絡技術已經融入青少年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的各類應用程序為其業余生活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和豐富的娛樂選項。然而,這種無孔不入的便捷性和娛樂精神,減少了青少年與周圍世界的真實互動,降低了他們感受真實世界的能力,其情緒體驗更傾向于“短平快”式的及時滿足。正因如此,現實世界一旦無法提供像網絡世界那樣的豐富性和便捷性,那么無聊感便自然會在青少年的心理感受中出現。
(一)即時滿足與耐心的消失
英國社會學學者西摩認為,“技術創造的是依賴性,它們改變了我們”[8]80。移動網絡技術的一個主要特點是其提供的即時滿足感。無論是社交媒體的點贊通知、即時通訊工具的快速回復,還是短視頻平臺的內容推送,都讓青少年可以瞬間獲得指尖的娛樂和心理的滿足。線上活動如視頻游戲、社交互動,都朝著提供即時滿足和快速反饋的方向不斷發展。然而,這種即時滿足感也在青少年群體中催生出一種無法忍受延遲滿足的心理狀態,主要表現為自控力的降低。移動網絡技術造就的“所見即所得”生活方式,使得當代青少年習慣于即時反饋,在面對需要長期努力才能實現的目標時,在等待的過程中極易產生無聊感。為了逃避無聊帶來的焦躁,他們可能更容易放棄學習或者不愿意投入時間和精力去培養一種長期的興趣愛好。然而,這類活動恰恰才能真正為青少年提供更持久的滿足感和成就感。于是,越來越多的青少年難以參與如手工藝、閱讀或深度學習這些需要更長時間和耐心的活動。這種情感波動可能會讓這一群體產生更多的無聊感。
(二)注意力分散與信息過載
由于身處數字信息的洪流之中,移動網絡技術的高速發展讓一切事物仿佛都處于變動之中,當代青少年更多表現出“慢性注意力分散”的心理癥候。已有研究發現,注意力受損以及無法集中注意力的人會經常感到無聊[9]。日常生活中,移動網絡技術使青少年的注意力變得愈加分散,他們常常在瀏覽信息時迅速切換,從一個應用程序跳轉到另一個,從一段視頻轉到下一段,甚至一部完整的在線電影或電視劇,很多青少年都是采用加快播放倍速或者快進的方式才會看完。這種行為模式導致嚴重的信息過載,即青少年面對大量信息時無法有效處理和吸收。注意力不斷被打斷在一定程度上極易導致青少年思維的碎片化,使得他們難以深入思考復雜問題,更傾向于表面的、片段式的理解。同時,在對注意力有著嚴格要求的學業環境中,注意力分散會直接影響青少年的學習效果,導致知識掌握不牢、學習效率低下、學業成績下滑等后果。
(三)身體缺席與互動缺乏
“電子媒介最根本的不是通過其內容來影響我們,而是通過改變社會生活的‘場景地理’來產生影響。”[10]6身體互動能激發多種感官體驗,包括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和味覺,缺乏這些感官刺激會導致感官剝奪,進而引起無聊感。例如,戶外活動不僅使個體可以接觸新鮮空氣和陽光,通過肢體運動還會為個體帶來不同的肌肉感覺,這些都是虛擬世界無法提供的。同時,面對面的交流不僅僅是語言交流,還包括非言語的肢體語言、面部表情等,在線社交往往無法提供這些體驗。青少年正處于自我認知和身份認同的關鍵時期,通過實際的身心互動,他們可以探索自己的能力、興趣和界限,這一過程有助于其建立自信。然而,在充滿“隨波逐流”氛圍的短視頻平臺上,青少年尋求暫時逃避責任和壓力,體驗一種無需思考或關心的行動自由。正如美國社會學家霍克希爾德所言,“市場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目的地,而我們自己遠離了許多細小的、有潛在意義的過程,屏蔽了努力的過程中獲得的成就感,直接轉向購買。我們在不經意間丟掉了完成一項工作后的愉悅以及和他人聯系的快樂”[11]213。換言之,正是這種放任自流的狀態削弱了青少年的自我意識和與人交往的能力。真實世界的環境充滿變化和動態性,實踐活動才能更好地激發青少年的主動性和創造性,而單純的虛擬世界互動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他們的想象空間。一旦處于沒有更強烈和豐富刺激的環境中,習慣了手機短視頻生活的青少年更容易感到無聊。
二、短視頻:緩解無聊的媒介化體驗
英國社會學學者邁爾斯提出,當下的人們正生活在一種體驗型社會(theexperiencesociety)之中,這種社會的特征包括個體自我幻覺的實現,為個體貌似提供著擁有當下、成為自己命運主人、掌控一切的機會,一個充滿景觀的社會在自我滿足的片刻中栩栩如生[2]26-27。自我感覺是否良好成為非常重要的生活主題。在此意義上,當代青少年觀看自己喜愛的短視頻,實際上是在把現實世界未能實現的自我價值投射在屏幕上,指尖在屏幕上的斷續滑動于是成為最令其向往和欣慰的事情。短視頻中所呈現的內容間接“證實”了個體所向往的生活方式,“刷”短視頻可以讓青少年產生身心放松的感覺,獲取現實生活中盼而未得的感受,而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在屏幕上不斷滑動手指而已。
(一)多巴胺釋放與滿足感
當代技術哲學學者格爾茨認為,“現代性將體驗的本質從傳統、記憶和習俗轉變為零碎的體驗或事件”[2]244。短視頻內容設計通常較為及時、有趣、易于消費,這種即時滿足感能夠迅速激發大腦系統,釋放多巴胺,使人感覺愉悅。相對于其他需要投入更長時間和耐心的活動,短視頻能夠快速而有效地消解無聊感。短視頻平臺上的內容極為豐富,多樣化的話題涵蓋了幾乎所有領域。這種多樣性使得青少年可以在短時間內接觸到各種新奇、有趣的信息,滿足他們對新鮮感的需求。短視頻的長度一般在數十秒到幾分鐘之間,非常適合填補碎片化的時間。青少年可以在等車、休息甚至上課間隙快速地瀏覽幾個視頻,這種隨時隨地的便捷性顯著降低了無聊感。
(二)社交互動與歸屬感
短視頻平臺通常具備社交功能,例如點贊、評論、分享等。這些功能使得青少年可以與朋友或陌生人互動,增加了他們的社交歸屬感。借助大數據算法,平臺根據用戶的瀏覽歷史、點贊和評論行為,推薦個性化的內容。這種精準的內容推送使青少年幾乎不必費力,就能獲得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大大提高了平臺黏性和用戶粘度,從而消解青少年的無聊感,某些視頻快速的傳播效應也增強了青少年的社交影響力和認同感。此外,刷短視頻還是一種逃避現實的途徑,尤其當青少年面對學業壓力、家庭問題或其他生活困擾時,這些短暫且高強度的娛樂內容,可以使他們暫時忘卻現實問題,并在虛擬世界中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從而獲得一種歸屬感。
(三)社會認可與成就感
格爾茨認為,“技術可以分散我們的注意力(技術催眠),命令我們(數據驅動生活),賦予我們權力(快樂經濟學),并聯合我們(牧群網絡),讓我們能夠逃避自己和痛苦”[4]199。短視頻中常見的潮流、挑戰、模仿秀等活動,為青少年提供了一種參與感和身份認同感。他們通過跟隨熱門話題、挑戰或模仿偶像行為,找到自己在社群中的位置,消解孤獨感和無聊感。很多短視頻平臺鼓勵用戶自己創作內容,這為青少年提供了一個展示和表達自我、發揮創造力的平臺,使其產生成就感和滿足感,從而進一步消解無聊感。許多短視頻內容具有情感共鳴效果,例如搞笑視頻讓人發笑,感人的故事讓人落淚,刺激的視頻讓人興奮,這些情感體驗可以進一步緩解青少年的情感壓抑。有些短視頻提供教育內容或實用信息,如學習技巧、科學知識、生活竅門等。這些內容不僅有助于提升自我,還能豐富青少年的課余生活。青少年在短視頻平臺上的活躍表現,其視頻播放量、點贊數和粉絲增長等,都能為其帶來社會認可度和成就感。
總之,正如邁爾斯所言,人們的生活世界越來越關注體驗的最大化,關注植根于人類想象中的短暫體驗[2]1。刷短視頻是一種媒介化行為,青少年通過短視頻即時滿足、多樣性內容、社交互動、創造性表達、情感共鳴等功能,平臺的算法推薦及刷短視頻帶來的身份認同、逃避現實、碎片化時間利用、教育信息獲取及社會認可等多種途徑,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其無聊感。然而,長期依賴這種方式容易導致當代青少年在自我體驗、社交能力尤其是情感方面出現問題。
三、擬真化生存:短視頻的情感危害
社會學家西美爾曾言,“被日間的繁忙與焦慮折磨得筋疲力盡的神經已不再能對任何刺激物產生反應,除了那些直接的生物性的刺激以外,也即那些當所有較精細的感官都變得遲鈍了之后,仍能令器官有所反應的刺激”[12]152。同時,“當我們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對著屏幕打字上,而不是與其他人進行面對面交流時,這樣的書寫實際上就規劃了我們的生活,因為我們的社交生活受算法和協議支配”[8]6。“刷”短視頻作為當代青少年應對現實困境的一種娛樂方式,雖然能使其產生一定的心理滿足,但是對于提升青少年心理健康水平卻有著潛在的危害,尤其表現在社會性情感發展方面。
(一)情感體驗的膚淺化
“體驗型社會建立在自負之上,它使我們認為通過技術提供的逃避,可以獲得某種真實性的表象,通過向虛擬世界獻身,可以找到超越物質世界局限性的存在感。”[2]116短視頻生活為當代青少年提供了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不過它只是對現實世界的擬真化,青少年通過這種方式所認識到的世界與真實生活難以產生真正共鳴。短視頻通常時長較短、節奏較快,用戶需要頻繁轉換注意力。這種快速的內容消費模式會導致青少年的注意力下降,難以深入體驗復雜的情感或進行深度思考,進而習慣于淺層次的情感體驗。短視頻能夠提供即時的情感回報,如笑點、驚訝或愉悅感,但這種即時滿足讓青少年習慣于對快樂的快速尋求,而忽視需要長時間投入耐心的活動。正如學者西摩所言,“體驗若是被簡化為化學反應,那么這種理解無疑忽視了體驗的關鍵所在:意義”[8]74。這可能會導致青少年在其他情感領域(如人際關系、學習、工作)中缺乏毅力,無法獲得更深層次和持久的情感滿足。短視頻所帶來的即時享樂,讓青少年暫時擺脫現實的壓力和痛苦。然而,這只是暫時的緩解,而非對問題的真正解決,一旦這些瞬間滿足失去意義,青少年可能會陷入膚淺的情感認知和體驗的困境。
(二)情感交流的虛假化
由于“社交網絡中的社交性越來越少,社交性越來越多地發生在算法之間,而不是人與人之間”[4]172,導致青少年產生了不切實際的情感期待。換言之,盡管短視頻平臺具備社交功能,但這種虛擬社交往往缺乏深度和真實性,青少年為了滿足心中的欲求,情感往往會被“整飾”。正如“私人生活的商品化,是當今時代可能被忽略的最大趨勢”[11]XXI,人們普遍認為“僅僅度過一天是不夠的,我們必須看起來最大限度地生活、熱愛、工作和玩樂”[2]63。于是,在消費主義和娛樂至上的影響下,許多青少年借助短視頻逃避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和壓力。然而,虛擬世界中的互動無法替代面對面的情感交流,并可能導致他們在實際生活中感到孤獨,情感處理能力下降,真實情感支持缺乏,使他們在面對現實中的情緒困擾時更加無力和焦慮。比如,短視頻平臺往往充斥著經過精心編輯、美化的內容,容易誘發青少年的社會比較行為。他們可能會因為無法達到視頻中的理想狀態而產生自卑、焦慮等負面情緒,影響自我價值感。此外,在短視頻中,點擊量和關注度等都被進行了數字化處理,只有那些能帶來量化收益的視頻才被視作是有價值的。這種現象使青少年被迫適應精確計算和快節奏的生活方式,忽略了更真實、更深層面的個人成長和人際關系。
(三)情感表達的麻木化
長期沉迷于短視頻會讓青少年在情感表達上變得麻木。頻繁瀏覽各種短視頻容易讓青少年的情感共鳴走向泛化,從而降低其對具體情境和他人情感的敏感度。這種現象還會導致情緒疲勞,讓青少年在應對現實生活中的情感事件中反應遲鈍,難以建立深厚的情感聯系。短視頻提供的即時滿足和多巴胺釋放容易導致成癮行為,青少年可能會逐漸依賴這種情感刺激,一旦無法獲得短視頻帶來的快感,他們就會感到無聊、焦慮甚至抑郁。同時,短視頻內容紛繁蕪雜,其中不乏膚淺、夸張或誤導性的信息,這就使得青少年可能習慣于虛擬世界中的過度行為和夸張情感表達,從而對現實他人情緒表現的感受力“鈍化”,并對真實生活中的情感互動產生誤解,削弱他們的情感判斷能力。此外,短視頻平臺上的內容呈碎片化,缺乏連續性和深度,會使青少年習慣于短暫、表面的情感交流。這種習慣將影響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發展和維持深層次的親密關系,弱化其情感溝通和理解能力。比如,青少年群體中出現的以識別、理解和表達自己或他人情感方面存在困難為特征的述情障礙(alexithymia)[13],就與沉迷短視頻的不良行為有關。
四、數字極簡主義:健康自我的重建
雖然短視頻為當代青少年的生活注入了更多活力,但是過度沉迷也引發了一系列問題。青少年群體更傾向于將生活中的各類活動通過在觸摸屏上動動手指“外包”給各類APP,從而影響了他們和真實世界的互動。美國傳播學者梅羅維茨早年在論述電視機的影響時就認為,電視機影響了個體對人際關系、親子關系以及對各類人群的社會評價,改變了居住環境,并限制了社會經驗[10]VIII。換言之,技術并沒有解放個體,它將人們與系統綁定在一起,“我們被困在自我中,無法逃脫”[2]138。短視頻放大了日常生活中的尋常體驗,使得青少年相信共同的在場感和歸屬感。美國計算機學者兼作家紐波特提出了數字極簡主義(digitalminimalism)的概念,該概念指向一種技術使用理念,即個體將線上時間用于少量經過謹慎挑選的、可以為其珍視的事物提供強大支持的網絡活動上,然后欣然舍棄其他的一切[14]。筆者認為,根據這一理念,可以通過以下方式引導青少年重塑健康的生活方式。
(一)減少感官信息過載
數字信息時代,互聯網和社交媒體充斥的大量信息,極易導致感官過載及心理疲勞。數字極簡主義倡導人們主動遠離電子設備上容易制造壓力的軟件。青少年可以有選擇地清理多余的應用程序和訂閱內容,遠離頻繁的推送通知和消息干擾,保留真正促進個人成長的在線資源。這不僅可以有效降低大腦的負擔,還將提高個人專注力。專注力的提高,可以直接促進個體知識的吸收和轉化效率,進而提升學業表現和成就感。同時,作為“數字原住民”的當代青少年,數字化生存已成為其固定的生活方式,家、校、社應積極幫助青少年制定數字移動設備的健康使用計劃,減少無意義的“刷屏”,引導他們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運動、閱讀、寫作或與人面對面的互動交流中,如家庭聚會、朋友約會、社區活動等。總之,這些實踐有助于當代青少年建立真實的人際關系,提高他們的情感交流質量,進而增強歸屬感和幸福感,提升生活質量。
(二)提升認知調節能力
通過主動減少外部信息的輸入、遠離碎片化的信息流,青少年一方面可以獲得更多進行自我反思和情感調節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擁有了更多獨立思考和創造的空間。青少年的認知能力正處于快速發展時期,無論是家庭還是學校,應創造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使其投入更為系統的學習、探究和研究互動之中。根據每個人的興趣和特點,幫助他們選擇感興趣的研究主題,集中各種資源條件,深化其對于某個領域的知識理解,提高綜合素質和批判性思維能力。同時,家庭、學校和社會也應盡力營造一種有利于青少年獨立解決問題而非過度保護和干預的環境,通過不斷提高青少年的主動參與意識,激發個體內在的興趣和創造力,進而提升他們的認知和判斷能力。此外,家長可以引導青少年定期進行“數字戒斷”,如每周一天完全停用電子設備,體會純粹現實生活中的樂趣。總之,積極提升當代青少年的認知調節能力,有助于他們更好地理解自己的情緒和行為,形成健康的情感處理方式,增強自我認知與情感穩定性。
(三)養成節制的生活習慣
數字化時代,大數據的“精準投喂”不斷削弱青少年的自控力,使其難以養成健康的生活方式。數字極簡主義倡導一種有結構、有計劃的生活方式,通過引導青少年積極踐行這一生活理念,幫助他們養成健康睡眠、合理安排學習和休閑的習慣。大量研究發現,睡眠不足會直接影響情感調節能力,使青少年情緒波動增大,易怒、焦慮和抑郁負向情緒風險上升[15]。一方面,通過制定明確的數字使用計劃,青少年可以在特定時間和地點使用電子設備,以實現對其的最大化利用;另一方面,通過設定每日電子設備使用時間,可以使青少年避免沉溺于虛擬世界。比如,青少年可以通過主動減少電子設備的夜間使用或者被動依賴技術手段的調控,尤其是在睡前避免刷手機,改善睡眠質量。這不僅有益于身體健康,也會對精神狀態產生積極影響,如減少抑郁傾向、增強自尊心和總體幸福感。總之,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有助于改善青少年的精神面貌,增強他們對生活的掌控感和滿足感。
余論
個體缺乏內在的滿足感、精神上的富足或者情感和心理上的充實,實則是一種精神的貧困。個體在心理和社會環境之間的失衡狀態是一種心理社會錯位(psychosocialdislocation)。以沉迷短視頻來消除無聊的方式,一定意義上可以視為當代青少年心理錯位的一種生活反應。短視頻會逐漸讓青少年相信手機屏幕能為他們提供現實社會生活完全無法提供的歸屬感和自由,在此意義上,短視頻起到了一種“社會治療”的作用,“一種忘記昨天和明天的方法,一種新時空秩序”[2]65,使得青少年表面上可以最大程度地享受當下。雖然短視頻有著豐富多樣的內容,但實際卻只是為當代青少年制造了一種虛假的選擇感。換言之,青少年只是擁有選擇觀看這類視頻還是那類視頻的“自由”,卻無法在不觀看和觀看之間作出選擇,進而最終混淆了真正行動和選擇的界限。短視頻平臺通過簡化、同質化社會共有的希望,將其轉化為易于消費的內容,不斷迎合對完美生活的幻想,以吸引青少年的注意力,雖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青少年生活中的意義缺失,對這一群體有關未來的不確定感進行了表面上的安撫,卻并未真正反思或批評當前的生活方式,最終導致青少年在這種表演性文化中逐漸感到更多的不幸福和不滿足。
西美爾曾言,“把某些手段當成目的,可能會使這種狀況在心理上變得容易接受,但實際上,它使生活變得越來越沒有價值”[12]228。短視頻平臺通過不斷重復和推廣理想化的形象標準,使得青少年將這些外部評價內化為自我認知的主要標準。這種自我客體化的過程,會讓青少年習慣性地監控自身形象和周遭環境,加劇他們的心理負擔和情感困擾。有研究認為,沉浸其中的人們看似獲得“慰藉”,逃避了現實情境中的百無聊賴和工作機械感,實則是在進行時間的消磨和異化的休閑,遮蔽了主體對價值失焦、意義喪失的反思能力[16]。正如波茲曼所言,“毀掉我們的不是我們所憎恨的東西,而恰恰是我們所熱愛的東西”[17]。數字化時代,青少年的個性和獨立性正在受到來自社會壓力、傳統習慣和外來文化的侵蝕。因此,隨著數字化技術在生活領域的廣泛應用,如何更好地利用技術,而不是受技術奴役,是媒介技術和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需要進一步研究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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