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其強大內容生成能力全面賦能文化傳播,實現文化主體層面的智慧創作、生產層面的賦權降本和情感層面的類人感知。同時,技術固有的缺陷和其過度賦能文化傳播層域帶來“數據殖民”沖擊主流文化影響力、“主體消弭”抑制文化作品生命力、“全景監獄”侵害多元文化發展力等現實困境。面對生成式人工智能對文化傳播與發展“賦能”機遇與“負能”挑戰,應當從強化思想和價值引領、加強技術賦能、提升智能素養、完善政策引導與法律保障等方面發力,激發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技術賦能文化傳播的創新性發展的最大潛力。
關鍵詞:生成式人工智能;文化傳播;賦能;“負能”
中圖分類號:G20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1-0075-08
基金項目:河南省高等學校重點科研項目“深度知識追蹤模型構建及個性化教學應用”(23A880009)。
作者簡介:葉海智(1963—),男,河南洛陽人,河南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人工智能、計算機教育應用;常中佳(1997—),女,河南洛陽人,河南師范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人工智能與思想政治教育。
伴隨以ChatGPT為先導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問世,人類社會開始從“弱人工智能”向“強人工智能”時代邁進。區別于以數理邏輯表達和推理為主的傳統人工智能,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基于神經網絡建模、依靠數據預訓練與深度學習所建構的文生大模型。“結構化的知識生產模型使得生成式人工智能從傳統的計算機智能躍升為無意識的類腦智能”[1],給技術賦能文化傳播與發展帶來無限“遐想空間”。然而,在技術與文化朝向更深、更廣交互領域邁進的同時,技術的自發性也潛藏倫理、安全等諸多方面風險危機。目前,對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與文化傳播相關問題探討主要集中于人工智能時代媒介技術的變革對文化傳播方式的新形塑,以及由此引發的文化安全風險與防范方面[2],而較少從文化傳播源頭審視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生產層域對文化傳播帶來的變革。因此,在文化傳播研究視域下,應從文化生產的主體、方式及情感等方面探析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賦能文化傳播,洞察技術在文化智能化傳播過程中可能引發的顯性或隱性的風險與挑戰,進一步拓展文化傳播新路徑,以期有效規避技術“負能”風險,“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機制,加快發展新型文化業態”[3]。
一、“賦能”機遇: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文化傳播的特征審視
作為一種“大數據預訓練+小數據微調”深度學習大模型,生成式人工智能因其強大的數據集聚與信息檢索能力、邏輯推理與語言識別能力、對話互動與文本生成能力,為現代化文化傳播提供了現實的技術可能性,使文化主體能力實現從“專業生產”到“智慧創作”、文化生產方式實現從“實體高本”到“賦權降本”、文化傳播過程中人機情感交互實現從“冰冷對話”到“類人感知”等里程碑式變革。
(一)主體能力:從“專業生產”到“智慧創作”
作為創意發生的源頭,文化內容的生成離不開主體參與與創新。生成式人工智能使文化生成方式發生重大變革,同時主體的文化創新能力也進一步提升。
一是彌合“能力鴻溝”,增強主體文化創作能力。在傳統專業生產內容(簡稱“PGC”)時期,文化內容生產主要依賴于自上而下的單向模式,內容由專業人士制作與把關,文化生產主體需要具備相應的專業能力。進入移動互聯時代,全民創作熱潮的掀起使文化參與主體多元性日益凸顯,但“專業知識和能力的差異性導致了不同主體在話語聲量和實踐效能方面的不均衡,造成了‘能力鴻溝’”[4]。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日臻完善,主體“能力鴻溝”得到有效彌合。作為新一代信息采集技術,自然語言處理技術(NLP)致力于使機器更精確理解、解釋和生成人類語言。由此,人機交互過程中主體可以不受語言和知識障礙的束縛自主與智能機器進行有效對話。同時,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NLP技術從對話文本中自動提取有用信息進行智能化分析,并在理解文本語境基礎上從數億參數中搜索與整合相關信息生成符合主體需求的“新文化”[5]。這種人機協同共創新文化的方式可以為毫無專業能力的創作者提供低門檻、高效率的文化創作體驗,有效增強主體文化生產能力。
二是“定制化”生產,提升主體文化創新能力。在傳統文化生產模式下,文化內容生產主要依賴主體自身實踐與經驗,文化內容的創新性受限于主體能力有限性。而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時代的到來催生出人機協同共創的文化生產新模式。在該生產模式下智能機器基于人類反饋強化學習技術,不斷優化生成的內容質量,以求更好滿足主體文化需求。作為提升智能機器對話情境理解能力的核心技術之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以主體行為偏好作為反饋信號訓練的基礎,搜集、提取和創造文化。在此過程中,該技術通過監督式微調模型、訓練獎勵模型、自動評估優化模型三個流程模仿并生成符合主體習性與要求的個性化內容[6]。這種超強的認知與內容創作能力極大拓展了主體的文化創新能力。
(二)生產方式:從“實體高本”到“賦權降本”
在賦能文化生產主體的同時,生成式人工智能也在提升機器的自主性,以便主體更便捷、高效地開展文化生產活動,在此過程中文化生產方式也發生了重大變革。
一是“零邊際成本”極大提高文化生產效率。杰米·里夫金提出的“零邊際成本”是指在新技術革命的推動下社會生產效率會不斷提高,即每額外生產一件產品或提供一項服務的成本幾乎為零[7]。數智時代,文化產品不再必須經由成本高昂的實體化制作,而可以直接以數據化的虛擬形態生成,即機器在“大數據+大算力+強算法”技術的加持下化身為新型生產工具,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對多模態大模型進行數據預訓練、任務微調、迭代優化等步驟使機器自主“吞噬”海量多模態數據集,主動根據反饋情況對參數進行調整,最終低成本乃至零成本完成文化內容的生成[5]。在這一過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根據個體提供的數據瞬時生成文化產品,并進入公共消費領域服務更多用戶。用戶數量的不斷增加使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夠吸納更多數據、更出色地完成文化生產,最終其邊際成本歸于零。
二是“內容定義權轉移”推動智能機器“自主”開展文化創作。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更新,極大提升機器代理人類意志的能動性,依靠深度學習神經網絡在學習范式和網絡結構上的不斷迭代,智能機器的算法學習能力得到極大提升,可以模仿人類大腦的信息處理方式,實現智能認知[5]。由此,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只滿足于生產工具的定位,開始與人類主體協同完成或者自主生成文化內容,這一變化直接導致大量具有新內涵和新特點的“機器文化”形成。譬如,在利用sora所創作“東京街道女郎”的視頻中不難發現,新一代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僅能根據提示準確呈現細節,還可以根據其“自主理解”填補文字空白,生成富含情感的連貫視頻。這種多主體參與文化生產的新方式,標志著過去由人類主體掌握的文化內容定義權部分轉移至智能機器。
(三)情感交互:從“冰冷對話”到“類人感知”
隨著模型規模不斷擴大以及推理能力持續提升,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類人”智慧取得重大進展,即在“人—情景—機”交互模式下,機器可以精準“認知”個體文化創作的情感需求,從而生成飽含情感的文化作品。在強算法的賦能下,智能機器能夠在原始數據與經驗性數據的訓練下,從簡短的提示詞中提取有價值的信息,并將其轉化成更為詳實的、具備高度描述性的文字說明,實現精準解讀指令文本。與此同時,依托海量視聽訓練數據,智能機器在接收到指令文本的頃刻之間便生成意蘊豐富的文化內容,從而滿足不同個體“臆想成真”的現實需求。
一是“交互智能”提升機器語義理解力。在認知技術與神經科學加持下,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其獨特的模擬能力正在逐步接近圖靈的設想:在邏輯推理、信息處理等領域智能機器也可以像人一樣進行認知活動。不過,值得注意的是,現今我們仍處于弱人工智能時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所實現的認知智能是一種基于計算的智能,還不能與人的主體智能相提并論,但思維鏈(ChainOfThought)技術的運用與改善使得智能機器在與個體進行對話過程中可“自主”進行適應性轉變。其原理是將單步驟復雜指令拆分為數個多步驟的簡單指令,并在每個簡單指令中進行思維推理,最終實現復雜任務的邏輯分析[6]。這一技術支持使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語義解析能力進一步增強,在人機交互情境中能夠獨立、智能應答各類繁雜指令。
二是“感知智能”深化主體情感體驗。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類人化程度的提高,其在與個體交互時可以借助情感計算的基礎性技術從語音、文字等多模態的信息中捕捉主體情感狀態,并利用情感分析技術對主體情感進行深入解讀,精確響應主體的情感需求。與此同時,智能機器還可以根據主體的情感狀態隨時改變和調整算法參數以適應主體情感變化,從而促使人機交互更加自然化、擬人化[8]。這種共情的交互模式使得機器不再是冰冷的文化生產工具,而成為可以回應主體情感的智能伙伴。人機情感交往下所共創的文化產品既飽含人類溫情又富含技術理性,加快多元文化實現智能化生產與傳播。
二、“負能”困境: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文化傳播的風險挑戰
“技術為人類的選擇與行為創造了新的可能性,但也因自身的不確定性使這些可能性處于風險之中。”[9]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為文化傳播提供全新工具和方法、增強文化傳播效率和廣度、推動文化創新和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譬如“數據殖民”沖擊主流文化影響力、“主體消弭”抑制文化作品生命力、“全景監獄”侵害多元文化發展力等方面風險。
(一)“數據殖民”沖擊主流文化影響力
馬克思指出:“一定程度的資本積累表現為特殊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的條件,而特殊的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又反過來引起資本的加速積累。”[10]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升級迭代加速社會進入數字資本主義階段,強算力、大算法、大數據“三位一體”不僅成為提升社會生產力水平的關鍵要素,也是數字巨頭謀求技術壟斷的必要資源。數字寡頭在技術話語權的主導下,對全球數據資源進行隱匿性攫取和占有的同時,將在算法與算力的加持下處理的數據產品銷往世界各地,這種雙向剝削實質上就是一種“數據殖民”[11],即憑借技術優勢獲得數智化生產優位性,并力圖以自由化、合理化、多元化邏輯重塑數字資源的全球積累制度,構筑起數字資本主義的全球新秩序。
馬克思強調:“各種經濟時代的區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12]這意味著所使用的生產資料形式直接決定著生產方式的具體形態。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數據成為智能化生產活動的根本要素。數字資本主義利用智能算法進行的經濟活動和文化滲透都依賴于對全球數據無休止、無底線的搜刮。在人機對話生成文化過程中,機器通過收集個體信息、精調數據素材、整合納入數據庫、輸出相關內容等一系列運作,為個體提供個性化的文化服務。而這些對話內容反之又成為訓練智能機器與他人交互的依據,從而造成個人隱私泄露的風險。可以說,資本主義的數據殖民往往隱匿于這種日常的人機交互情境中,以一種極難察覺的方式攫取和侵占個體所提供的隱私性數據。
與此同時,在推薦算法和情感計算與分析技術的助力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根據個體的情感需求和興趣偏好不斷精進所生成的文化內容以達到個體要求,從而使個體對智能機器產生深度的信任與依賴。然而,在資本與技術的合謀下,算法并非完全中立,其數據所攜帶的文化觀念與價值取向更為隱匿,在這一基礎上所生成的文化內容天然帶有某些偏見,潛移默化消解著主流文化的引領力。總之,美西方國家憑借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優勢,在人工智能研發過程中直接將“西方中心主義”價值觀念與技術進行深度互嵌,使智能機器所輸出的內容蘊含資本主義文化色彩。有學者研究發現,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回答有關我國文化問題時“延續了西方媒體對待中國問題的濾鏡”[13]。此外,在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過程中,算法技術進一步提升資本主義文化推薦權重,精準投放美西方立場的文化內容,扭曲我國主流文化的價值觀念。其文化霸權行徑充斥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運行的各環節,嚴重沖擊著我國優秀文化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影響力[14]。
(二)“主體消弭”抑制文化作品生命力
在馬克思主義視閾下,技術是包含肯定性“解放”力量與否定性“控制”力量的矛盾統一體[4]。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重塑文化生產方式的同時,破壞了原有的文化生態秩序;在提升個體文化生產能力的同時,加劇技術對個體的柔性馴化。憑借極致的文本創生能力,生成式人工智能開始全方位滲透到文化創作過程中,導致個體對智能機器愈發依賴,逐漸成為技術的寄生,個體主體性也隨之消弭。這就使得寄托情感價值、體現獨特意義的文化作品的生產陷入迷途之中,文化作品最終喪失其內在的生命力。
一是“技術文化”的直接生成阻遏主體的文化創新力。內容的直接生成使個體越來越傾向于向智能機器索要信息,導致個體惰性思維愈發嚴重、文化創新動力日益弱化。作為一種新興文化生成工具,生成式人工智能已深度介入文化創作各環節,潛移默化改變著文化作品的創作和傳播路徑。由生成式人工智能所賦能的文化生產模式在算法的驅動下對既有文化作品進行大量收集、分析和學習,并通過模仿某文化作品的創作風格和規律,最終完成文化作品的批量化創作,其生成的是一種“技術混合型文化”,即新作品是由諸多舊作品拼貼、改寫和重組而成的。因此,智能機器創作的文化作品僅是對原有作品進行熵減,并非原生創新的文化作品。然而,個體卻在人工智能“幫扶”下開始習慣于不依靠自身創新思維,轉而依賴智能機器進行文化創作。這一轉變致使個體思維逐步走向淺表化,文化創新能力日漸喪失,開始淪為技術的附庸,其在文化創作中的主導地位被機器所取代,最終造成文化作品創新性的泯滅。
二是“規制文化”的精確計算消弭主體的文化情感力。雖然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利用算法技術生成語義連貫的文化作品,但技術始終無法精確計算出作品中所飽含的情感意蘊。當個體無差別地使用人工智能進行文化創作時,“文化僵死”成為一種悲劇性的可能。生成式人工智能掌握的不是文化創作者的“靈韻”,而是形式、結構與數據,其生成的文化作品不可避免地缺乏思想性與情感力。然而,文化作品的靈魂卻恰恰在于創作主體特殊的文化經歷與記憶、流動的文化情感和價值。這種蘊含情感價值的創意源于創作者獨特的認知結構和社會文化背景,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無法通過大數據進行模仿和獲取的。智能機器所生成的文化作品往往缺失情感獨創性這一根本屬性。例如,文心一言將傳統成語“車水馬龍”生成一幅啼笑皆非的圖畫,暴露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創作時對其價值內涵理解上的不足。個體利用智能機器創作出的文化作品內容即使再逼真,也無法彰顯情感特色,機器的精確計算只會使主體逐漸喪失文化情感力。
(三)“全景監獄”侵害多元文化發展力
“四周是一個環形建筑,中心是一座瞭望塔,瞭望塔有一圈大窗戶,對著環形建筑。環形建筑被分成許多小囚室,每個囚室都貫穿建筑物的橫切面,一個對著里面,與塔的窗戶相對,另一個對著外面,能使光亮從囚室的一端照到另一端。”[15]由邊沁提出、福柯進一步論述的“全景敞視監獄”意在說明不平衡的信息關系催生了真實有效的征服與規訓[16]。囚徒身處公開化的監控中卻看不到監視者,從而主動將征服施加于自身,并將監視者意向滲透進自身行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現使人類主體開始在無形中陷入智能機器打造的數字化“全景監獄”。不同于以往強制性的監禁,數字化監控通過侵入個體的意向來干涉他們自發的行為,其高隱蔽性、強滲透性及深程度監控的特征使得個體無時無刻不受到數字化監視和規訓。在這種全方位的監控下多元文化的發展與傳播嚴重受阻,一方面,為獲取數字化服務,個體不得不主動暴露自己的數據隱私,致使自身被囚禁于算法技術打造的“單向文化囚房”;另一方面,智能機器“自動”生成文化的不可見性與不可解釋性,造成個體對這種技術文化產生深度質疑與恐懼。
一是技術監控將個體禁錮于“單向文化囚房”,多元文化傳播受到嚴重阻礙。在人機耦合的數智化時代,技術被具身化、個體被數據化,人類個體與智能機器雙向開放,以抽象的數字代碼為載體的數字化監控成為彼此的技術意向。在彼此交互過程中,為享有定制化的文化服務,個體將自身價值偏好和訴求以數據化的形式“自愿”暴露給機器;為實現監視與規訓,機器將搜集到的數據通過編碼進行迎合性文化推送,最終個體被囚禁于大量同質文化編織而成的“囚房”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利用算法推薦技術,向個體反復輸出高度同質化的文化內容以便將其圈禁在“文化囚房”中。與此同時,在技術操控下,單一文化以自動增值方式滿足個體文化需求,從而迫使其開始主動接受囚禁事實。無論是在外部力量的推動下形成的文化壁壘,還是個體基于對單向文化的選擇而自己搭建的“文化烏托邦”,都使其逐漸對異質性文化產生疏離,以技術所安排的同質性文化去認識和改造世界。一堵無形的隔離墻將不同思想文化的個體相互隔絕,弱化彼此間多樣性文化交流,而強化一致性文化認同,導致多元性文化的傳播受到嚴重阻礙。
二是技術黑箱導致個體對“生成式文化”心存芥蒂,多元文化發展受到嚴峻挑戰。傳統的文化生成模式主要基于人類個體的實踐經驗和文化背景,受限于個體的認知能力和文化環境,文化的生成和傳播往往是一個累積的過程[17]。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賦能文化生產模式下,智能機器可以根據輸入的數據和目標函數,并通過學習和優化,自主生成個體需要的文化,從而實現精準、高效的文化生產,文化的生成與傳播開始變得“自動化”[18]。但由于文化生成過程缺乏透明度,身處在“囚房”之中的個體雖能獲得“量身定制”的文化內容,卻無法了解“瞭望塔頂端”的底層算法技術,輸出的文化往往具有不可見性與不可解釋性。這種文化內容的“可見”與生成過程的“不可見”之間的不對稱,造成個體對機器生成文化產生恐慌與抵觸,引發文化信任危機,文化的傳播與發展遭受巨大挑戰。
三、“煥發”新生: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文化傳播的路徑選擇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與文化傳播發展深度耦合的同時,“賦能”機遇與“負能”困境也相伴而行。因此,既要增強危機意識,深度把握潛在風險,合理控制技術與文化的融合度,又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好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在文化傳播領域的發展潛力,運用先進智能技術讓文化“活起來”,助推優秀文化傳播,探索一條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文化高質量傳播與發展的新路徑。
(一)堅持思想引導,強化主流文化“智能引領”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堅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指導地位的根本制度,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發展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弘揚革命文化,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鞏固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斗的共同思想基礎。”[19]面對當今國際的文化沖突和價值觀交鋒,既要挖掘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潛力,以新技術拓展主流文化傳播空間和影響邊界,又要增強風險意識和危機意識,謹慎處理技術與文化的融合限度,防范西方資本主義文化悄然入侵,還要運用先進智能技術讓我國主流文化“活起來”,助力中華文化傳播與發展。
一是堅持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馬克思認為:“理論只要說服人,就能掌握群眾;而理論只要徹底,就能說服人。”[20]作為一種新興智能技術,生成式人工智能以人機對話的形式生產出數據庫中整合的文化內容,這些天然帶有意識形態的數據不可避免會對使用者帶來潛移默化的影響。因此,應直面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的意識形態滲透風險,預防西方意識形態入侵,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解決智能機器應用帶來的意識形態滲透問題,使人工智能成為維護主流意識形態安全的“最大增量”[21]。
二是以主流文化引領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方向。生成式人工智能作為科學技術創新的產物,主要采用“全域式大數據采集+人工編碼強化學習”技術手段達到文化傳播的目的。因而,可對主流文化數據源進行精確、全面地采樣、編碼和訓練,最大限度確保主流文化有序融入、深度嵌入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運行全過程與文化發展全階段。換言之,就是將特定的主流文化“灌輸”進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統中,用主流文化價值駕馭“算法”,使其在學習與訓練過程中自我糾偏,將維護我國文化安全作為內容輸出的一根“紅線”,從而實現對智能機器的方向引領。
三是以人工智能技術創新助力中華文化走出去。作為一種文化傳播工具,生成式人工智能通過將中華文化元素與智能技術融合,創造出更加生動、新穎的文化表現形式,從而增強中華文化的傳播力和影響力。清華大學自然語言處理與社會人文計算實驗室研發的作詩機器人“九歌”創作出一系列超高藝術水準、深受觀眾喜愛的絕句詩歌,表明智能機器可以在文化生產與傳播領域發揮強勁提質增效作用。因此,可加大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研發和創新力度,構筑中華文化傳播新場域。
(二)加強技術賦能,推動數智技術“智能提升”
習近平強調:“人工智能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重要驅動力量,將對全球經濟社會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產生深遠影響。”[22]當前,人工智能在語音識別、自然語言處理、機器學習等方面的突破與應用,不僅深刻改變著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也為文化的交流與發展帶來前所未有的機遇與挑戰。面對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的全新挑戰,我們不能因噎廢食一味地排斥數智技術,而要以“以我為主,為我所用”的姿態去擁抱新技術,抓住新機遇。同時,以技術創新為主導,著力提升文化新質生產力,“激活文化的生命力和創造力,使技術成為文化發展的新引擎新動能,推動中華文化在智能時代實現‘換羽新生’”[14],實現我國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助力文化全產業鏈的整體優化。
一是研發基于中文語料庫訓練的語言大模型,確保其生成內容的真實性和準確性。為應對西方國家利用智能技術進行資本主義文化滲透,我國要加快完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建設,提升中華文化抗風險能力。依托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自主研發先進的國產大模型,為我國文化的傳播提供堅實的技術支撐。對此,可以通過確立指導方針、制定協調機制、批復專項基金與設立研究項目,共同推動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平臺的建立,并開發專門針對中文表達形式的人工智能語言處理技術。具體來說,要以海量中華文化負載詞作為源數據對大模型進行投喂,使由預訓練模型支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和中文具有更強適配性,以提高智能機器對中華文化翻譯和解釋的準確性,從而消除對我國文化的技術歧視,使中華文化在國際舞臺綻放獨特的神韻。同時,在中華文化本位基礎上,擴展大模型數據集的規模和覆蓋范圍,借助深度學習的算法技術創造性地融合中國和全球文化元素,生成頗具國風色彩而又與國際接軌的高質量文化作品,以增強中華文化的包容力與國際傳播力。
二是打造基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新質生產力,以科技自立自強提升文化自信。作為衡量文化自信的重要維度,國家的科技實力及科技自主在一定程度上昭示著該國的文化自信。為應對美西方國家由技術優勢而帶來的對我國文化自信的消解,我們要“高度重視人工智能發展,培育壯大智能產業,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22]。加快實現文化與科技的高質量融合,為文化發展插上智能羽翼,推動文化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接續發展和創新創造[14]。為此,要以科技創新為引領,動態識別生成式人工智能關鍵技術在文化創新領域的人才需求方向,科學布局人工智能人才工作。此外,要提升人工智能在文化產業領域的場景創新能力,即利用人工智能技術預測文化市場需求,將需求轉化為文化創新的場景,并借助虛實結合技術,依托豐富文化資源以及強大智能產品衍生能力,為文化產品或服務提供無限創意靈感,由此推動文化產業向智能化、高端化升級。
(三)開展智能教育,提升社會公眾“智能素養”
馬克思指出:“我們的出發點是從事實際活動的人。”[23]人是文化傳播智能化進程的核心,人工智能技術無法取代人的主體地位。然而,人工智能卻憑借“暴力計算”與數據鯨吞能力成為公眾生產、傳播文化的高效助手,對其產生極強吸附性與黏性。在“效率至上”導向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對文化創造與創新實踐進行形式化拆解與數據化表征,具象化文化活動變得抽象化,參與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的人被技術反向奴役,成為技術的延伸,人們的文化批判與反思能力被進一步弱化,主體性與獨立性逐漸喪失。因此,人工智能時代我們應厘清人與技術的主體性邊界,通過開展智能倫理教育明確人工智能技術是文化傳播的技術,而非技術的文化傳播,并認識到自身在文化傳播活動中的“缺陷性”,以及技術作為“代具”在彌補人缺陷上的限度。同時,要進一步提升人們的反思、批判及辯證等高階思維能力,強化其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原理及相關風險的認識,實現知識體系的自我建構、價值觀念的不斷重塑。
一是開展智能倫理教育,明晰技術代具性與人的主體性。國家人工智能標準化總體組、全國信標委人工智能分委會于2023年3月發布的《人工智能倫理治理標準化指南》對人工智能倫理準則作出十項規定,其中第一項便是“以人為本”,要求“科技活動應符合人類的價值觀和倫理道德,應遵循人類共同價值觀,促進人機和諧”[24]。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倫理準則與行為規范的構建是推動文化智能傳播的前提和基礎,只有切實回答技術在文化傳播中“應當是何”與“應當何為”的雙重問題,才能更好地處理人與技術、文化與技術的關系。通過開展科技倫理教育,幫助人們意識到人作為自然的人,是文化創造與傳播的唯一主體,具有自主性、生成性與超越性。技術僅是一種手段,作為“代具”的存在是為了更好服務于人的文化活動。同時,智能倫理的教育也能幫助人們認識到人自身存在一定“缺陷”,而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正是為了彌補人的這些“缺陷”,在文化生產與傳播實踐中人與技術是互促的,而非誰馴化誰。唯有此,人們才能回歸自主性這一人之為人的本體屬性,在實現文化創造性與超越性發展的同時加強對技術“代具”的創新性運用。
二是開展智能素養教育,廓清技術效用性與人的能動性。依靠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動文化生成與傳播是一種利弊并存的選擇,盡管人工智能技術助力文化的傳播途徑更加多元、傳播方式更加靈活、傳播速率更加高效,然而在計算主義裹挾下“有效性”與“效率”成為測量文化生成與傳播圖景的標尺,文化創生的靈動性被窄化成標準化的預設性。為此,亟須開展智能素養教育,深度思考“隱藏在效率與便捷等合目的性行動背后的根基或本質”[25],增進文化傳播的行為主體對生成式人工智能利用自身技術特性生成文化的質疑與批判性反思能力。在面對智能機器生成內容時主體應保持批判性思維,發揮人的能動性,提高自我省察、甄別判斷及文化智慧創生的能力,深度了解智能技術潛在優勢及內在限度,更好發揮技術在文化智能傳播維度的應有作用。
(四)完善法律法規,牢筑法治監管“智能保障”
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法治政府建設實施綱要(2021—2025年)》提出:“及時跟進研究數字經濟、互聯網金融、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相關法律制度,抓緊補齊短板,以良法善治保障新業態新模式健康發展。”[26]制度建設和法律規范是推動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文化傳播的重要“驅動輪”,只有通過健全的規章制度和完備的法律規范紓解文化傳播的風險,文化安全才能得以保障。
一是以“包容審慎”的原則為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文化傳播的風險規制提供動態監管。完善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傳播層域的政策監管和引導,需將“包容審慎”的治理理念融入政策支持、安全監管等環節,以數智化手段探索文化創意發展新路徑。政府可以通過提供資金支持、稅收優惠等措施,激勵企業、科研機構等創新主體積極探索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與文化傳播的創新融合路徑,并為先行先試提供更大的發展與試錯空間。同時,還要嚴守文化安全底線,對數智文化采取全程動態追蹤,防止資本主義文化思想隱匿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文化產品中。具體來說,可建構“生產前預防教育——生產中行業自律——生產后責任審查”的全方位把關模式,快速感知、靈活應對文化傳播中的潛在風險。在文化生產前端,加強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人員的主流文化教育,使其增強文化認同感、堅定文化自信心,提高文化洞察力和辨別力,避免遭受不良文化的影響。在文化創作過程中,相關產業界要按照公序良俗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要求,在現有的《中國互聯網行業自律公約》《數字文創行業自律公約》《生成式人工智能行業自律倡議》等基礎上,盡快建立與技術應用場景和文化產業發展狀況相適應的自律規范,以此推動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傳播領域的自我凈化提升。在文化生產后端,政府及監管部門需成立專業的文化產品審查機構,在落實生成式人工智能設計者、提供者、使用者等各方主體在文化傳播過程中責任同時,增強大眾對文化內容的甄別能力和價值判斷力,以推動數智技術更好賦能文化傳播。
二是以“分類分級”的原則為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文化傳播的風險防范探索先行立法。應對人工智能技術領域的文化傳播風險,除了思想引導、技術賦能和法律規制外,還可以進一步完善人工智能文化安全治理的法律體系,為人工智能文化傳播的善用、善為掃清障礙,為文化安全織好防護網。目前,我國已經出臺諸如《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相應法律以及《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等規章制度,為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傳播領域健康發展和規范應用提供了一定約束和指引。但面對人工智能技術不斷更新而引發的風險問題,還需更加科學化、精細化地制定專門的人工智能文化安全法。例如,我們可以借鑒歐洲風險分級的思路,將人工智能引致的風險“劃分成不可接受的風險、高風險、有限風險和輕微風險四種類型加以管理”[27]。要對智能機器所生成的帶有偏向性、歧視性或危害性的文化內容有明確的立法規范和處罰措施,使得對人工智能的法律監管與違規懲治更為清晰明朗。
參考文獻:
[1]陳華明,梁文慧.生成式人工智能賦能文創產業:邏輯、困境與出路[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4(5):149-157.
[2]張珊,周琪.人工智能時代的紅色文化精準傳播:機遇、模式與策略[J].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4:1-7,DOI:10.15886/j.cnki.hnus.202403.0202.
[3]習近平在湖南考察時強調堅持改革創新求真務實奮力譜寫中國式現代化湖南篇章[N].人民日報,2024-03-22(01).
[4]黃松,譚騰.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的中華民族文化共同體建設走向:技術驅動與范式創新[J].學術交流,2023(9):20-42.
[5]張夏恒,馬妍.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賦能新質生產力涌現:價值意蘊、運行機理與實踐路徑[J].電子政務,2024(4):17-25.
[6]高意博,阮婷婷,蔣慧芳,等.ChatGPT催生情境—網絡整合學習新范式:來自新唯物主義的闡釋[J].中國電化教育,2024(5):22-31.
[7]杰里米·里夫金.零邊際成本社會[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79.
[8]甘蒞豪,王豪.從情感投射到數碼情感:數字景觀中人機交往的情感嬗變[J].現代出版,2024(3):27-38.
[9]MESTHENEEG.TechnologicalChange:itsimpactonmanandsociety[M].Cambridge:HarvardUniversityPress,1970:60.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642.
[11]唐潤華,何國平.全球文化治理中智能傳播的雙重角色[J].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1):157-166.
[12]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210.
[13]梁小棟,王孟.AIGC時代中華原創文化的國際傳播策略[J].新聞愛好者,2024(2):47-49.
[14]吳瓊,孫程芳.人工智能時代的國家文化安全風險及其規避[J].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3(3):111-118.
[15]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M].劉北成,楊遠嬰,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224.
[16]崔健,劉云彬.視覺殖民:西方意識形態視覺化統治的審視與批判[J].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2(4):71-81.
[17]米加寧,董昌其.大模型時代:知識的生成式“涌現”[J].學海,2024(1):81-96.
[18]楊松,周楠.數字金融的算法風險及其法律規制[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2):40-54.
[19]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N].人民日報,2022-10-26(01).
[2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283.
[21]孫誠鈺,王永貴.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引發的意識形態安全風險及其應對[J].南京社會科學,2024(5):71-80.
[22]習近平向2024世界智能產業博覽會致賀信[N].人民日報,2024-06-21(01).
[2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25.
[24]國家人工智能標準化總體組,全國信標委人工智能分委會.人工智能倫理治理標準化指南[S/OL].(2023-04-14).https://www.xdyanbao.com/doc/hw16uwms8j?userid=60000958amp;bd-vid=116641979a3282338014.
[25]巫娜.“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的偽主體間性及其風險[J].現代大學教育,2024(4):27-37.
[26]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法治政府建設實施綱要(2021—2025年)》[EB/OL].中國政府網,(2021-08-11)[2024-02-16].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21/content_5633446.htm.
[27]張娟,張翠梅.數智賦能國家創新體系優化的內在邏輯、可能風險與綜合規制[J].求是學刊,2024(1):76-89.
【責任編輯: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