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費爾南達·皮里著
李立豐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望mountain
2024年9月
生活在“太陽王”路易十四時代的古典主義作家弗朗索瓦·費訥隆主教,寫過一本《亡靈對話錄》。原本不可能相遇的、屬于不同時代的歷史人物,在書中輪番登場,由此展開一次次充滿機鋒的對話。雅典政治家梭倫與拜占庭帝國皇帝查士丁尼一世跨越千年的對談,便是書中的一節。
費訥隆意在借這兩位立法者之間的比較,表達某種“能使人民變得善良和幸福的法的正確觀念”。在對話開始時,查士丁尼皇帝自傲于羅馬法律體系的恢弘、精深與微妙,它充分發揮了“法學家們的學識與才華”,但梭倫反駁道:“真正良好的法規,就應該清楚、簡單、短小、適應整個民族的需要,讓他們容易理解,容易記住,喜愛它們,每時每刻都遵守它們。”
人們不需要法學家為自己疏通法律文本的字里行間,咬文嚼字地尋找漏洞與陷阱,以致法典中每粒句號都變成了彈孔,而逗號冰冷如剎車片,其后藏著法學家們高超而脫俗的辯論技巧,以及利用法律漏洞肆意謀取私利者們的陰冷笑聲。
費訥隆以教育學家的身份聞名法國,但在《亡靈對話錄》的這一節里,他以梭倫之口傳達的法律觀,卻正回應了美國法律史中的“古典正統”思想。
1870年9月27日,在同事們的一致推舉下,克里斯托弗·哥倫布·蘭德爾成為哈佛大學法學院的首任院長。蘭德爾在任25年,其所堅持的“古典正統”法學思想對美國法律界影響極為深遠。
黃宗智教授在《過去和現在:中國民事法律實踐的探索》一書中寫道:“對蘭德爾來說,法學應該和希臘傳統的歐幾里得幾何學一樣,從有限的幾個公理出發、憑推理得出真確的定理,爾后通過邏輯而應用于所有案件的事實情況。”
雖然在實踐中,“古典正統”的法學思想往往呈現出僵化的形式主義傾向,過分強調純粹的邏輯推演,而忽視普通人的日常經驗,但在最初,它的起點是簡省的,它的運行是靈活的,可以說,每一次司法實踐,都是一次微小的立法實踐。
透過漸進的司法操作,一種融化在社會肌體內的微觀法律被發明了出來。由是之故,初始的法律應該盡可能地清晰、準確,貼合普通人的習慣與常識,能夠被普通人的心智所容納,所接受。法律不是空轉的輪子,而是切切實實落在地面上,載運著這個世界向前走的輪子。這是陪審團制度之所以存在的基本預設,而這一預設所體現的,正是普通法的法律理想。
牛津大學法律人類學教授費爾蘭達·皮里所著的《秩序四千年:人類如何運用法律締造文明》(以下簡稱《秩序四千年》)是一部以民族志方法寫成的世界法律總體史。從兩河流域的第一位立法者到在《查士丁尼法典》中臻于完善的羅馬法,從先秦中國的法家思想到印度婆羅門的律法、猶太與伊斯蘭的教法,從中世紀西歐的法律實踐到雨果·格勞秀斯的“自然法”構想,《秩序四千年》幾乎窮舉了一切曾經閃耀于人類歷史中的偉大法律體系。
它們立法的出發點并不相同。美索不達米亞的統治者,強調法律運行過程中正義的重要性。秦律以嚴刑峻法為特征。法律成為軍國主義機器的黏合劑,迫使民眾在高壓之下成為被宰治的客體,這一嚴酷的法律構想,經由強調倫理的儒學思想中和,成為中國封建法律的基礎。婆羅門的教法,則為信眾描繪了宇宙的自然秩序,不同種姓在其中各安其分,而婆羅門透過律法,牢牢占據這一秩序的上層。
在當今世界,上述各種出自截然不同文化生態的法律構建,已有不少成為無源之水,瀕臨枯竭。所謂的現代法律,以源自羅馬法的民法傳統及源自中世紀英格蘭法律的普通法傳統為基礎,在由西方主導的殖民秩序下,逐步滲透全世界。
而在檢視過不同文明的法律傳統之后,費爾蘭達認為,在殖民時代前,西方文明的法律體系,相較其他文明的法律體系并沒有決定性的優勢。甚至,在羅馬帝國淪亡后的黑暗年代,“大多數日耳曼法典都是雜亂無章的規則和判決條目,摻雜著被隨機編入其中的習慣,以及被強行塞進無關語境的羅馬法律和相關概念”。
羅馬法一度消失在歐洲的法律實踐中,直到其在11世紀迎來復興。查士丁尼一世在位期間,由法學家特里波尼亞努斯主持編撰的《民法大全》也正是在這一時期被重新發現。
生活在11世紀末12世紀初的意大利法學家伊爾內留斯,在位于北意大利的博洛尼亞講授《查士丁尼法典》,經過他的努力,法學被從修辭學中剝離出來,成為一門獨立學科,那些聚集在他身邊的法學家們,共同構成了如今博洛尼亞大學法學院的前身。這所大學因此被公認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大學。它的法學院,也是世界上第一所法學院。
復興后的羅馬法,成為了歐陸各國編撰成文法典時的重要參照,1804年的法國拿破侖法典、1812年的奧地利民法典、1900年的德國民法典均參考了包括《查士丁尼法典》在內的羅馬法體系。在這些國家,一如在古羅馬時代,法典占據主導地位,法學往往成為一門復雜精深的智力活動。
《秩序四千年》對19世紀歐陸的法典編纂運動沒有太多著墨,這本書涉及的知識疆域已然十分廣闊,成文法典的歷史完全可以支撐起另外一部專著。費爾蘭達的學術背景也使她更傾向于認定“法律的實質內容”,是“自下而上地發展的,由基層民眾解決身邊問題的經驗所形塑”。法律應該尊重習俗與常識,以判例為主要依照,法典則作為輔助。
不過,費爾蘭達也意識到,在當今世界,實行英美普通法的海洋法系與采納歐陸民法的大陸法系早已不再涇渭分明。即使是法國這樣典型的大陸法系國家,依然會定期編撰高質量的判例合集,作為法官斷案時的輔助材料。海洋法系國家也并不疏于成文法典的編纂。
然而,《秩序四千年》并不旨在描繪西方法律體系的崛起與其他法律體系的衰落,恰恰相反,這本書時刻提醒我們警惕法學上的“西方中心主義”。所謂的現代法律體系,并不是構造秩序的唯一手段,它不帶來文明,被其推到對立面的部落法、習慣法與教法,也不天然與野蠻綁定。
當西班牙殖民者用美洲土著聽不懂的西班牙語宣讀他們的土地所有權,并順理成章地對一切反抗者大加屠戮時,當1823年,在約翰遜訴麥金托什案中,美國法院裁定原住民雖然占有北美的土地,卻不擁有其“產權”時,這樣傲慢的法律,并不比兩河流域的上古國王們刻在泥板上的那些法律更公正。
法律成為了殖民主義的武器,成為強者合理化其掠奪行為的工具。它絕非奠基于永恒的真理,若是如此,它又怎會以文明的糖衣,為野蠻的叢林法則提供庇護所?“古典正統”的法學理想由此變得可疑。
在蘭德爾生前,這一法學理想就不乏批評者。蘭德爾在哈佛的同事,后來成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小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受彼時方興未艾的實用主義思想影響,強調法律的歷史性,認為法律的優劣取決于其社會效益,而非其邏輯鏈條的嚴密性。
霍姆斯的思想,啟發了20世紀20年代的法律現實主義運動,間接推動了美國社會一系列民權法案的施行。可以說,“古典正統”的法學理想與現實主義的法學思潮是同一個時代所誕下的雙胞胎,它們在美國法律界的勢力此消彼長,沒有一方可以徹底壓倒另一方。此兩種思潮的對話與碰撞,織就了美國法律的宏偉圖景,使之成為當今世界上最繁瑣、復雜的法律體系。
和篤信正統或堅持現實主義的美國法學家一樣,《秩序四千年》所思考的,乃是法律的本質。費爾南達認為,法律不僅僅是自上而下地進行社會控制的冷漠工具,它更應該成為人們自我治理、構建共同體的普通知識。唯有將理解法律的能力交還給普通人,而非精英階層,它才能作為社會氣候的調和劑,真正擁有其重要性,并為人們所信服。
故而,我們不需要如當今美國那般在卡夫卡式的官僚體系下扭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法律,不需要在法的門前,用盡一生凝視那看門人肩上的跳蚤,但我們需要相信看門人最后所說的那一句話,即這些法的大門是向我們每一個人敞開的,而我們應該做的,便是克服內心的恐懼與盲目,走進去,作為法律的主體,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