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付出不再有相應回報

歲末年初，有關乒乓球最大的新聞莫過于樊振東、陳夢和馬龍等人相繼宣布退出世界排名。風波的根源是在全新的WTT（世界乒乓球職業大聯盟）賽事體系下，對自身付出后卻難以獲得充分回報的狀況，球員個體表達了強烈不滿。

在推出WTT賽事系統之初，各界曾對其寄予厚望，認為此舉有望形成多方共贏的局面。在賽制上，WTT明顯借鑒了在商業化更成功的網球賽事，甚至計劃在每年舉辦四項“大滿貫賽事”。另外，根據WTT最初的宣傳，賽事獲得巨額商業收入，同時，將向運動員提供豐厚的獎金，部分賽事的冠軍獎金可能達到6萬美元甚至更多。乍看，這本應該是一項頗受運動員尤其是明星選手歡迎的改革措施。

可問題在于，WTT的商業影響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明星選手的出席率，這直接影響到票房乃至贊助金額的高低。于是，為了確保明星選手參賽，WTT宣稱對無故缺席的情況給予嚴懲。比如樊振東或者陳夢這類世界排名前十的選手，一旦缺席某分站的比賽，不但會被罰款5000美元，還將導致世界排名積分被清零。考慮到WTT從2025年開始安排了比以往更加密集的賽程，如果選手為了避免受處罰而被迫全勤參賽，可能導致個人身體難以承受高負荷。所以，才出現了幾位老將為拒絕參賽寧可退出世界排名的情況。

以上描述，簡單介紹了選手與WTT的沖突所在，算是揭示了矛盾的第一層次。但實際上，背后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比如，在那么多選手里面，為什么偏偏是這三位挺身而出？再比如，為什么宣布的時機是2024年底，而非其它年份？更進一步，為什么已經被網球證明成功的模式，不能直接照搬到乒乓球呢？

回答上述問題之前，可以先思考一下：既然WTT被定義為商業賽事體系，那么在衡量各種是非的過程中，不妨引進更多純粹以利益導向的商業化思維，或許會令某些局限于體育圈內的困惑豁然開朗。

先來看一組數據。WTT公布的數據顯示，2024年獲取獎金最高的兩名選手分別是王楚欽和王曼昱，金額是人民幣189萬元和176萬元。相比這兩個只跟“一哥一姐”有關的耀眼數據，男女選手中獎金排名第十位的金額，則在70萬元到80萬元之間。也就是說，即便是乒乓球的頂尖高手，每年從WTT拿到的獎金也可能不足百萬元，如果去除稅收乃至不菲的參賽成本，實際到手的金額會更少。跟完全可以靠豐厚獎金致富的網球高手們相比，乒乓球選手很難指望靠WTT就過上好日子。

實際上，中國乒乓選手的確也不會太看得上WTT的那點獎金。WTT要求選手長期出國參賽，只有不斷晉級，才能拿到更多獎金。相比之下，國內的乒超聯賽才是旱澇保收的金飯碗。那些優秀選手從乒超聯賽中拿到的工資和獎金，完全可能高于費時費力的WTT。更別說在2025年還有另一項重要的國內賽事，那就是全運會的乒乓比賽。眾所周知，如果代表所在單位在全運會上贏得乒乓金牌，由此獲取的長遠利益，遠遠不是WTT獎金所能比擬的。

綜合以上因素再來看本場風波，就能理解為什么會是這三位選手率先叫板WTT。馬龍、樊振東都是包攬過所有大賽冠軍的“大滿貫選手”，陳夢也有奧運會女單兩連冠的輝煌戰績，他們的年齡，就算因為跟WTT鬧掰導致未來無緣參加世界大賽，也不像其他年輕選手那樣存在種種顧慮。甚至因為缺席WTT有利于備戰全運會和乒超等因素，他們還有可能獲得所在單位在背后的支持，導致整個博弈的格局愈加錯綜復雜。

WTT需要從本場風波中吸取教訓，千萬別以為只靠那些紙面規則就能無條件指揮所有選手為自己所用。如果在制定規則時不考慮各方在付出與回報之間的公平性，那么在趨利避害的人性驅使下，最終必定會出現顛覆規則的挑戰者。多方共贏，需要真正成為一種必須得到貫徹的理念，不應當停留在口號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