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疆,對我而言,曾是一片想象中的天地。在我的小說《游隼向西飛行》中,主人公追隨天空中的鳥兒來到了新疆,并在新疆目睹了外星人的首次降臨。之所以選擇新疆作為故事的起始地,是因為我認為意象足夠強勁:新疆本身就帶有西域的神秘,而它的廣袤又與宇宙的廣袤相對應。這篇小說果然在一次比賽中為我摘得獎項,喜歡它的人說,小說的意境很美。
這不是我第一次與新疆產生聯系,而直到我寫出這篇小說,我還依然沒有去過新疆。
我與新疆的第一次聯系,是給《西部》雜志社投稿,通過一位寫純文學也寫科幻的朋友引薦。那時,發表科幻小說的純文學雜志并不多,所以我很慶幸自己的小說能夠在《西部》上與更多的讀者見面,同時讓更多人接觸到科幻這一文學體裁。難能可貴的是,《西部》對科幻的包容和熱情并不是三分鐘熱度,堅持組稿直到今天,而我也有不止一篇小說刊登在這本雜志上。我與新疆的聯系就這樣慢慢緊密起來。2024年8月,有幸受雜志社邀請,我第一次踏上了新疆的土地。對于一位作者來說,再多的間接經驗,也不如親身體驗。如今,若是要我重寫一遍開頭提到的那篇小說,一定是截然不同的作品。
——新疆之遼闊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這遼闊印刻在它的文化、審美和物產中,塑造了這片土地獨一無二的風貌。如果繼續拿新疆來對應宇宙,那么我遇見新疆,就如同人類第一次意識到宇宙之大,其思維方式和從前相比,是有天淵之別的。很遺憾我沒有在寫下這篇小說前來到新疆,沒有把遼闊的真正意蘊體現在文字中。不過好在,去過新疆的我已然吸取了這份遼闊,從此以后無論是我的文字還是我想象中的宇宙,大概都不會過于逼仄了。
由于時間有限,這一次我只在阿克蘇盤桓三天。有一位朋友對我說,新疆之大,如果想要深度體驗,每一個地州市都至少要留出兩周的時間。可新疆有十四個地州市啊!要全方位體驗,恐怕只能是退休以后了。所以我在阿克蘇的三天,完全是管中窺豹——不,不如說是小孔成像,三天的小孔后面是新疆的廣闊天地,和它所對應的精神。
從飛機上俯瞰新疆,印象最深的,便是它的平闊:天地在極遠處相接,羊羔般的白云在棕色的曠野上投下自己影子,綠色的農田如棋盤,又如像素格極為方正規整。在我的長居地云南的天空中,你是看不到這樣的景象的,云南的農田要么沿山而上,要么藏身于山地間的平壩內,都是在由著山的性子來。只有在大片的平地,人類的幾何學才占了上風,這是何等的歐幾里得式的闊氣!落地以后,到吃完晚餐,已是晚上九點,日光依舊明亮,天空蔚藍,直到十點才由藍變紫,進入黃昏,我暗自竊喜:雖然知道新疆是中國西極,但表盤上的時間總在提醒我,借由地理位置的轉換,我偷取了白日的美好時光。在十點鐘的夕陽下,我拜會了孔子像,第一次知道“解憂公主”這個令人浮想聯翩的名字。廣場上的阿克蘇國學書院古意盎然,墻上居然還掛了一塊寫有“西部之家”的牌匾——原來此處也是《西部》雜志社的創作基地。穿過城樓,有一組絲綢之路銅像,造型栩栩如生。我斗膽猜測,頭戴高帽手牽駱駝的,是粟特商旅,而頂著幞頭和他們交談的,是唐人。悠遠的歷史感就此浮現,趁華燈初上,我和友人急匆匆奔向絲綢之路的現代具象:夜市。
我忘不了夜晚的阿克蘇和它的夜市。街道上流動的語言、旋律和面孔讓人著迷。夜市里人們比肩接踵,空氣中飄蕩著烤肉和香料的馥郁香氣;甜品店里的姑娘笑靨如花,送我品嘗的小甜點裝了滿滿一袋;最喜羊肉包子,蒸的烤的,膻得恰到好處,吃得人滿嘴流油;也喝足了“大烏蘇”,除了到處都能喝到的常規款,還有白啤黑啤,味道各具特色,勁道一如既往。在燒烤攤上,我還學到了一個冷知識:烏蘇的漢語拼音是“wusu”,把瓶子倒過來看就是“nsnm”,新疆本地的大哥將它解讀為“neng si ni men”,帶幾分豪放幾分幽默,也難怪“奪命大烏蘇”的名頭如此響亮了。酒足飯飽后已過午夜,我和友人徐行街市,夜風微涼,空氣中飄蕩著歌聲和烤肉的香氣。街燈明亮,我們饒有興致地閱讀沿街店鋪的招牌。和內地不同,此地的招牌有一種由于翻譯轉換帶來的樸拙可愛,比如“包扎者中醫康復中心”,而“磨煉保健品店”更是讓我們樂不可支,總感覺漢語中對成人世界的藏掖被有意無意地解構和嘲諷了。
如果說市井是一地人文風貌的切口,我從這一切口看到了新疆有別于內地的粗獷——在這里,粗獷并不是貶義詞,它用來形容一種對生活的審美情趣:內地的市井若是工筆細繪,新疆的市井便是游龍飛鴻,各有各的美好。我想這大開大合的走筆,端賴天地廣闊,不需要琢磨每一寸空間,利用每一處褶皺。
人文風貌往往脫胎于一地的歷史與地理。說歷史,雖然由于時間關系,我沒有去龜茲古國,但總算走馬觀花逛了一圈阿克蘇博物館。在古物中游歷龜茲、姑墨和溫宿,又重新認識絲綢之路上的喀什、于闐和哈密,恍然覺得,行走在新疆就如同行走在歷史中,時間在此也有了具象,如深邃的長廊。蜻蜓眼琉璃珠、銅弩機、青釉雙耳罐和海獸葡萄紋銅鏡,絲綢之路的遺跡美得森然。而那鎮館之寶,高一百三十五厘米,腹圍四百二十厘米的唐代大陶缸,曾置于要塞中儲藏食品和水,則在無言訴說那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鐵血與悲壯。交流、貿易、治理與沖突,構成了新疆歷史的底色——廣袤的時間也是一塊巨大的畫布,曾經生活于此地的人們、正生活于此地的人們、將會生活在此地的人們,共同在畫布上潑墨。
不用擔心,這里漫長的時光容得下所有色彩。
最后,講講地理。有一件趣事:雜志社安排大家8月10日去新和縣采風,而我是8月11日中午在阿克蘇市乘飛機,本來想著,時間足夠,終于可以去看看歷史課本上的安西都護府,卻不想雜志社對我另有安排,一問才知,新和縣距離阿克蘇市有三百多公里,時間根本不夠我來回跑。于是我的地理概念被動搖了——三百多公里,在我慣常的概念里,是從一市到另一市的距離。我在黑龍江長大,在云南生活,二者面積分列全國第六和第八,林海雪原,高峽平湖,想來我也算見識過天地之廣;然而查了數據才發現,兩省面積相加,也只比新疆面積的一半稍大。更直觀的沖擊來自我自己的行程:阿克蘇市的周邊游,天山神木園和托木爾大峽谷,幾乎一天都在路上跑。道路筆直,劃過一片片莊稼、胡楊林和荒漠,仿佛沒有盡頭。在你的視野中,始終是平原與天山對峙,于是比起一望無際的東北平原,比起跌宕起伏的西南大山,因為參照物的存在,更顯出地理的廣闊。
從阿克蘇市出發,走了內地人概念中“好遠”一段路,才到了一日游的第一個目的地:天山神木園。這是荒漠中的一座小型綠洲,由于地下水滋養,長滿蔥郁古樹。我想,若只是這樣,神木園在大美新疆也只能算是普通景觀,它奇就奇在,綠洲中的古樹無論生死,都保持著一種生的掙扎乃至猙獰。那倒臥的、傾斜的、盤繞的、扭曲的、長滿樹瘤的、張牙舞爪的,無不是與風沙糾纏對抗,無不是把生命的根須探向水源的生動寫照。這是一種來自匱乏的博大——我們的文明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的祖先和大自然抗爭,索求生存與發展之資,或成功或失敗,留下文明與遺跡。而在新疆這片土地上,人們首先要面對的,恐怕就是個體微渺與天地廣闊之間的極致張力吧,孤身行走在漫無邊際的空曠中會是怎樣的絕望?而這里的人們正是在空曠中創造出了文明的綠洲,即使湮滅,也如園中奇樹,枯骨錚錚。
托木爾大峽谷則是另一番景致。此前我在青海游覽過雅丹地貌,原以為此處的丹霞大差不差,這種想當然在進入景區的路上就被證偽:坐著加高底盤的東風中巴車,遙遙就望見從沙海中突起的彩色峽谷,看山跑死馬,不知過了多久,待顛簸著抵近,才真正體會到峽谷的巨大。下車,步行入峽谷,眼看天空被一點點蠶食,如螻蟻誤入人類的混凝土叢林,我想如果螻蟻有智慧,只怕也會為眼前情景虛構神靈吧。后面又發生了有趣的事:從峽谷深處折返而出時,聽見有人大呼小叫,原來是看到了崖壁上的黃羊。一大一小兩只,應是母親與孩子。鏡頭追逐,它們向上攀爬,在崖壁間時隱時現,時而停步,高聲呼叫彼此,叫聲纖細,竟似鳥鳴,最后雙雙登上崖頂,驕傲地丟下眾生,拂蹄而去。正以為看到野生黃羊已是今日分外幸運,沒想到又在天空中看到盤旋的猛禽,姿態舒展雍容,不是我小說中凌厲的游隼,應當是某種鷹。無論是隼是鷹,大概我寫小說的考據功夫沒有白下:猛禽是眷戀新疆的,這片廣闊的天地足夠它們展翅飛翔。
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新疆真大啊,無論是在數據上,還是在體感上。這樣的大,是會滲入到你的靈魂中的。天地之寬,容得下舒展的心靈,容得下蘋果、葡萄、哈密瓜,容得下黃羊、山鷹、野兔,容得下琵琶、嗩吶、吉他,容得下不同筆觸和不同聲調,也容得下一位科幻作者對自由的幻想。
也許有一天,我會如同我小說里的主人公,逃離愈發逼仄的時空對人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縮,一路向西。
一直逃到新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