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樹
別以為白樺樹
是永遠莊嚴肅穆的修女
不,有時她們也會咯咯地笑出聲來
當一陣風從她們頭頂掠過
蜀葵頌
每一次,我開車經過420鄉道
總能看到那株蜀葵
高過人頭,長在塵土飛揚的道路邊
與大葉菜、狗尾巴草為伍
轎車、摩托、皮卡車來來往往
從沒有人停下腳步
來欣賞這株盛開的蜀葵。
認為這不過是普通的鄉間野花
烈日下的蜀葵有點蔫巴
但它們努力掙扎著開
暴雨中的蜀葵猛烈搖晃
可它們也直起腰身,艱難地開著
有一次,我湊近蜀葵嗅聞
它紅色、無香,有種泥土的腥味兒
我贊頌的不是土地
也不是野花的美麗
一株蜀葵上十幾朵花,辛苦地開著
并不比煎熬的人間更容易
呼倫貝爾草原
找不到箭鏃最好
找不到馬蹄鐵就更好
呼倫貝爾草原自古以來
不曾有過部落紛爭、戰場和殺戮
沒有可汗和王爺的陵寢
也不曾撿到來自漠北的書簡
只有牧羊人在夕陽下吆喝牛羊歸圈
月亮下情人在敖包相會
呼倫湖和貝爾湖遙相呼應
燦爛星群為茫茫草地守夜……
我喜歡這樣的草原:
擺脫了歷史重軛,歲月無敵
一片片格桑花任性地開
堿草、針茅、苜蓿們——野蠻地生長!
可愛的客人們
我帶回了達賚蘇木草原上
撿到的瑪瑙石
駕船在查干湖蘆葦蕩里
采到的幾枝香蒲
還有南戴河孔雀藍的鮑魚殼
大興安嶺的干松果
蟠龍湖小土路上,撐出一朵朵
黃色小傘的旋覆花……
這些可愛的客人
搭飛機、乘火車、坐汽車
跟隨著我跨越了千山萬水
遠離了它們各自的故鄉
現在它們都來到了我家
我把它們擺上書架
丟進魚缸、插滿花瓶
請不要責怪我這么貪婪、自私
我要謝謝這群遠方的客人
它們給了我有關
草原、森林、大海和山崗的
訊息、物象和記憶
那一年,去孟達天池
我去過長白山天池
它的美不可描述
青海循化縣,孟達天池
每一階臺階,每一寸木棧道
我和草人兒都走過
路過華山松谷時我們還拍了照片
看山,看湖面樹和云的倒影
也看自己的倒影
神仙洞里并沒有修行的僧人
回音壁傳出驚悚的聲音
那時臨近黃昏
周圍沒有人,湖面也沒有水鳥
我們一路默默無語
生怕一開口就冒犯了什么
觀朱銳教授最后的對話
請求一次對話
在生命倒計時之際
哲學教授,終末期癌癥患者
笑語盈盈地談起死亡
你教給我們如何
戰勝恐懼,如同在大霧彌漫中
怎樣闖過一片沼澤
“不接受死亡,就不能接受生命”
生命對你來說,是一次翼裝飛行
是走進白霜與雪的孤獨旅行
是你細細品嘗
哲學意義上的終極歸宿
你已把快樂簡化為
一次翻身、一口熱水
用古希臘語唱出一首歌
到陽光下看看走動的人群……
病室內鮮花綻放
八月第一天,窗外蟬鳴聲聲
雖然你渴望大海,看浪花飛濺
但你還是體面地完成了死亡
此時你已從視頻中飛離
成為一只蝴蝶,一顆恒星
“不要站在我墓地上哭泣
我不在那里……”
黃昏
鴿子飛回陽臺邊長方形的窩
夕陽有些依依不舍。鄰居們
制服換成了家居服
冷漠的臉開始寒暄、微笑
風在樹梢上吹奏
覆盆子隱身于冬青中間
有人低低哭泣,也有人放肆大笑
光線變幻出好看的弧度
是誰在導演這幕人間劇本?
使一切事物有了不同形態
夢里水鄉濕地公園
過了瀛海亭,就是健步道
路邊蘭花草連綴成一片
竹筏輕輕穿梭
荷花淡定,而白頭蘆葦有些著急
幾只野鴨看著我們
撲騰又扎進湖水深處
洗塵啊,家就安在附近吧
這是適宜人類的居住地
喝茶、聊天、遠眺家鄉
火把節時我們來看蘇尼們跳舞
在湖邊發發呆也好
月亮升高時聽口弦響起……
一只灰鶴擦著船邊飛過
打斷了我們的憧憬
我們說了些什么?
又有多少余生可度過?
竹筏緩緩地沖開水花
邛海很遼闊,把西昌城緊緊環抱
我們只是繞邛海西部半周
并沒有看到它的全貌
靈魂之旅
那片草原叫烏布爾寶力格蘇木
蒙古語的意思是“向陽泉水”
在陽光下,在七仙湖邊
每個人把疲憊的身體攤開、晾曬
這時,靈魂暫時逃離了肉體
隱退于草叢中
浮現于波光粼粼的水面
或許又翱翔在云層之上?
想想多少年以來
靈魂一直陪伴著我
像忠實的仆人,從未有過二心
陪我哭泣、歡笑、絕望和驚喜
有時身體也會背叛我
但靈魂永遠不會
它背負著我大半生重力
靈魂啊,我該用什么犒勞你?
那天我們坐在草原腹部
喝酒、聊天,一直到深夜
靈魂第一次擺脫了我
獨自漫游在天地之間
放膽去嬉戲吧,快樂一點
記得黎明前返回我的身邊
大雪下著
雪下了一夜
讓黎明提前了半個時辰
天空盡情地宣泄著怒氣
它的責備——無聲無息
而地上的人們狂喜
有誰不喜愛來自天上的禮物?
習慣了一個冬天的灰暗
終于迎來了潔白
麥地干渴了太久
需要一場大雪來滋潤
園林里枯枝敗葉
需要一件嶄新的白色蓑衣
大雪下著,突然產生時空動感
人間和天上也有了某種神秘聯系
雪是復雜的,雪也是簡單的
正當我為形而上的雪苦思
友人發來邀約:
今日有雪,何不小酌幾杯?
在東沙漁港散步
傍晚我們來到東沙漁港
纜繩牽住帆船和舢板
泊在海水中
海鷗在不遠處低飛
風太大
吹亂了我們頭發
來自太平洋的風
有海腥味兒
有人拾到一只龜足
另有人講解
它的別名和習性
更多時間
我們沿著沙灘散步
想自己的心事
沉默、失語
身體里滿是傷痕
光抽走了它的色彩
在恐怖的黑暗到達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