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疆之前我是糾結的,因為只有四天出差時間,路上就占了兩天,這么遠的去處折騰下來似乎不大值得。但當時就是想離開北京,只要是離開,再短的時間、再遠的距離也是好的,于是下了去的決心。
到了訂機票的時候才關注到是去阿克蘇,若干年前曾經走過一次南疆,用幾天的時間穿越沙漠,過程是記得的,一個大團隊一起走,穿過一眼望不到邊的沙漠。那時候還算年輕,對大自然缺少興趣。阿克蘇去過嗎?應該去了。有什么特色?完全不記得了。去過也就和沒有去過一樣吧。
從飛機上往下拍照,一張又一張,視野中漸漸不再有內陸那種平原與山巒交錯的綠,也沒有土地的棕色,而是大塊大塊的灰,那是巖石山峰在堅硬佇立著。讓這些山柔和下來的是白色云朵和山頂的雪,它們混雜在一起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機上的人們開始努力辨認到底都看到了什么。這些看起來差不多的白色時有時無,我無法形容它們的存在,但我知道,我來到了新疆,我來對了。
下了飛機就感覺到新疆的不同。此時正是北方最悶熱潮濕的時候,這里卻天高地闊、艷陽高照,好似來到另一個世界。我們是來參加《西部》雜志的活動的,那么就可以稱這里為西部世界。是的,我們到了西部世界,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一天的活動是參觀當地文博館,這里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和悠久的人文歷史,所以博物館比一般的地區博物館要大,內容也要多。首先記住的是一個巨大的唐代陶罐,它是整個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這里的鎮館之寶不同于中原地帶的,不走精美華貴路線。罐子大概一人高,比我曾經看到過的所有罐子都大,挖出來的時候碰到了邊角,又進行了修補,現在的罐子鮮艷明亮,沒有多余花紋和裝飾,看起來非常完美,擺在燈光下確實起到了震懾作用。想來它不應該被稱為罐子,而應該被叫作大陶缸。據說當年是軍隊用來裝水的,裝的水可以喝很多天,大概因為天氣的原因,水放在里面很多天也不會壞掉。后來的人們注重實用性,已經沒有人再制作這種大的罐子,這使得它變得更加珍貴。參觀的人們和我一樣都沒有見過這么大的器物,都圍著它仔細觀看,嘖嘖贊嘆,被它的奔放氣勢折服。
之后我們來到克孜爾石窟復原展廳,因為無法和大部隊去采風,無法看到真的壁畫和真的洞窟,我就認認真真一點一點看這些仿真的洞窟,權當去了庫車,去參觀比敦煌莫高窟還早了兩百余年的石窟。仿真洞窟很真,斑駁的墻上各種壁畫交相輝映。壁畫內容豐富,不僅包括飛天、佛塔、菩薩、佛傳故事等佛教內容,還有大量民間習俗畫。其中一組壁畫畫的是那個時代當地人理解的世間輪回和生命意義,表達的是我們如何過一生的問題,竟與我們今天的所思所想相差無幾。另有一些壁畫有裝飾畫的現代感,白色皮膚的美人與棕色皮膚的美人穿著藍色的衣裳共舞,非常旖旎。我由衷贊嘆著她們的美麗,同時為無法看到真跡而遺憾。同來的朋友糾正我說,這是修復過的樣子,讓我不要對真的洞窟抱有不切實際的想象。這一糾正安慰著我不平的心態,但我知道,真的洞窟不會更美更艷,但一定更真實也更奇幻,比敦煌還古老的壁畫在這遙遠的荒原上永久而寂寞地綻放,想一想也是值得向往的。
看多了仿真的美好,還是要探索真實的美景。于是我們置留當地的幾個人自發組了個團開啟了一天的西部探索之旅。先去神木園。聽介紹說神木園在荒漠上,里面長滿奇花異樹,離我們住的地方并不遠,于是前往。當然,遠與近在每個階段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定義。在北京的時候,我們說的遠是要算上堵車時間的,上班時間的遠與夜晚的遠并不是一個概念,遠是時間與空間的疊加。而在這里,遠則是事實的遠。驅車從市里到神木園,或者說從一個地方去往另一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是遙遠的,這遙遠有著非常單純的空間意義。一路上我們經過大片的空地,看很高的樹木,然后路過一片建筑,再繼續是大片的空地和很高的樹木,再路過一片建筑,如此這般,遲遲不到目的地。當地的朋友告訴我們,我們正在路過某某師范學院,放眼望去,也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一個孤立的大門立在那里,然后是幾座漂亮的樓矗立在遠方。再往遠看就是山,灰色的石頭山,山上有雪,白色的雪和云。這不就是來時飛機上往下俯瞰的那些山巒的平視圖嗎?
走了很久,眼前干涸的土地前方突然出現一片綠洲,我們到了神木園。這綠洲類似一個小山包,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地理因素,在四周都是沙漠的空地中央,這突兀的山包上有著豐沛的水源。山包長滿樹木,被風、被水、被沙石、被歲月塑造成了千奇百怪的形態,匍匐的、斜倚的、倒掛的、盤旋的,垂死的與新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因為形狀的奇譎,有時我會懷疑這是人工斧鑿的巨大版盆景,當然不是,它們都是上天打造的,所謂天造地設。我們在這些類似人造的天然景觀前徘徊、拍照、嘆息,漸漸被這里悠遠的時空中發生的事征服。
轉過頭來到另一個征服我們的去處——阿克蘇托木爾大峽谷。看介紹說,天山托木爾大峽谷是天山南北規模最大、美學價值最高的紅層峽谷,被譽為“峽谷之王”,也是天山托木爾世界自然遺產已開發的景觀名片。聽起來很不錯,并且這也算是距離我們最近的大峽谷了,不過還是遠,到那里時已經是下午了,于是匆匆轉車往里面去。很快就到了第一個景點,步行往前走,峽谷內迂回曲折,兩側是紅崖赤壁,石峰石柱形態各異,矗立著,這是早年間地質變動和雨雪風化形成的樣貌。它們在夕陽的照耀下沉默著,卻展露出奪目的橙紅色。光照之下石頭的輪廓更加清晰,同行的朋友把它們形容成佛像、大樹、美女與野獸,要用語言把他們說活,而我們的腳下寸草不生,是細碎的沙石。從兩側高聳的紅色崖壁中間穿行而過,竟產生了沉陷其中的無力感。
忽然聽到幾聲凌厲的叫聲,接著有人高呼:“羊,那邊有羊!”轉頭只見兩只棕灰色小羊在崖壁狂奔,游客們全部扭頭望向小羊,抬起手機對準它們一通狂拍。抬頭仰望天空的瞬間,竟又出現了一只鷹,它的身姿在峽谷的映襯下似更有氣勢。大家又開始呼喊和拍攝,兩只羊和一只鷹并未被驚擾,也不在乎我們的叫喊聲,徘徊玩耍了很久方才離去。“值了,今天看到了羊和鷹,就沒有白來。”同來的朋友盡興地說。天山托木爾大峽谷不僅是一處自然景觀,更是一部大地的史詩,羊、鷹和我們都曾在這里停留。
我們開車去夜市吃飯。山谷與夜市好似毫無關系,卻又相得益彰。夜市有新疆美食,有當地的朋友,有歌舞表演,還有頭頂上阿迪力式的走鋼絲,極盡熱鬧。這樣人聲沸騰的夜晚好像在北京已經很少見到。每一個人都是過往時代的參與者,談起新疆的歷史變遷,談起它的今天,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返回時已經很晚了,但人們還在繼續他們的夜生活,我這才想起來,新疆的時間與我在北京的時間并不一樣。記得剛來到新疆的那天下午,大概是五點多下飛機,阿克蘇的人們都在忙著正事,上班、開會、籌備第二天的活動。剛來的朋友們卻還是按原來的方式生活,認為已經到了開飯的時間,就只等著吃飯了。我們很快知道了在這里做任何事都要往后推兩個小時,順應不同時區的生活節奏。沒有問題,我們學會了晚兩個小時出門,晚兩個小時開會,晚兩個小時吃飯。可是,每一個早晨,我還是會按照生物鐘的時間醒來,向窗外望去,一片漆黑,我北京的家人已經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此時此地還只是凌晨。我在黑暗中還會等待兩個小時,又或者,我這一天多出了兩個小時?
可是,時間又怎能憑空多出兩個小時?西部世界的時空自有它的節奏,我們來到了這里,只需要慢慢理解、好好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