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克拉瑪干大沙漠西北邊緣、塔里木河上游,有一座維吾爾語意為“白水城”的城市,它就是阿克蘇。
去年二月,春節剛過完,我和伙伴們接受采訪任務到訪過阿克蘇。春寒料峭中,一周多的時間,我們馬不停蹄地采訪。氣候還未真正回暖,我們經過的地方也多是寒意籠罩的蕭瑟之境,各種綠化帶、果樹林,一律是干枝枯葉,只能帶著遺憾想象花團錦簇、綠樹成蔭、果實累累的盛景。可以說,那一趟我們還沒能深度領略阿克蘇的豐饒和美好。這次因為文學的召喚有幸又來阿克蘇,我暗自欣喜,深感心愿得償,也被身邊友人羨慕。是呀,新疆大地,天山為隔,山這邊的人哪個不期待不向往去山那邊看看。
一下飛機,出了機場,被太陽暴曬了也就幾秒,視覺就被浸泡在深深的綠意中了。今年新疆旅游大熱,一個普通的外地人自駕游新疆的視頻都能引來一波流量。作為“絲綢之路”上的商貿重鎮、東西方文明的交匯之地、龜茲和多浪文化的發源地,阿克蘇自然是熱門的旅游城市。路邊干凈整齊的街道、精心擺置的盆景、洋氣別致的門店和隨處可見的迪麗熱巴一樣美麗的維吾爾族姑娘,這些不是阿克蘇的特有,新疆許多城市都是如此。吸引我的也不是這些,而是窗外綠茵茵的高大樹木。我一下就辨出是梧桐樹。南疆特有的明晃晃陽光下,大巴車駛出迎賓路,左拐,右轉,路邊粗壯的梧桐樹一律枝繁葉茂,一排又一排,半空的樹冠重疊連接,仿佛巨大的綠色云團浮在城市上空。
到達賓館,放下行李,我就去周邊溜達。隨年歲增長,去哪兒旅游或出差,除了打卡景點,我也喜歡辨認當地的樹木花草。上海的新華路、南京的中山路、西安的友誼路等,我都曾在它們長長的梧桐樹大道的斑駁綠蔭里駐足流連。這幾年忙忙碌碌,一晃好幾年沒去南方了。難得阿克蘇賜予了我這份享受。
拐進賓館旁邊的巷道。無風,大片的梧桐葉子長久地凝滯不動,在路上織出絕不相同的縫隙和花紋,形成長長的畫卷,夢境一般。平心靜氣地走一走,仿佛人也超凡脫俗了。世人誰不知道梧桐樹呢。“蒼蒼梧桐,悠悠古風”“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梧桐樹吉祥、浪漫等寓意不僅體現在文學作品中,也深深植根于人們的文化認知和日常生活之中。梧桐樹的辨識度也很高,在南方旅游我認識最早的樹木就是梧桐樹。樹干深淺綠色重疊,像著了迷彩服的軍人挺拔高大,充滿俊朗之氣。要承擔引鳳來的大任,樹冠自然超大,又像一個個營養充足元氣滿滿的少年,發量充足。梧桐樹的葉子比一般樹的葉子都大。豐子愷有篇寫《梧桐樹》的文章里寫道:“在夏天,我看見綠葉成蔭的光景。那些團扇大的葉片,長得密密層層。望去不留一線空隙,好像一個大綠幛,又好像畫中的一座青山。在我所常見的庭院植物中,葉子之大,除了芭蕉以外,恐怕無過于梧桐了。”是呀,水資源豐富的南方,哪一棵樹哪一株草不是孔武高壯。即便南北方都能生長的一些植物,如呵護在新疆人花盆里的夾竹桃、三角梅等花木,在南方路邊的綠化帶慷慨盛大得像另一個物種。可現在,這梧桐是在新疆,在南疆,且是尋尋常常浩浩蕩蕩地長在綠化帶。南疆很多城市都有梧桐樹。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樹木花草。葉小,根系發達,長勢緩慢,體量小,以適應干旱炎熱的氣候,是新疆植物的智慧。植物學上介紹某種花草,總會說分布于某某高寒地區、溫暖濕潤地區、炎熱地帶等話語。相比可四海為家的人類,植物,對土壤階層和氣候的歸屬感似乎更挑剔。新疆最尋常的樹木品種是榆樹,樹貌尋常,卻耐旱,靠風吹和鳥兒傳播種子,在山坡上、戈壁灘,甚至石頭縫里扎根,許多地方一年下不了幾場雨,也能活下來,仿佛天生為這距離大海最遠的地方而生。再有白楊樹、白樺樹、胡楊樹、沙棗樹、紅柳這些常見樹木,也是各有各的傳奇。因為沙漠、戈壁的土壤大背景,它們多以堅韌、高潔、偉大的美譽盛名在外。除了這些樹,在阿克蘇看到這么多、這么好的梧桐樹,怎能不讓我意外。
新疆夏季日落時間晚,日照時間長,南疆一些地區更甚,萬物被紫外線照射時間就長,包括人。除此之外,風沙和干燥氣候,也是阿克蘇蘋果、核桃、紅棗以及新疆其他地區瓜果更甜、品質更高的原因。
“草木知秋”說的應該是新疆的草木。剛立秋,南方內地城市的暑熱還不見一絲一毫退卻之意,而新疆烏魯木齊早晚已變得清涼,城市路邊的樹也有了蛛絲馬跡的秋意。路邊走,不經意會有一片樹葉自空中而來,在眼前搖曳飄落。像秋天的使者,提醒你節氣的轉變。新疆太大,一千多公里外的阿克蘇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梧桐樹和其他綠植,葉子完好無損,依舊煥發著盎然生機,枝梢還綴滿嫩綠的新葉,仿佛在春天里。
文友說,最早種植梧桐樹的是阿瓦提縣。幾十年前,一個人從內地回來,試著栽種帶來的梧桐樹苗。在他的精心呵護下,梧桐樹種活了。梧桐樹的生命力得到了阿克蘇人的認可,很快被大面積種植。阿克蘇市年均降水量不到七十毫米,年均蒸發量遠遠超過降水量。在戈壁荒漠種下綠色,不僅要付出比內地城市多幾倍的投資,更需要一種百折不撓、堅忍不拔的精神。阿克蘇史志記載,為徹底改變風沙大的生態環境和人居環境,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起,阿克蘇發動和依靠各族干部群眾、駐地部隊官兵義務勞動,在城區北郊和東郊的萬古荒漠上開始了植樹造林工程。二十三年、八十余萬人(次)參與,完成植樹造林十幾萬畝,栽植各類樹木上千萬株,在戈壁荒灘上建成了南北長二十五公里、東西寬約兩公里的柯柯牙“綠色長城”,被聯合國環境資源保護委員會列為“全球五百佳境”之一。生態明顯好轉,還能致富。阿克蘇一鼓作氣,又實施了庫克瓦什治沙綠化、“三北四期防護林”、退耕還林、優質特色林果基地建設等重大生態改造工程。草場得到了保護和恢復,荒漠化土地得到了治理,部分流沙被控制,才有了后來的林木挺拔、農田縱橫,牛羊成群,糧棉如山的富饒景象。一個喜歡溫暖濕潤的樹種從南方遷移到了大環境干燥炎熱的地方,成活,并成功地復制幾千棵幾萬棵,無數的阿克蘇人為此付出了卓越的努力。一棵南方樹種安然地存活在北方的世界中,在北方的城市找到家的感覺。
直到十點半后,夜色一點點降臨,蜿蜒流淌在城中的多浪河倒映著晚霞的變化。河水清澈見底,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還有一些小小的魚兒正在快活游過。白色拱橋、鼠尾草、紅粉荷花、蘆葦和梧桐樹、柳樹裝點在河兩岸。岸邊的草坪上,深藍色的天幕下,實木的秋千架旁,歐式鐵藝的桌邊已經坐滿休閑的人們。笑聲將河水驚動得粼粼閃爍。
人類必然受到樹木的影響,哪里的樹多,哪里的人們社交就活躍。一座樹木成行、林蔭布滿的城市肯定更讓人們喜愛。漫步阿克蘇,隨處可見各民族的人們在碩大的樹冠下喝茶、交談、聚會,男女老少怡然自得。樹木無語,它的存在就說明了一切。一座城市,只有是樹木的吉祥之地,也才是人類的宜居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