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南深山秘境,有一條未名古道和一條喚作梅溪的河,旁邊散落著數十個古村落、數百個古窯場。歷史的巨翅下,隱匿著一個龐大的青瓷王國。
1934年11月2日下午,中國古陶瓷考古先驅陳萬里經過三天半的遠道跋涉,從省城抵達浙西南邊陲龍泉縣城,開啟對這個遙遠青瓷王國的第二次田野調查。沿途窮山惡水,山匪出沒,縣長為他派了一名隨行警察;設在東街耶穌堂的龍慶基督教總會的牧師郭肅清為他寫下數封介紹信,請沿途士紳盡可能提供幫助。
夜宿王鄉長家
徒步,騎馬,坐轎,陳萬里選擇了后者。彼時,轎輿作為浙西南山區的主要交通工具,猶如現今的出租車。
11月3日一早,陳萬里離開龍泉縣城,走官道向南,午后時分,來到下塆村協濟橋上。一座體量巨大的單孔石拱橋。在此,雙溪交匯,兩路分叉。他們稍作休息。
蜚溪作為梅溪諸多支流中的一支,此時,正奔騰著從石拱橋下穿過,一頭扎進梅溪,掀起陣陣浪花。
在石拱橋上遠眺梅溪,氤氳水面上,那些漂浮的木排,如一群沉默的大魚緩緩游動。隨行警察告訴陳萬里:兩溪交匯口下游一百米許,古時為水運船埠,石隆、垟岙頭窯區出產的瓷器,在此裝船,運往溫州貨港。
離開協濟橋,不走官道,走未名古道,向南進入那個神秘而古老的青瓷王國。
“一路沿著蜚溪,竹林頗多,曲徑深入,如在畫圖中,惜有微雨。”——天氣不好,有微雨,風景好極了:修竹疊翠,曲徑通幽,嵐煙飄搖,蜚溪如帶,青山重重復重重,猶如畫中。讀陳萬里考古手記《龍泉訪古記》,知道他大概不作詩,不然,此處應該賦詩一首。連日跋涉,旅途勞頓,他心情依然不錯。
九十年后,這天天氣與那天相似,飄著微雨,我們沿當年陳萬里的路線,驅車馳往石隆村。當年的曲徑,已是通車大道。
石隆在山谷底部,似一口麻布袋,裝著農舍、田疇、青山和寧謐。兩條黑狗懶洋洋地橫臥村路中央,見車來,極不情愿地起身讓道,還伸了個懶腰。路邊一農夫在鋤地,我停車上前搭訕。
“請問,王鄉長家在哪里?”
“哪個王鄉長?”農夫一頭霧水瞪著我看,“我們村連個姓王的人都沒有。”
我自知乖謬,農夫怎知我之所思?
那年,陳萬里到石隆村天色將黑,尋王鄉長家借住一宿。
“王鄉長家住哪里?”
隨行警察在前面打探,他下轎步行。東街耶穌堂郭肅清牧師的介紹信,有一封是給王鄉長的。
“鄉長王君,設一雜貨店,殷勤招待,至為可感。”根據陳萬里記述,我四下察看,心想,雜貨店也許在村中心,我停車所在即是,但是周圍空蕩蕩,房門緊閉。還有什么雜貨店呢?早已時過境遷。
陳萬里的正式身份是醫生,浙江省政府衛生處處長。消息如風,省官員的突然到來,使寧靜的小山村出現一陣騷動,正在收工、正在做飯、正在喂雞喂鴨的鄉民們,面面相覷,臉露驚異之色。王鄉長見到陳處長時亦手足無措,殷勤中,請入座,請喝茶,招待吃飯。其他人倒好說,這省里的處長,拿什么招待?山村除了青菜蘿卜,一時還真拿不出什么能招待的。
“不客氣,只要幾個雞子就行。”陳萬里邊說邊從行篋里取出鍋巴、醬瓜、大頭菜,這是他在杭州預備的食物。雞蛋鄉村人家都有,常用于待客。
吃過晚飯的鄉民,舉著火篾往王鄉長家趕。小孩婦女擠在門口,于暗里推搡著,勾頭探腦。男人進屋,也是遠遠地站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客人的晚餐。只有一兩個年長者坐下來,默默地抽旱煙,偶爾搭上一兩句話,都十分拘謹、客套。
估計民國時候的鄉長薪水不高,除了公干,得有點兒自己的營生,或者做鄉長才是份外事。王鄉長開雜貨店,還做木材生意。木頭編扎成木筏,放運溫州,生意做得有點大。不過,時下木材市場受洋松影響,價格低落。
“在溫州我還有三十組排木沒有銷出去。”
睡覺前,兩人于燈下這么聊過一陣,也聊到石隆古窯。估計這里的古窯還沒有發掘,王鄉長不做古瓷生意,石隆的鄉民也不做,不然,當晚陳萬里得忙于看鄉民們的瓶瓶罐罐了。
“鄉下條件差,委屈處長在我寢室對付一宿。”
王鄉長將自己的寢室讓給客人,是鄉間最隆重的禮遇。陳萬里非常感動,讓過,就客隨主便。一夜安適。
翌日,陳萬里繼續趕路,去大窯村。
王鄉長引領他先來到石隆古窯地。作為大窯村核心窯業的延伸和補充,石隆窯區也經歷了從北宋末至元、明三代,遺下二十余處窯址。蓊郁樹木下,曾經龍窯臥伏,窯煙飛升。“舊窯即在路側,由山坡斜上,可見不少碎片。”陳萬里在《龍泉訪古記》中寫道,“此處似尚未經挖掘。釉色固然較差,可是也有極好的。”
現在,古窯群已被遮蔽,部分為水庫淹沒。澄泓湛碧的水面上,兩只小鷉,似乎不太專注于覓食,而是東張西望。
路邊一塊石碑,告訴行人:已進入“石隆青瓷窯址”地帶。散落在泥濘中的窯具和碎片,像魚骸橫陳。窯場裸露的堆積層上,一種跌落到中古時代的感覺如蒲草蓬生。我伸手從無序堆疊的地層中,撿起一塊瓷質墊餅(古人將一個墊具也做得這么精細),中古某個時刻,一個無名窯工將其從碗底上掰落,留下指紋。此時,我們的指紋交疊在一起。
我攥緊墊餅,揮動手臂,嚯嚯嚯轉三圈,倏地擲出去。墊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嚓——”,沉入水中。清冽幽明的水面泛起波紋,一圈一圈擴散。
那個無名窯工將墊餅掰落時,也“嚓”的一聲,似泛音穿越時光,此刻,疊加在水庫的漣漪上。兩只小鷉,伴著交疊的泛音,在將逝的漣漪上奮力奔跑。
陳萬里在此采集碎片標本,約費時間四十五分鐘,然后與王鄉長拱手作別。
大窯
走出那條古窯群匿伏的山谷,翻過杉樹嶺,陳萬里為之一振,從轎輿上坐起身子。
蔚藍的天空下,青山簇擁,山腳下的大窯村,像一窩史前的鳥蛋。
中午,村落闃然,瓦屋炊煙裊裊,雞鳴、犬吠隱約傳來。沿水街往前,一側連棟接宇,一側窯溪跌宕,村中龜山和一孔石橋在望。過石橋,龜山旁的瓦屋傳出誦詩般的吟唱。隨從警察告訴陳萬里:那是葉宅。
屋內在做禮拜。陳萬里沒有馬上進屋。那天郭肅清牧師將一沓書信交到他手上:“先生此去大窯,吃住、古瓷、古窯一應之事找葉正生即可。”
舁夫和警察坐到屋外的石凳上歇息,陳萬里走向窯溪。
溪水如青瓷般清澈、嫻靜,于龜山前一個側身,向西,向十里外的梅溪而去。龜山倒映水中。一棵老樟樹枝丫沉重地耷拉下來,蓋住大片水域。
對岸的學校還在上課。那兩位教員還在嗎?陳萬里想起那個燠熱而潮濕的六月,從慶元縣公干后返龍泉取道大窯的情景。兩位教員把他當作古董商人,領他去附近窯地。他在那里拍攝、撿碎片,再回到學校,許多村民已捧來各種物件在等。
“我也要學那鑒賞家的脾氣,凡是破碎的、有缺損的,或是只有沖口的,就看看而已。”
讀陳萬里的《龍泉訪古記》,每讀到這就想笑:一個青年人——那年他三十六歲——坐在椅子上,接過村民手上的古物,歪著圓圓的腦袋一一看過,還不時騰出手托一下鼻梁上的眼鏡,一副拿捏的樣子。
很快六年過去。現在,他再次來到大窯村。看溪岸蘆葦搖曳、水波蕩漾,不覺感到時間的匆忙和往復。
對岸響起一陣悅耳的搖鈴聲,震蕩著滯重的空氣。放學了,孩子們像水一樣從學校門口汩汩而出。他期待兩位教員出現。孩子們走完了,最后走出校門的卻是一位手捧教案的女教員。
葉宅的吟誦聲亦稀落,一個五十歲左右男子從屋里出來。他中等個,穿藏青色短褂、黑色折腰寬腿筒褲、黑布鞋,快步來到陳萬里跟前,行過禮,將陳萬里引進屋去。
此人正是葉正生。
立春已過,氣候還沒有從隆冬的襁褓中蘇醒,這對于陽光下的老人而言,更多是為了打發時間,而非曬太陽。我和葉君、林君來到大窯。在村口文化禮堂外面——此時,這里已不是小學校,是大窯村文化娛樂中心,村民們談天說地、嗑瓜子、曬太陽的地方——黃泥墻下,五六個老人在長石條上坐成一排,像冬天里幾叢沉斂的茅草,暗淡,緘默。他們無所事事,悠閑地等待著時間的流逝。
我們的出現,如風過草叢,老人們紛紛轉過臉,投來異樣的目光,那是一種盤問的眼神。我想,在到處都是古窯的村莊,對于陌生人,他們該提防點什么。但出乎我所料,他們對外來者已習以為常,既無所需,亦無所警惕,僅僅是心存好奇而已。
面向老人,我們站成橫列式。村口出現兩條平行線的空間關系。初春的陽光在此落下,有些慵懶,給人以溫暖的感覺。
老人是大窯村的一部分,他們身上每一個細胞,都隱藏著古老青瓷的影子。那個在古代文獻中被稱作“琉田”的村莊,因為青瓷燒造,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已改稱“大窯”。
我們大聲談論古瓷,談論過去的挖掘和交易。我們的談話具有“引逗”性,希望老人加入談話中來,從而獲悉一點什么。然而,老人對我們似乎缺乏足夠的熱情,態度陌生而冷漠,好像我們談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物,與他們無關。但恰恰是他們這種態度,使我產生一種錯覺:對于古青瓷的種種,包括盜掘和買賣,一百多年來,如飄浮在這片土地上空的一朵詭異的云,村人已然形成習慣性的警惕。對于先輩們的那些事,他們緘口不言。
我們把話題轉移到陳萬里上面,一個老人終于開口了:“那個醫生實際是個古董商。”
老人嘴含一粒瓜子,頭戴米黃色絨線帽,這使他看上去有些荒唐。他的話可能來自民國的傳言,與我們內心預先的認知存在差異。我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銅像那人就是個古董商。”
一個喉音很重的略胖老人從石條上猛地站起來,試圖修改我們臉上的疑惑,他的視線越過我們肩頭,投向身后的某處。
我們身后是窯溪,對岸是葉宅和陳萬里紀念亭。此刻,陽光在紀念亭和葉宅的屋瓦上延展,遠遠看去,紀念亭仿佛成了葉宅圍墻上的一幅水墨畫。
陳萬里半身銅像位于亭內,背后石碑上,碑文用洗練的半文言文概述了陳萬里在民國時期九下龍泉調查龍泉窯的事跡。2007年,北京故宮博物院、《文匯報》和龍泉市政府聯合建立此亭。老人們對紀念亭了然于胸,又置若罔聞,他們缺乏閱讀碑文的熱情,一廂情愿地選擇相信傳言。
是的,在時間的影子漸漸拉長的村口、溪邊、屋檐下和記憶中,傳言經年未改,偏執而富有驚人的說服力。
陳萬里八次前往大窯調查,每一次去,均跟其他古董商人一樣,引來村民關注和興奮的目光。很難想象,一個熱衷于古陶瓷田野調查的人,見到古瓷會無動于衷。收集標本本身就是考古調查的內容。讀陳萬里的考古手記《龍泉訪古記》知道,他也買古瓷,討價還價,見到上好的東西兩眼放光,這與古董商人的表現毫無二致。
北京故宮博物院呂成龍在《紫禁城》雜志2009年第12期《陳萬里先生捐贈故宮博物院的瓷器》中披露,1954年至1959年,陳萬里向故宮博物院捐贈陶瓷器136件(套),其中一級品8件,二級品49件,二級品79件,以六朝至唐、宋時期的浙江越窯和宋、元時期的龍泉窯青瓷為主。
陳萬里陸續捐贈的瓷器,興許僅為其收藏的一部分。一次次龍泉之行,陳萬里采集了許多瓷器、碎片和窯具,具體多少,沒人知道。村口黃泥墻下,老人說他是古董商人,似乎也不是毫無根據。
幽藍的夜空下,秋蟲低鳴,水聲空闃,正好是思維活躍的時刻。葉宅二樓臨溪那間寢室,孤燈印窗。陳萬里埋身于暗影中,寫下一天的經過、收獲和思考:
總之大窯貨,各種式樣都有,我相信此處燒窯的處所,的確不少,而且時代很長久,所以出品的種類很多,如果要詳細研究,我想最好在此有一個月以上的停留,似乎為詳細審慎研究起見,那是應該如此的,不過我現在還做不到。
龍泉窯作為中國陶瓷史上一個極為重要的窯口,瓷品冠絕天下,陳萬里以前人不曾有的姿態,踏入其燒造中心,叩響神秘而沉寂的殿堂大門,向外界宣告,大窯村有個龐大、復雜、年代久遠、樣式品類繁多、品質精良的青瓷古窯群。
的確,要研究大窯貨,一兩次短暫的調查顯然遠遠不夠。此后七年,他不忘初心,六次踏入這片神奇的土地,做詳細審慎的調查研究。1941年9月21日,他早早起床,看窗外瀟瀟風雨,內心郁悶,在考古手記里有如讖言地說道:
“為什么我到大窯,總要下雨?至為悶損!”
此后,他再沒有來龍泉、去大窯。他與古陶瓷研究漸行漸遠。
望著對岸二樓那個黝黑的緘默的窗口,我們陷入沉默。一個老人說起三棵樹的故事。
事實上,村口的老人渴望講故事,尤其在陌生的城里人跟前,講故事本身帶有種炫耀的成分,只是細節大多已被刪減,聽起來像幾根冬天的干柴在風中敲響。
“岙底有三棵大楓樹。”
去大窯,未名古道穿過的那條狹長山谷底部就是岙底。此地作為古時燒造皇室用瓷的重要產區,還有另一個名稱:官廠。
曾多次去岙底,知道那里沒有三棵大楓樹。
“早砍了。”那位喉音很重的略胖老人看出我們的疑惑,大聲說。
“趁書記去公社開會那天,把樹砍了。”另兩個老人咧嘴笑道。
他們對追憶往事感到快樂,眼眶里散發出混沌而明亮的光澤,仿佛在回味一道可口的佳肴。
從老人的敘述中得知,砍樹的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那陣子在學大寨,三棵巨大的楓樹遮蔽耕地,影響了農作物的種植和生長。但是,村民們為何要選書記不在的時候下手呢?顯然,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
“為什么呢?”林君望著老人們問道。
老人們都默默不語。還是那個戴米黃色絨線帽的老人,一把將手里的瓜子皮撂到地上道:“楓樹下有他家的祖墳。”
浙西南山區存在一種現象:古樹與古墓相生。村莊附近有擎天大樹,郁郁蔥蔥的古樹群,多半是古墓群的所在。幾百年來,無數的窯主和窯工在此勞作、生活,自然有無數墓葬遺存。三棵楓樹下,其墓主會不會是古代某個窯工或窯主?
我們再去岙底,尋找窯工的墓地。當然,岙底作為古代龍泉青瓷燒造的一個至為重要的窯區,意義遠不止一座古墓。
時近中午,天空明澈,窯溪湯湯,琉華山下,風在開闊的谷底吹拂。一幅已然褪色的千古窯圖,遼闊,曠古,如洪水過后的荒涼。幾百年來,這里數十座龍窯,猶如長龍俯臥青山,窯煙彌漫,爐火相望。無數窯工在此搗土、淘洗、拉坯、刻畫、堆塑、施釉、裝窯、燒窯、搬運……背后是他們的妻兒、父母、衣食、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和四季冷暖。
民國以降,岙底古窯址被無數盜掘者一次次翻動,地層被掘開、擾亂,在菜地、溪岸、草叢、山坡、古道邊,到處都是遺棄的窯具和碎片。不過,1934年,陳萬里經由此地去大窯時,這里的古窯尚未發掘,一切都在田地和樹木的掩飾下平常無異。1939年1月,葉正生給陳萬里寫信,附瓷片兩塊,告訴他,在岙底出土一種非同尋常的疑似哥窯的黑胎青瓷,制作極其精美。
此時,浙江省衛生處已隨省政府內遷永康方巖,陳萬里接信后,即從永康興沖沖前往大窯。
“約離大窯里余,系在大窯之北。”在岙底,他看見那種與文獻中描述的哥窯特征完全相符的碎片:茶青色,細紋片,胎骨細薄而黑,與烏龜山官窯無異。他感慨不已,“舉頭望向遠山,遠望一帶山坡,恐盡為古代窯基所在,未能施以大規模的科學的發掘,是一大憾事”。
那遠處“一帶山坡”可是亭后窯址?2022年6月,浙江省考古研究所在此啟動大規模科學發掘,確認這是一處始于北宋末,歷南宋、元、明三代的古窯。春風敲響枯枝,在一棵掉光葉子的李樹下,我撿起一塊獸足殘片,撫摸姜黃色斷紋和已然消失的時光,然后丟入窯溪。
我們發現一處古墓,無碑無名,且不知是不是三棵大楓樹的所在,或為古代哪位窯工窯主。
匆匆而過的金村
秋涼已深,山野白露茫茫,一簇簇為霜月染紅的烏桕樹和楓樹,遠看像燃燒的木炭。寒鴉將歸,鳴聲凄厲,劃破冥寂而遼闊的天空。陳萬里辭別葉正生,沿未名古道繼續南行,跟隨寒鴉的身影,越走越遠。
五里山路,來到金村,來到梅溪河畔。
遇見一座土窯,已停燒多年,窯內殘存許多合缽和未經燒制的日用青花粗品。土窯附近,林子下又見一處舊窯,陳萬里“疑與大窯同時,拾有碎片多種,擬回省后檢理研究之”。
進村,見村民手上一把破損酒壺,有“天下太平”四字。金村窯的燒造始于五代,早于大窯。在五代十國的紛爭歲月里,身處吳越國與閩國邊界的金村窯工和子民,將渴望太平的愿望刻在壺上。
梅溪,這條孕育、成就了龍泉窯的河,此刻,像年邁的母親,靜臥村莊一側,沐浴陽光。她的身上似有無數魚兒在跳動,波光粼粼,余音重重。其實,那不是魚兒,是青瓷碎片,無數縹碧碎片在清澈的水底閃爍。陳萬里可能正徘徊在金村古碼頭之上。但碼頭已被遮蔽,他不知道腳下就是古貨運碼頭。在水草叢中,他撿起一塊“河濱遺范”碗片,欣喜若狂。
2016年冬,一支國家考古隊來到金村,經過兩個多月發掘,在梅溪荒蕪的水岸,披露了那個已然湮沒的古碼頭——甌江流域第一個貨運碼頭,海上絲綢之路的一個重要起始點。
古碼頭分五級,由南而北逐級提高,長度分別為48.5米、31米、32米、20米、24米,總面積約一千平方米。根據古碼頭上遺落的青瓷碎片和遺物,考古隊判斷,碼頭年代為北宋至清末。這是說,在北宋,金村作為龍泉窯早期燒造之地,瓷品已通過該碼頭運銷遠方。南宋以降,這里更是金村和大窯村瓷品外運的重要船埠。
這天,我在金村梅溪水岸,看見野草掩映中的碼頭遺跡。沒有行船,沒有往昔的繁忙,那些潔凈的、鋪排有序的河石,不過是歷史的一點剩余,現在,正以印象派的風格,懸浮于濕潤的陽光之下。
陳萬里在梅溪沒有遇見碼頭,但遇見溪圩上堆積如山的木頭。此前,王鄉長和葉正生都跟他談起過,當地木材遭遇洋松擠兌價格低落、滯銷的情況。此情此景,他內心憤然:“一定是奸商在那里操縱。為政要猛寬并濟,捉到奸商,懲一儆百。”這里,你或已見到另一個陳萬里,一個書生氣十足的政府官員,他行走在梅溪之上,慷慨激昂。
事實上,學界對龍泉窯的認知,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才真正開始,對金村窯的考古發掘,更為滯后。陳萬里的調查只是黎明前的一盞孤燈。此時,金村窯的燒造、航運及其歷史意義,陳萬里尚處于茫然之中,停留在“發見舊窯山一處”的認知上,此外,沒有足夠關注。
這對于陳萬里而言,也許是遺憾,或者說,他對龍泉窯的田野考古調查,還有時代的局限性,是表面的、匆促的、孤立的。他還不知道,金村是龍泉窯的發源地。
大量的考古出土指向一個觀點:龍泉金村、慶元上垟這一片區域,是為龍泉窯燒造的起源。復旦大學科技考古研究院鄭建明先生在《龍泉窯的時空格局》一文闡述:北宋晚期或兩宋之際,龍泉窯開始由這一區域擴展到包括金村在內的大窯、石隆、溪口以及東區整個龍泉。金村最早開始燒造淡青釉產品,以透明薄釉和刻畫花裝飾為主要特征。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陳萬里乘一葉木舟,匆匆地,繼續往南而去。
舊照片上的風景
離開金村,沿梅溪流動的方向,我們來到慶元縣上垟村。這個聚落在梅溪之上的小村落,像塊不起眼的土豆,置身于慶元、龍泉兩縣的夾縫中,史上一度屬于舊龍泉。梅溪在村前拐了一個彎,形成大片沖積河灘和沙渚,寧謐的陽光下,小村落彌漫著格非小說里那種神秘的江南氣息。
林君和葉君均熱衷于當地鄉土文化研究。起初,林君的做法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議,他要在未名古道上尋找一處九十年前拍的風景。
陳萬里在前往竹口鎮的途中拍攝了這張風景。日本昭和十年,1935年,東洋陶瓷研究所出版《陶瓷》,刊登陳萬里于1928年、1934年兩次在龍泉窯的田園調查手記,以及多幅土窯、村落、古窯址和沿途風光照片。林君要尋找的舊風景,為其中一幅。現在,這張照片電子版收藏在林君的手機相冊里。
林君可能是從日本那本書上翻拍了這張照片。我和葉君都被林君的做法感染,熱情地參加到他尋覓舊景的行動之中。時過境遷,九十年過去,能尋到那一處風景嗎?
照片里有個小村落,農舍依坡而筑,如一群巨鳥棲息于稠密的樹林之中。前景,秋收后的稻田剛剛騰出大片土地。一條小路,在土地與村舍之間,從照片上看,像麻繩一樣,約成二十五度角貫穿整個畫面。從物影看,拍攝時間大概是晨間一個陽光明媚的時刻。
過一座水泥橋,橋堍旁有塊慶元縣文保所設立的古窯址管理責任人的鐵牌,著名的上垟窯就在附近樹林蓊郁的山上。我們于鐵牌前躑躅,尋思當年陳萬里拍攝的所在,沒有去古窯址。
鐵牌后面走出一個老頭。他突然的出現,讓我感覺到,他也許已經在鐵牌后面窺視了很久。老頭穿一件半新舊的鴨黃色風衣,身形臃腫,行動遲緩,當他走進我們時,臉上堆滿快樂的影子,像一張揉皺的牛皮紙,每一道皺紋都塞滿歲月的痕跡。
“你們從哪里來?”老頭用慶元方言問道。
“從龍泉來。”林君忙回答。他靠近老頭,拿手機給他看。“您認識這照片上的風景嗎?”
我們都將目光投向老頭,捕捉他的臉上的表情。他只往林君的手機上瞟了一眼,便將視線移開,臉上沒有絲毫反應。我想,手機上的照片可能太小了,他看不清,或者根本就沒看。
不過老頭是熱情的,他的關注點不是林君的照片,而是內心想要表達的。他把我們引向梅溪。三個外來人,成了他抒發心事的最佳聽眾。
他讓我們看梅溪。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我們看到梅溪上的春水還未上漲,大片騰出的河床散布著無數白色的巨石,像放牧的羊群。梅溪靜靜的,既無擺渡,也無飛鳥。
老頭改用龍泉方言,跟我們談起梅溪上的三座橋。
事實上,我們只看到兩座。一座是眼前的水泥橋,是一座平庸的橋,沒有任何值得稱贊和描述之處,不過,它很結實。另一座像一把拉滿的弓,靜伏在下游的支流上,因為太遠,我們只能看到隱約的輪廓。
“還有一座呢?”
老頭沒有馬上回答,引領我們來到水泥橋上方,在堤壩上停下來。他看向河床:
“那是一座木橋。”
“木橋?”
“五十年前被大水沖走了。”
老頭陷入回憶,敘述的節奏明顯放緩。隨著敘述的深入,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哦,那是一座記憶的橋,不是實體的橋。
我們承認,在接下來的時間里,這座存在于老頭記憶中的橋,使尋覓出現了轉機。
老頭用寓言的方式,跟我們談起梅溪上的洪水,談起木橋被洪水卷走的情景。“像個雞籠,在洪水里沒拋幾下就不見了。”老人頓了一下,又道,“只剩下兩個橋墩。”
“橋墩呢?”
在老頭的一再提示下,我們終于發現,在對岸茂密的蘆葦叢中,一個橋墩像頭野豬一樣露出半個身體。于是堅信,這里確實存在過一座橋。
另一個橋墩呢?老頭看我們迫不及待的樣子,笑了笑道:“就在你們腳下。”
的確,它與堤壩連在一起。天衣無縫的接合,使我們均被蒙蔽了,辨別不出哪塊石頭屬于堤壩,哪塊石頭又屬于橋墩。如果不是老頭的提醒,我們絲毫察覺不到自己正站在一座“過去式”的木橋上。
現在,我們在橋墩上做了一個向后轉的動作,以約四十五度視角望向遠處——那里,大片田野經過漫長的休耕期,已經披上一層毛茸茸的嫩草;十幾座農舍像火柴盒一樣,在午后漫漶流淌的陽光下戰栗。我們注意到,最前面那座大屋,它的兩道白色的墻體和一道黑色的檐脊,宛如從遙遠海面上駛來的一艘小船。
林君趕緊打開手機,翻出舊照片。沒錯,照片上多數房屋已經消逝,或者改變,但大屋上兩道墻體和一道檐脊的結構,與照片上的大屋何其相似。農舍后面的山體,前面的田野和小路,大體輪廓均與照片吻合。
毫無疑問,這就是當年陳萬里在調查龍泉窯途中拍攝的風景,且是在木橋上拍攝的。那座“過去式”的木橋上,正是照片取景的距離和角度。
1934年11月5日上午,晨間光景,陳萬里出現在梅溪對岸的小路上。一頂轎輿,一個警察,快速地向前移動,上了那座木橋。木橋在舁夫的腳下吱嘎作響。陳萬里眼前出現的山體、田野、村舍、小路,在寂靜的陽光下微微顫動。興奮撲涌,陳萬里叫停轎輿,抱著相機,在橋上選好位置,取景,對焦——那架現在看來有多“老爺”的相機,在那時是那么“現代”——“咔嚓”風景被拍攝下來。
現在,那一聲“咔嚓”,成了我們在上垟村尋覓的理由。我們取出手機,盡管角度和距離與當時不完全相同,還是對準九十年前陳萬里拍攝的風景按下拍攝鍵。
大屋在未名古道一側。我想,陳萬里經過時,可能進屋小憩,屋內主人熱情地為他煮水泡茶。
我們告別老人,走向大屋。門牌顯示:竹口鎮上垟村橫坑自然村3號。
屋內四個女人在做鼠鞠粿。有一籠已經起鍋,香味撲鼻。在女人們的熱情招呼下,我們各吃了一個。這過程,得知三個年輕女人是年長婦人的女兒,她們相約回娘家做鼠鞠粿。清明快到了,田里的鼠鞠草已經長成。
遇到兩個當地人
陳萬里甫抵慶元縣竹口鎮,即去竹口窯山,旋即又去三里外的楓堂村。在楓堂窯山上,遇見兩個當地人。
“你是江西人嗎?”老叟看他撿碎片,問道。
陳萬里明白,老叟把他當作拾荒者了。他記得家鄉蘇州流傳一句俗語:“江西人來覓寶。”這跟當今城市“沙縣小吃”“縉云燒餅”現象差不離,都是百姓謀生活的方式。
老叟的話觸動了陳萬里,感慨道:“人棄我取,恐怕只有我這被冒認為江西人的傻子才能來覓寶呢。”
說自己“傻子”,是自嘲,還有幾分自得。他想自己在北大研究所國學門,涉足考古,隨美國哈佛大學考察隊赴敦煌考察;在西安未央宮遺址尋覓秦磚漢瓦;在蘇州護龍街摸索古玩;在杭州湖山喜雨臺與古董估客喝茶,說長論短;在龍泉田野調查,采集標本,十余年來,對古陶瓷是越發癡迷了,亦深諳古玩水深。相較于道上那些古董商人和藏家,自己確實是個傻子,卻又甘心。
這么想著,他撿碎片的興趣愈發濃厚了,像是回答老叟,又像是自言自語:“這些棄之荒野的碎片,對我而言,確實是寶貝。”
老叟走后,一個年輕人過來搭話:
“他說你是江西人呀。”
年輕人也聽出了老叟話里的意思。他一直在看陳萬里撿碎片,看他與老叟對話,揣測、懷疑眼前的外鄉人的身份和行為目的。他已經斷定這個外鄉人不是江西人,不是拾荒者,是個神秘的有來頭的人。但是,他為什么要撿碎片呢?碎片撿去有什么用場?……
年輕人想探個究竟。待老叟走了,才上前搭訕。
“你是江西人呀!”
年輕人的話聽去似乎莫名其妙,其實是試探陳萬里撿拾碎片的用意。陳萬里看了一眼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要這些碗片有什么用處?”年輕人終于憋不住了,說出內心的疑惑。
“做化驗用。”
“化驗……”
年輕人不解地望著陳萬里,眼里流露出謹慎和渴望。那時候,“化驗”一詞還是很專業、很現代的詞,年輕人沒聽懂,他也不想多做解釋,就搪塞了一句:
“撿來是好玩的。”
年輕人有些失望,知道外鄉人在敷衍自己。陳萬里也知道年輕人對他的回答不能滿意。那又有什么辦法呢!
山巒阻隔了風的流動,也阻隔了人對世界的認識。五十里外的大窯村,窯山早已掘開,而楓堂的窯山,還像地窖中的酒甕一樣沒有啟封。年輕人是聰明的,他懷疑陳萬里可能是揭開酒甕泥封的人。他的眼神中,一粒種子已經破土,抽出兩片葉芽。他有了盤算,只是這盤算還有些朦朧,還不能清晰的表達和付諸行動。
“這里的窯很多,不曉得古代哪一年山都動了,窯都湮沒了。”
年輕人看陳萬里這般專心撿碎片,不好意思再打攪,講了這個當地的古老傳說后識趣地離開了。
陳萬里覺得那是地震。這一帶窯場的毀滅可能跟一場地震有關。還有一個傳說,是前天在石隆王鄉長家一個村民說的。古時,周圍有三十六座龍窯,有個風水先生,要破壞這里的窯業,就在各窯場之間散布讖言,窯主們聽信風水先生的話,于某日某時辰一起舉火,因此損及龍脈,引發洪水,將龍窯全部淹沒,窯業一蹶不振。
從五代至明代,活躍了將近七百年的龍泉窯,何以突然沉寂?龍泉南部產區、東部產區、慶元產區,以及保定等甌江上游其他產區,窯工們紛紛離場,奔走他鄉,窯火熄滅,窯爐坍塌,野草葳蕤。曾經如日中天的窯業像遭遇一場地震、洪水,目之所及皆是瘡痍、死寂和荒涼。若干年后,民間于驚愕中談及此事,將其歸咎于天災人禍。對于這個遙遠的問題,陳萬里也在思考。
九十年后,當我和兩個熱衷于鄉土文化研究的朋友來到楓堂窯山時,一個老人竟然也說這里有三十六座窯,遭遇風水先生破壞。我一陣驚愕,打量起眼前的老人:他讀過陳萬里的書?
“你是個愛讀書的人吧。”我沒有直說出自己的猜測。
老人哈哈大笑:“我連‘上’字哪邊點都不知道。”
我更加吃驚了。傳說在這片土地上游蕩,經久不變,是有一股什么力量于暗中推動?“風水先生”“三十六座窯”,又有什么暗疊和隱喻?
從窯山下來,經過竹口國營造紙廠。在樹木稀疏的山坡,在新近掘開的黃泥小路,在匣缽堆壘的菜圃,隨處都是被翻動的明代碎片:碗、盤、杯、盞的殘骸,厚胎、淡青、玻璃釉。
竹口國營造紙廠已經消逝,眼前是新建的還散發著建筑材料氣味的商住小區。路邊那個由鋼筋混凝土構筑的國營造紙廠大門,猶如一件舊衣裳上的領口,被孤零零地棄置路邊,向路人講述老工業時代于這深山里所發生的一幕幕往事。
楓堂村像犄角一樣突出在松源河拐道的河口上。那些騎在墻頭上的官帽形閩式老屋,表明未名古道即將進入福建地界。
松源河作為閩江上游一條支流,在明代龍泉窯走向衰敗之時,回光返照般,以其發達的水運條件延續了龍泉窯的燒造,在楓堂、竹口、新窯一帶,出現了一個青瓷小王朝。
龍泉窯青瓷除部分精品供應皇宮、士大夫階層外,大量產品主要供應海外市場。明代中后期海禁,官方渠道上的燒造走向衰竭,大規模的走私貿易和急劇膨脹的民間利益,使局部地區的燒造保持強勁勢頭,浙閩海禁處于禁而不止狀態。
“上不殺我,浙閩之人皆欲殺我。”提督浙閩海防軍務的浙江巡撫朱紈,自殺遺言滿懷孤憤。現在看來,這老兄是個死心眼,既然海禁禁不住,何不睜只眼閉只眼呢?這下可好,你打擊走私,殺了走私番舶上的船員,斷了浙閩百姓財路,引火燒身,就是皇帝不殺你,浙閩之人也要殺你,何苦呢?事實上,朱紈死與不死,番賈巨舶終歸要揚帆大西洋,那些從福州閩江口逆流而上的走私商船,繁榮了松源河兩岸的青瓷燒造、運銷。
松源河上,風輕云淡,微波蕩漾。我走出竹口國營造紙廠,佇立河岸,緩緩流動的河水使我入神,漸漸忘卻周圍事物的存在,覺得點點瓷船帆影,仿佛漂浮于流逝的夕陽斜照之中。
竹口的晚餐
天將黑,陳萬里離開楓堂,返回竹口鎮公所。一個名叫許遠圖的人在等他吃晚飯。六年前,那次陳萬里前往慶元公干,在新窯嶺與此人相遇。今日相見,算是熟人了。
竹口許、陳、田、闕四姓聚族而居。許、陳為大族,所居的后山是窯山,稱后窯許、后窯陳,為古代窯工后代。許遠圖是后窯許。晌午,他陪陳萬里在窯山撿碎片、攝影,有一搭沒一搭說些當地情況,爾后他回鎮公所,陳萬里去了楓堂。
想來陳萬里這個江蘇人,長期在京、杭生活,沒吃過浙西南山里的溪魚。是的,山里的溪魚不同于海魚、湖魚,它們個頭小,肉質鮮嫩,用當地人的燒法,更是入味。他在考古手記里常說到吃飯,大多是“幾塊冷面包”“雞子炒飯”“自己帶的鍋巴、醬瓜、大頭菜、花生米”。在大山里做田野調查,風餐露宿,談不上美食。
這天竹口鎮公所的餐桌上是道美味佳肴:一鍋煮溪魚,大概是溪石斑、馬口、麥穗、溪哥、白條,放了紅辣椒、紫蘇、生姜、大蒜、薄荷——辣椒祛寒,薄荷、紫蘇去腥,生姜、大蒜調味,都是山里人煮魚、泥鰍、田螺的佐料——底下泥風爐熱著,燃的是木炭,魚在鍋里咕嘟咕嘟滾,又熱又辣,熱氣騰騰地刺激著空蕩蕩的胃。深秋天氣,陳萬里吃得滿頭大汗。
對了,那個叫許遠圖的人可能是鎮公所的文牘,不是鎮長。省里有大員來,許遠圖許文牘殷勤接待。紅泥小火爐,能喝一碗不?山里深秋夜,寒氣逼人,有珍饈,得去弄壺酒來。山里只有農家自釀的老酒,紅曲米酒和溪魚,很相配。擺桌的廚房,煙熏火燎,泥墻縫里插三兩根火篾,照著兩人,吃魚,喝酒。
想起白樂天遷謫江州,遇到劉十九——劉禹錫的堂兄劉禹銅,心里空落落的,邀劉十九喝酒:“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大哥,新酒釀好了,來喝一碗。火爐,朋友,新醅酒,情意、酒意融融,那個孤懸異鄉的靈魂暫且放下,有了落地的感覺。圍爐小飲,對酒當歌,千年的美事定格在時間的大書上,成為無數寂寞靈魂的依傍。
陳萬里想必孤獨。他的《瓷器與浙江》是一本孤獨的書。但作為古陶瓷學研究書籍、一部考古現場的原生檔案,滿紙都是理性和客觀的字,沒有你想要讀的孤獨。他的孤獨在文字之外。如“黃色的樹林里分出兩條路”,他“選擇了人跡罕至的那一條”,一條無人踏入的古陶瓷田野調查之路。日出日落,背負沉重行囊,孑然一身于荒僻山野,與草木為伴、飛鳥為伍,勘探、重繪全景式龍泉窯地圖,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這何嘗不是孤獨?他天生有一個孤獨的不安分的靈魂,他的理念、姿態、實踐、范式,皆呈現獨特的個人風格。他用孤獨書寫了一本孤獨的書,走了一條孤獨的路。他“由此獲得一個全新的生命”。——此里的引文不是陳萬里的話,而是美國詩人弗羅斯特的詩句,他們的選擇相像。
許遠圖一介山夫子,看似愚陋,實則諳熟世故,他窺見陳萬里千里飄零、孤寂勞累,即沽酒煮魚,喝一盅。
“魚在慶元是龍。”
兩碗酒下肚,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的許遠圖許文牘變得生動起來。
“有此說法?”
陳萬里看著對方,酒也是到了份上。
“在我們山里有魚龍、雞鳳、菜靈芝的美言。”
許遠圖有幾分得意地說著,起身走向漸弱的火光。火篾上掛著一圈燃盡的篾炭,他伸過手去掐斷,火苗竄動一下,又明亮起來。這個山里文牘其實很能侃,一鍋魚,竟然被神化了。
微醺處,火光忽明忽暗,許遠圖借酒興又侃起自己的家史。
明代,竹口許姓從江西遷來,在此做青瓷,初來時住楓堂周家,后來許周兩家結姻親關系。許家發達快,靠做青瓷賺了許多錢,買了許多山和地。迄今,竹口周圍還有許多山和地屬于許姓人家,而楓堂周家反倒衰弱了。
“我們許家原來還藏有制造青瓷器的秘本。”
“可取來我一看?”
“最近已遍尋不得。”
許遠圖流露出歉意,又起身去掐篾炭,見火篾剩一小截,干脆換上兩根新的,點燃插在墻縫里。
“四十年前,我們許家一位叔公還想恢復窯業,終未辦到。”
新換的火篾竄出一朵火苗,呼呼呼地跳躍。許遠圖忙說:
“火苗笑,貴人到。”
陳萬里朝許遠圖端起酒碗,猛一口,清清嗓子,來了一段皮黃: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開言我心好慘,
過往君子聽我言。
……
幽暗寂靜的伙房,回蕩起陳萬里字正腔圓的唱腔,似高山流水、春雨瀟瀟,把個山里文牘震得一愣一愣,抓耳搔腮,如墮五里霧中。唱腔一落,許遠圖忙不迭起身作揖:
“先生京劇造詣如此深厚,鄙人三生有幸,如沐春風。”
“多時不曾唱,生疏了。”陳萬里也拱手謙讓,“還得感謝先生盛情款待。”
1946年10月中華書局印行的《瓷器與浙江》,陳萬里夜宿竹口鎮,只談到吃魚,至于喝酒和唱戲,是我的虛構。羅常培作序,開頭一句即是“萬里永遠在趣味中生活著的”,是的,他是個多才多藝而有趣味之人,醫術、京劇、攝影、考古皆有深入研究,酒量也相當了得。現在,此荒僻山野,魚是龍,就讓龍于酒中飛吧,讓孤獨的人在酒和歌聲中飛,在溫暖的良夜融化吧。
南鄉重鎮小梅
小梅,是地因水名,還是水因地名?這個問題,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且一邊放著,先看小梅鎮作為龍泉南隅門戶,其地理位置的舉足輕重。
由閩入浙,假如突破了浙閩邊界那個叫木城的村莊,小梅就是最后一道防線。越過小梅,即可沿梅溪、龍泉溪順流直下,亦可沿官道長驅而入,直抵龍泉縣城。這座有著許多殷商富戶、官宦之家的古城,像肥羊,一直令兵家、各路剪徑垂涎。
五代后晉天福二年,公元937年,閩王突然揮師北上,掠走龍泉縣松源鄉,又虎視眈眈,直逼龍泉城。吳越王匆忙調兵小梅,在木城修筑城墻,擋住閩軍進攻,保住古城。1929年,福建匪首何金標部越過小梅屏障,沿查田、豫章一路擾掠,攻陷龍泉城,虜走縣長黃樨賢及富商大戶十余人,縣長索要兩千大洋取贖,富商李師佐索要一萬兩千五百大洋取贖,其他富商皆要幾千大洋不等,方可取贖。1949年5月,國民黨退守臺灣,連續三天,十五萬人馬沿龍慶公路,過小梅,向福建沿海潰退。
甌江航運史上,小梅埠自古繁忙,物流輻射龍泉、慶元、政和、松溪四縣。南鄉瓷器,周邊縣域竹木材、山貨由此運往溫州,溫州食鹽、魚鲞、煤油、南貨運至小梅埠,轉運周邊各縣村鎮和窯區。
這天,陳萬里一早從竹口出發,抵小梅陳介夫家,已午時十二點。作為龍泉南鄉重鎮,小梅地面上也不乏人物,譬如吳井蘭、陳介夫、夏興,都是古玩圈內高手。關于前兩位,沒有找到更多相關資料甚至族譜,我亦無意再找。夏興的資料多一些,我在《日軍飛機掉落的日子里》有涉及,此時,他已辭去校長職務多年,專事古董生意。
陳萬里在陳介夫家吃過午飯,即去夏興家。夏興不在,說是去五里外的大梅村看貨去了。上一次陳萬里初到龍泉,他們有過接觸。此時人沒見著,內心想:“夏君原在龍泉養真小學,前次曾經見過,現在住到小梅,想來是收大窯出土物品的。”
沒有見到夏興,陳萬里決定去孫坑村。每次龍泉之行,他都是馬不停蹄。陳介夫看他如此匆忙,也不多說什么,只給他介紹了孫坑的周君和半邊月的李君:
“先生到了那里,可去尋此二人。”
很遺憾,陳萬里在小梅錯過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古窯址探訪。當然,這事發生在七十七年之后。2011年秋冬,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小梅瓦窯路發掘、揭露南宋早期窯爐一座,器物填埋坑若干,出土兩百余件可復原黑胎青釉瓷器。這些器物細碎片紋,紫口鐵足,薄胎薄釉,器形精巧,釉多玻化,種類豐富,是一處純粹燒造哥窯器的窯址。當年陳萬里如果得知,當欣喜若狂。但是,他錯過了。
這是時間的錯誤。一件古物,一座古窯,一個千年之謎,大概像樹上的果實,總要待到成熟才會蒂落,才會被發現,拂去塵封。這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民國那陣子,夏興、陳介夫、吳井蘭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在小梅鎮中心小學竟然藏匿著一座宋哥窯。自然,陳萬里也不知道。
陳萬里一次次龍泉之行,有一個目的,就是尋覓文獻中反復涉及的哥窯。時間跟他開了一個玩笑,注定他在小梅無法與它相遇,讓他與一座古哥窯擦肩而過,無緣見識。
每次去小梅,都要注視那條穿鎮而過的梅溪,涌動的河水,像青釉一樣潤澤,像歲月一樣流淌。對了,現在我想,在梅溪上游,定然有一座長滿梅樹的山,春天開花,夏天結果。梅溪流經梅山,即稱梅溪;梅溪奔湍,流經小梅,那地方就叫小梅;流經大梅,那地方就叫大梅。梅溪流過的地方都盛產瓷器,青色的瓷器,像夏天的梅子一樣青綠。
梅溪帶著梅子的青綠,帶著青瓷的溫潤和述說,流入宮廷和海外。
最后的窯場
我們從越野車里出來,走到雙溪橋東頭的橋堍上,望向曬坪,猛烈的陽光,正是曬谷子的好時候。但對于一旁蓋房屋的泥瓦匠而言,似乎并不美妙——黃燦燦的谷物,以及三個打地基的泥瓦匠,一時間仿佛都成了虛幻之物。
“這鬼天氣,都要熱死人了。”
一個穿黑色T恤的男子,像頭熊從工地走出,嚷嚷著來到我們中間,一屁股坐到石階上,復又跳起。
“屁股都要燙熟了!”
石階埋在屋橋的陰影里,仍像剛出爐的紅薯一樣燙人。我看了一眼熊——滾圓的肚子真的很像——又繼續欣賞起古屋橋。
這座編木拱石木屋橋,十一間橋屋,堅固,豪華。兩條溪流由北、由西而來,在橋前匯合,嘩嘩嘩地向東南淌去,匯入梅溪。
男子看我們在議論屋橋,就卷起T恤,雙手在圓溜溜的肚皮上有節奏地拍打著,像擊鼓,跟我們談起這座橋。
其實,這橋的故事早收錄在1985年龍泉政協編輯的《龍泉文史資料》第六輯,范傳統撰文。
原來的橋也是屋橋,毀于清光緒三十年那場洪水,“迨至民國廿九年”,范傳統說,他的父親,前清庠生,發起重建,“惜橋中磚石和橋嶺砌石尚未竣工,先父即離開人世”。念及先父遺囑,范傳統辭去江山法院推事,“回孫坑重興土木,前后費時兩年,于翌年十二月始告厥成”。
范傳統的文章在修橋時間上出現混亂。后來,在西橋墩一塊巨石上,我找到正確答案——“中華民國二十一年重建”。這個時間,也使陳萬里在孫坑村遇見范傳統成為可能。
民國廿三年,1934年11月6日下午,陳萬里持龍慶基督教總會郭肅清牧師的介紹信,在孫坑村找到范傳統。范傳統正在村里專心造橋。
“晤談極歡。”
陳萬里用四個字描述二人的談話。在此遇見一位舞文弄墨的司法官,顯然是歡喜的,且這位司法官另有一個更為重要的身份:孫坑窯范氏后裔。這使陳萬里著實感到意外。
當然,這對于日日忙于造橋的范傳統而言,也是十分意外和歡喜。兩個讀書人邂逅鄉野,相談甚歡。他們談什么?其他的不知道,有一個話題,孫坑窯的前世今生,必然談得暢快而深入。
收錄在《龍泉文史資料》第二輯,范傳統另一篇文章《孫坑青瓷窯小記》中,有具體描述——
清乾隆年間,有一人名叫范元相,從福建連城來到龍泉孫坑村。此時,顯赫數代的龍泉窯已然式微。他筑窯爐,取山中瓷土,汲溪水淘之,拉坯施釉,燒制青瓷。龍泉窯將熄窯煙,在孫坑村復又搖曳而起。
孫坑窯范氏歷五代傳承,最后傳承人名叫范祖裘,為范傳統叔公,燒造技藝已然爐火純青,制品多為仿古哥窯和龍泉窯,與其同窯燒造還有同村江崇義父子。文中,范傳統沒有談及他與陳萬里相遇的事。陳萬里在他的考古手記《龍泉訪古記》中談到了,“到孫坑先晤周君,為介夫先生介紹,后又去訪郭先生介紹的范善基(范傳統字)君,曾畢業于法政學校者,晤談極歡”。接著,有段話:
此處本有一土窯,從乾隆時燒起,一直到最近四五年以前才停辦。民國九年時,曾集十股經營,不幸終告失敗。因為主持的是一位六十余歲的老人,手藝倒很不錯,一見舊器,即能仿造,可惜有點神經異常,不肯好好兒地做,所以就不能繼續下去。我很想要見他,回頭說出去了。
這么看來,孫坑窯停燒時間大概在1930年,或者上一年。那位手藝不錯、擅燒古器的老人可是范祖裘?我想,可能是。
“他人在家嗎?”
陳萬里急忙問道。他想見識這位老人,龍泉窯燒造技藝的最后守護者,一顆遺落山野的寂寞種子,他有點神志失常了。范傳統差人去喚,不多時,那去喚的人回頭說:“出去了。”
在范傳統屋里,還有幾件老人的手作,陳萬里一一看過,嘆息:“不能不說是憾事。”
翌年,范傳統開始燒制青瓷,欲重振家族舊業。聘請江崇義之子江元善相助,但江家手藝已經失傳,所燒瓷器“青色變黃,質量過差,只好停歇”,范傳統在《孫坑青瓷窯小記》中最后寫道。
不過,孫坑窯還是為龍泉窯青瓷保留了最后的火種。1918年,一個名叫蔣建寅的工匠,從孫坑窯出走,猶如灰燼中飛出一粒火星,孑然一身來到西鄉寶溪,開始在一家燒制青花瓷的窯廠研燒青瓷,燒制技藝的星星之火,在寶溪鄉的山野復燃,后經國營上垟瓷廠發揚光大,成今天燎原之勢。
龍泉青瓷博物館,陳列一件范貞耀的刻花瓶,不知此人為孫坑窯范氏第幾代傳人;北京故宮博物院有一件清末孫坑窯刻花鳳尾瓶,為江崇義向黃南植碧殿捐舍之物,至于范祖裘題款的東西,卻不曾見識。
“范家后代沒有人燒青瓷了。”
雙溪橋上吹過一陣涼風,穿黑色T恤的男子繼續拍打著肚皮,很快活的樣子,說:“后來范傳統也去坐牢了,出來后在鄉間行醫,聽說擅長婦科。”
“你可知道舊窯址?”我問。
“知道。”他轉身看向屋橋上游水岸,將頭抬了一下,“文化禮堂那座房屋的位置就是。不過,現在什么也沒有了。”
確實,除山坡上幾塊破碎的匣缽外,一塊碎片也找不到了。男子臉上露出歉意,似乎作為彌補,又領我們去范家大屋。一座典型的浙西南宅院建筑,三進五開間,門額“雙溪毓秀”行楷,落款為清代溫州書法家許苞。見院墻上滿是碎片,知墻土取之窯場。碎片淡青色,胎骨較厚,釉層較薄,禁不住伸手在上面摩挲,與一座窯做內心的交流。
在周冠南客棧
葉正生拎著半麻布袋碗片,在查田周冠南號,等陳萬里。
那天他倆秉燭夜談,陳萬里委托葉正生:“我愿出相當價格,收購有字的殘片。”
這兩天,葉正生從村民們手上收購了八十余片,送到查田時,太陽還沒下山,他就在周冠南客棧坐下來,吃茶。
龍慶一百九十里官道上,論熱鬧,查田是僅次于小梅的集鎮。此時,龍慶公路尚未開通。周冠南號在官道一側,客棧兼山貨行。客棧外,梅溪淼淼,大片楝樹林遮蔽了古船埠和帆檣。
天色已黑,陳萬里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查田周冠南號。門口一個年輕人正舉著竹竿,在掛馬燈。
“掌柜在嗎?”陳萬里招呼了一聲。
“我爸去八都了。”年輕人頭也不回地答道。
上一次陳萬里慶元之行,夜宿周冠南號,認識這掌柜,也做古瓷生意。他想,大概也是看瓷貨去了。
年輕人掛好馬燈,回頭打量陳萬里:“你要住宿?”
陳萬里說是的。
屋內,在吃茶的葉正生聽到門口陳萬里說話的聲音,趕緊迎出來招呼。
兩人久別重逢一樣,拉著手走進客棧。在八仙桌上,陳萬里看見葉正生拎來的半麻布袋碗片,顧不上歇息,將碗片悉數倒出,湊近油燈先看起來。
內中“顧氏”字樣最多,十多片,其他有“福”“壽”“秀”“定”“石林”等,陳萬里高興極了:
“我曉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讀他的《龍泉訪古記》,讀到這活靈活現的一句,便覺有趣,屬于陳萬里的神韻,或可于此中一睹。
那時候,古董商收購古瓷只要完整器,碎片棄之荒野。這里看來,有字的碗片也要賣錢,且不知陳萬里所言“重賞”是多少。據稱,現今一塊有字碎片,已賣到五十元有余。
陳萬里讓客棧炒了兩個小菜,留葉正生一起吃晚飯。席間,他們談“顧氏”。
明正統景泰之際,政治動蕩,經濟衰退,但對于浙西南深山巨富顧仕成影響不大。他家居龍泉縣城水南,極善經商,開船行,在甌江上做瓷器、食鹽、水產品、山貨運銷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在大窯村投資窯廠,又賺了不少錢財。荒野中這許多“顧氏”碗片,可知顧窯的燒造規模。琉華山上,七月十七廟會極盛,廟內一口大鐘,有“顧氏”鉻文。向山上神廟捐鐘,對于燒造大戶顧仕成而言,也在情理之中。
陳萬里撫摩碗片上的“顧氏”:“明朝前期的很好,后期的就差了。顧仕成制品,已遠不及章生二了。”在竹口窯山,他也撿到“顧氏”碗片,斷言,“竹口的窯,就是顧仕成的窯”。
碎片上的字,攜帶了時間上游沖刷下來的信息。顧窯出品,大概以國際貿易為主。顧氏在大窯置窯,又在竹口置窯,窯業從甌江流域向閩江流域延展或者轉移。顧仕成在竹口開辟新的生產基地和運銷路線,可能出于對時局的考量,瓷品通過福州外國走私商船,銷往海外,又獲得巨大財富。
據聞,顧仕成有一女,嫁與龍泉知縣之子,一段官商聯姻的傳說。還有一則,顧仕成恪守孝道,為后母守孝三年,則不是傳聞,是方志上所載。“忠”“孝”二字,乃封建社會樹立的兩個標桿,選擇有錢有勢的顧仕成興許更具影響力和教化意義。想必顧仕成也是樂意扮演這個角色。故事最初見于明成化《處州府志》,后為清乾隆、光緒兩部《龍泉縣志》一再延用。
晚上葉正生還要回大窯。吃過飯,收了陳萬里付的貨款,提燈籠要走,陳萬里送到客棧門口,互道后會有期。
沒有結束
一如既往,這天陳萬里又很早起床,洗漱,吃飯,然后像等出租車一樣,在周冠南客棧等轎輿,等了很久,等急了,兩個舁夫才抬著轎輿,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馬路盡頭。
秋風緊,他的身上還是一件薄薄的襯絨袍子,如荒野上一匹踽踽獨行的馬。
他還將繼續在南部產區以及東部產區進行田野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