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間天籟
山疊著山,層層聳向云端,似乎直達玉帝所居的凌霄寶殿。
小車吃力向上攀爬,走著“之”字山路,左一繞,右一旋,像擰著碩大螺絲,還不時得停下來,哼哧幾聲再繼續。手機的海拔小程序不斷提示:八百米,一千米,一千四百米,一千七百米。車子也漸漸爬上山頂腹地,不時閃出青瓦板壁的村舍。更高處還有層疊山巒,但天空鋪滿最純凈的藍,似乎伸手可觸。路邊全是梯田,或往上肆意延展,像密布的登天臺階,或往下迅疾跌去,直到云遮霧掩的谷底。梯田寬者如屋場,窄者僅似卵石。新翻泥土的田間盛滿春水,映著湛藍天幕與偶爾滑過的閑云野鶴。也有梯田尚未動工,滿是往年殘敗的稻茬與新長的花草。我顧不上暈車正烈,急急下車,在田埂間徜徉起來。
這是雪峰山巒之上的溆浦縣山背村,一個奇特民族——瑤族分支花瑤的聚居地之一。山間村舍多是他們寨子,梯田則是他們的先祖用汗水雕于山巒的杰作。四野極靜,只有風聲與偶爾的鳥鳴,像步入了花瑤人移居前的遠古時代。又拐過一處山角,驟然傳來山歌聲,不時伴有鏗鏘鑼鼓響。歌聲高亢而激越,猶如天籟,撕裂滿山幽寂,也引來對山悠遠的回響,幾片浮云似乎也顫抖起來。
循聲走去,一塊梯田間,十幾個挽了褲腳、排成一列的花瑤男女在揮鋤翻土。前頭立著一位老者,正引吭高歌:“一百只蜜蜂飛過街,就有九十九只又回來,打發一只回去報個信,它扯起一翅飛過湖南湖北……嗚哇嗚哇……”
老者身著民族服飾,面容黧黑,個頭不高,精精瘦瘦,腰前掛鼓,左側吊鑼,雙手頗靈活,踩著山歌節奏或敲鑼或打鼓,分毫不差,極具韻律。勞作者們淌著汗,滿臉笑意,嘴里發著“嗬呵——嗬呵——”之聲,手中鋤頭不斷揮舞,似乎也在和著山歌節奏。山歌一首接一首,勞作隊伍也不斷移步,鋤頭揮向新的目標。猶如一場唯美而別致的歌舞,梯田在歡快中很快被挖完。剛翻過的泥土發出淡淡清香,待貯滿山頂引來的清泉,便又是一塊明鏡般的水田,準備插滿綠茵茵的秧苗。
這種集體勞作的鬧熱場面,我只在幾十年前的兒時見過。村里生產隊出集體工,挖荒山為田或修筑連接兩山的水渠,挖平或堆積泥土后,一大幫叔伯輩的壯漢便抬著幾架石夯打夯,壓實泥土。石夯由沉重方形條石制成,壯漢們分為幾組,每組四人,每架石夯兩側各站兩個。打夯時都會高聲喊號子,其中一人領唱,其他人呼應。和著號子節奏,石夯被高高抬起,又重重落在泥土上,似乎是古語“爬得高,跌得重”最形象的闡釋。他們喊的內容而今多已模糊,只大概記得幾句:領唱者喊“同志們吶,加把勁呀”,同伴們回應“加把勁呀!喲呵嗨”。領唱者再來一句:“角角棱棱要打到呀!”同伴立馬接上:“要打到呀,喲呵嗨嗨!”
我不知叔伯輩們為何要喊號子,與幾個同齡小伙伴傻傻圍觀,覺得打夯是樁極有趣的事,人人臉上漾著笑意,與逢年過節無二致。號子內容也隨意編,甚至把一旁拖鼻涕的我們也編了進去,引來更多笑聲,身上似乎有了用不完的力氣。干了老半天,不見他們有絲毫疲憊之意。后來才明白,打夯喊號子,一是便于協調、統一動作,二是活躍氣氛、驅散疲乏。打夯其實是累活、苦活,單調枯燥,時間一長,容易疲勞,喊著號子,便緩解了許多,勞作也似乎成了愉悅享受。
不過,喊號子比起眼前花瑤人的“載歌載舞”似乎遜色不少。山外田間多已改用農機,耕牛與犁耙都少見,更罕有這種人工集體勞作的方式了。“白云生處”的花瑤人像停滯了時間的鐘擺,不僅原汁原味保存了這種勞作方式,還以極有內涵、旋律激昂的山歌助興,讓我不禁也有了宋人陸游筆下“衣冠簡樸古風存”的感慨與欣喜。
花瑤人頗豪爽好客。我上前與拿出煙桿坐在田埂歇口氣的老人攀談,很快便像多年的老鄰居般熟稔起來。他已年過七旬,當過多年村干部,頗受人敬重,被戲稱為“瑤王”。山上田土也早分到戶,他們還是喜歡以互相換工的方式集體勞作,干完一家再去下一家,輪著來。“瑤王”擅長唱山歌,身體又好,常被請去當歌師傅,給大家鼓勁。今天剛好輪到他自家挖田,歌聲更格外響亮。
“瑤王”見識廣,也頗健談。他說,自己唱的山歌叫“嗚哇山歌”,起源于先祖的勞動號子,一代接一代發展、演變,成了別具一格的高腔山歌,特點是唱腔高亢,配以當地土話唱詞和敲鑼擊鼓。花瑤世居高山密林,“望山跑死馬”,為方便讓遠處清晰聽到,山歌音調格外高揚,帶有悠長甩腔,還加“嗚哇嗚哇”的襯詞,襯詞往往也是最高音。
花瑤男女老少天性喜歡唱山歌,信奉“飯養身,歌養心”,出門挖土、種菜、砍柴、插秧、拌禾,總曲不離口。一天不唱,便渾身不自在。莽莽山林間,除了鳥聲,就是歌聲多。農忙時節集體勞作時,田間地頭山歌一聲高過一聲,“嗚哇嗚哇”不絕于耳。寨子有人結婚或生孩子辦酒,更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日子,前來道賀的人不分男女,都要亮嗓唱幾段。花瑤沒有自己的文字,也不用書本,內容隨編隨唱,張口即來,一般為四句、六句或多偶句,且頗合節奏與押韻。
或許,這便是山外人夢寐以求的云端之上的詩意棲居。花瑤人不僅人人是歌手,也是飽含激情的詩人。他們用山歌與曠野的寂寥對抗,讓樸素日子閃著文藝的亮光。聽著“瑤王”的講述,眺望眼前層層梯田,我驀然想,花瑤先祖當年開挖這些梯田時,山巒上下,歌聲也必定此起彼伏,與其說是勞作,不如說是一場場氣勢恢宏的山歌大賽。
我們聊得入港,不覺已近中午,“瑤王”堅持請我去他家吃飯。他家隔梯田不遠,剛近屋場,一黑一黃兩條小狗便騰身過來作猛獸狀狂吠,被“瑤王”輕喝幾聲,晃著尾巴訕訕而退。這是一棟獨門獨戶的長形木板樓,新建不久,屋頂一色亮眼的青瓦;屋脊兩端彎然翹角,屋檐處勾出醒目白線,極具花瑤民居特色;板壁涂過桐油,能映出人影。我想,這房子必定也是在歌聲中蓋起來的。
等飯菜上桌的間隙,我們坐在門前屋場,喝著采自山頭的黑褐色野生茶,依舊聊山歌。“山歌除了養心,還能壯膽。”“瑤王”想起了邈遠往事,兀自笑起來。許多年前,雪峰山上林木更密,老虎一類的猛獸時常出沒,獨自在少有人煙的地方行走,十分危險。此時,花瑤人會放開嗓子,高唱嗚哇山歌,有時還拿出隨身攜帶的鑼鼓敲擊。“我年輕時唱嗚哇山歌,嚇跑過老虎和野豬。”“瑤王”說著,臉上泛起孩童般的得意。
雪峰山脈的確曾是華南虎的天堂,我老家冷水江也屬雪峰山,與溆浦隔數百里而已。兒時常聽祖父輩們講述遭遇老虎的驚險往事,但用歌聲嚇走老虎還是頭回聽說,我沒生恐懼,反而莫名有些神往。
嗚哇山歌也不只勞作時唱,或用于驅趕猛獸,更多時候還是傾訴愛戀的情歌。“年輕人如果不會唱歌,肯定找不到對象。不過,年輕人更喜歡‘唱訕’,就是在光線有些幽暗的老木屋里,圍著火塘而坐,男女各擠坐一方,互相對唱。許多年輕男女因歌聲對上了眼,成為相濡以沫的夫妻。”“瑤王”來了興致,唱了一首:“清早摘蓮要手尖,后生連妹要口甜。嗚哇……”“一日到妹屋里行三轉,三日到妹屋里講九遍。十八妹呀我個賢,硬樹只怕軟藤纏。嗚哇……”
我笑道:“你老人家歌唱得這么好,年輕時一定很受妹子歡迎吧?”這時,他一直在廚房忙活的老伴端了飯菜出來,接過了話:“他年輕時啊,哪里妹子乖態(漂亮),就唱到哪里,老半天都不回來。”頓了頓,她又笑道:“搭幫我年輕時也還算乖態。”
滿屋場的人都笑起來,“瑤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應大家的再三懇求,他唱了一首當年追老伴的山歌:“你妹妹生得乖又乖,如同仙女下凡來,一雙鳳凰在比美,一對金雞在比乖,十八妹少年乖,再美再乖冇得你妹乖!嗚哇……”笑聲再次浪花般漫過屋場。
酒菜上齊,“瑤王”端著滿滿一碗自家釀的楊梅酒,起身給我敬酒。兩只海碗一碰,他仰脖將酒一口先干了,扯開嗓門,看著滿臉畏難的我,又唱起《敬酒歌》:“地方的美酒萬萬千,哪有我瑤寨米酒甜。手捧竹筒箍喝一口,留在你心窩甜三年。你喝啰,留在你心窩甜三年……”
這云端上的天籟飄過梯田,回蕩在峰巒間,驚起不遠處黃桃樹上幾只雀鳥。我打著拍子應和著,碗中楊梅酒尚未下肚,卻已醉了……
崇木的村寨
在崇木凼,我陶醉于那一株株古樹。
從山背村峰頂出發,在跌宕峰巒與茫茫綠海間翻爬二十里,便到了虎形山正面的崇木凼村。村落屬隆回縣虎形山瑤族鄉,已在海拔一千米的高山之上,四面卻仍環列更高的險峰,形成山中低洼盆地——“凼”,似乎在詮釋“山外有山”與“層巒疊嶂”。與山背一樣,此處也為花瑤聚居地,千百年來兩地常互相通婚。一地村民去另一地,隨便登哪家門,或許就是舅舅、姑姑、表叔、表哥等親戚家,豬血丸子、蜂蛹、土匪雞與蒸臘肉等待客佳肴便端上了桌。
這是八月末的一個上午,剛近翠色漫溢的寨口,兩列花瑤女子便端了大碗攔門酒將我攔住。她們自然并非深山“剪徑”者,頭戴火紅與金黃相間的圓帽,額上有金色絲線織就的抹額,身著五彩花裙,笑靨如霞,何況手中還有香氣撲鼻的自釀米酒。她們一面舉碗相敬,一面唱著山歌,聲音脆亮,韻律卻頗粗獷。略為“霸道”的是,酒不能推辭,且須一口氣喝完,否則進不了村寨。
酒喝了,山歌尚未聽完,我已被寨內郁郁蒼蒼的一株株古樹所吸引。之所以斷定為“古”,是因樹高且大,多半有三五人合抱之粗,撐開的樹冠,猶如一把綠色巨傘,能遮蔽一整棟屋宇,若非成百上千年的生長,絕不會如此壯碩。古樹隨處都是,從四面山巒蔓延而來,但主要集于寨中田園環抱的小山上,蔚然成林,成片的蒼翠與四周峰巒相接,融入無邊無垠的綠海里。
多半古樹下都有花瑤人家的木板樓屋,典型的穿斗式構架,雕花窗戶,桐油油漆,古拙雅致,最宜入中國畫。漫步古樹林下小徑,穿行于花瑤人家屋檐下,綠蔭遍布每處角落,陽光被嚴實遮擋,偶爾才漏下三兩處碎影。涼風習習而生,如同身處幽深洞穴,渾身竟有了些許寒意,“秋老虎”的余威早被消解得干干凈凈。
古樹多為枹櫟、水青岡、銳齒槲櫟、橉木稠李等雜木,山外極難遇見。我像“因過竹院逢僧話”的詩家與閑坐屋檐下的村人攀聊,得知樹果然“古”。樹齡最大者一千八百年,堪為“樹王”。它鉆出泥土時,還是東漢建安二十年左右,曹操正斬殺吳蘭,大破烏桓,逼降鮮卑,平定北方。劉備則還在陽平關與夏侯淵、徐晃等名將對峙,勝負難料。樹齡最小者也有一百年,剛成嫩苗時,抗戰尚未開始,新中國也未成立。令我不由咂舌的是,古樹林足有五十七畝,不下三百株,平均樹齡四百歲。林中還有“同蔸生異樹,樹腹長翠竹”的奇觀。
來到“樹王”下,我早恭肅如叩拜年高德劭的長者。它高聳數十米,探入九霄云外;枝葉蒼勁繁茂,軀干挺拔粗碩,需四五個漢子牽手才能合抱;樹皮似青銅,根部如鐵;根須盤曲若虬,深深扎入泥土。歲月如流,淘漉去山外無數風流人物,而“樹王”依舊生機盎然,像壽聯上常說的“南山不老松”。因此,它成為寨中“神樹”,每到討僚皈、過年等節日,花瑤老少便會帶上豐厚供品,前往祭拜。
枹櫟等雜木原本極難成活,成年后還能蓊郁千百年,未遭人類慣常施加的刀斧之禍,且非一兩株,而是豐茂為林,必有緣故。望著“樹王”根部殘存的香燭,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村名何以稱“崇木”。寨中人“尊崇樹木”,一代復一代,古樹們自然得以保全了。
在古樹林另一角,一塊禁山碑向我詮釋了“崇木”之誠懇。碑為青石,立于清光緒九年(1883)臘月二十八,飽經風剝雨蝕,字跡多已漫漶,但陰刻楷書“永遠蓄禁”四字依舊勾畫明了,清晰如前。這是花瑤先輩們給后代最苛刻的警訓,也是對古樹最崇高的敬意。
后代們從不敢違背祖訓,視古樹如家人,未嘗加過戕害,即便林中長出了竹筍,也從不采收。古樹有了病蟲害,后代們會心急如焚,及時設法治理,偶爾有枝干自然枯萎,也絕不撿拾回家當柴火。必要時,他們甚至挺身而出,用生命保護古樹。1958年,有人盯上了這群古樹,帶斧鋸前來砍伐。村支書憤然而起與寨中人一道抱住大樹,怒吼道:“若砍樹先砍人!”來人灰溜溜走了,古樹群得以保留至今。
寨中人“崇木”,除了祖訓,還有更深層次的緣故。作為瑤族分支的花瑤,曾是一個多難的民族,先祖屢遭官府排擠與驅逐,被迫遷入云端深山。層層密林讓他們躲過了一波波追殺,也提供了綿綿不盡的衣食,民族得以生息繁衍。林木恩同再造,情如親人,花瑤便有了樹我一體的情感,“若砍樹先砍人”也便成了代代相傳的祖訓。這種情感,也是對自然生命敬重、珍愛的樸素表現。
寨中人并不知道,山外也有不少古人尊崇樹木。南宋地理學家王象之《輿地紀勝》載:“隆興府奉新縣后有巨樟二,枝葉扶疏,廣數畝,昔有縣吏欲伐其木者,寺有老僧抱木而泣,愿先就戮,吏不忍,以故得全。”兩棵巨樟面臨就戮之災,老和尚抱木而泣,最終用生命予以保全。他的言行,是佛家慈悲心的流露,也是對自然生命的尊重,與崇木凼村的花瑤人一樣,是一種早慧的敬畏生命意識。
古人還講究“萬物有靈”,賦予草木以情感。先秦時代的《詩經·甘棠》中,詩人因一株亭亭如蓋的棠梨樹,想起了曾在此露營、小憩和停留的召伯,于是吟誦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詩句情真意切,為了紀念功勛卓著的召公,勸告人們禁砍這株棠梨,乃至不許拉扯樹枝。這種由人及樹、由樹推人的情感,與花瑤人“崇木”之心是相通的,盡管后者或許并不懂《詩經》,也不知召公。
崇木凼甚至還有認古樹為爹娘的習俗。寨中若有愛哭鬧或淘氣的孩子,父母覺得與自己八字不合,需找人家寄養,便到古樹林拜訪,選一株古樹做孩子爹娘。這需要一個隆重儀式,絕不可敷衍。他們準備了果品點心、線香紙燭,擇個吉日,領孩子前往認親。枝葉間鳥雀似乎見慣了這一幕,淡然不驚:孩子跪于樹下,父母念念有詞,虔誠禱告一番,點燃香紙,裊裊青煙中,全家或磕頭或作揖謝恩……
孩子有了古樹為新爹娘,逢年過節也會前去祭拜一番。他們是否變得乖巧不重要,寨中似乎也沒人能給出準確答案,但經受一次特別洗禮,孩子們對樹木有了更多親近之意。成年后,他們覺得滿山都是蔥碧親人,折根樹枝都深感不孝,更遑論砍斫了。這似乎比古人所說“斷一樹,不以其時,非孝利”更進了一層,后者認為“不以其時”砍樹才算不孝。
在崇木凼,受尊崇的古樹自如生長,永享天年,而人也因古樹的蓊蓊郁郁,有了幽美家園與愜意日子。人與自然相生相伴,步入“天人合一”的和諧境界。我徘徊古樹林,鳥語聲聲里,久久感佩著……
針線之旅
寒風裹著雪粒,一遍遍沖擊峰巒,也撞入山背梯田。雪粒不斷堆積、簇擁,漸漸遮覆了田間草根、殘葉與各種腳印,只余稻茬伸著脖頸,望向云空。這個寒冬,我熟悉的一位花瑤老太太沒能挺過去,丟下來年春花春草擠滿梯田的勝景,也放棄了梯田下一茬新米的芬芳。我知道,與她的身軀一道隱入山丘,化為塵泥的,必定還有她視若珍寶、收藏了一輩子的挑花裙。
認識她是因她家的古老木屋。那年八月,我尋山背梯田而入雪峰山深處。在山背村半山腰的梯田邊,被她家古拙的花瑤民居吸引,信步踅進了爬滿南瓜藤、盤桓幾只蜂蝶的竹籬笆院落。房子有兩層,青瓦板壁,古色古香。屋頂檐角呈翹起狀,像鷹隼正昂首亮翅。建成當年漆過桐油的板壁,已呈深沉的暗黑色,大約是杉木板;窗花精雕細鏤,花鳥蟲魚雖蒙了塵垢,但依舊栩栩如生。靠近屋子,一股陳年木香幽幽襲來。
主人似乎不在家,廳屋門洞開,里頭板壁正中神龕供奉著祖先牌位。屋中除了老舊桌椅,還有花瑤人家常見的火塘。冬天時,放入木炭引燃,吊一只銅壺煮茶,一家人圍坐取暖,敘著閑話,便是山中神仙日子。
我用目光撫摸老屋上上下下、角角落落,心內不斷感慨:它像一座歲月鐘表,無論瓦片木板抑或梁椽門窗,都是無聲刻痕,訴說花瑤文化璀璨的過去。
沉吟間,女主人提了幾個剛掰的玉米進了院落,大概剛從地里回來。她一身艷麗穿戴格外灼眼:交纏于頭上的,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俱全的挑花頭巾;深藍色圓領對襟上衣,袖口七色鑲邊;腰間是五彩繽紛的布腰帶;下身著寬大筒裙,前身一小半為紅黃相間橫紋,與頭巾的華麗相呼應,其余大半包括后身都繡著黑白相間的挑花圖案,前沿鑲以紅色裙邊;襪子也搶眼,是熾烈的大紅。
這身裝扮,若非她額頭堆滿深沉褶皺,初來乍到的山外人會以為是二十出頭的妙齡妹子。我早知花瑤無論老少,穿戴都講究艷麗。但與女主人打招呼后,得悉她已八十高齡,還是吃驚不小。到云端山背村次數已不算少,我知道她身上的服飾,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所制。
“挑花”是花瑤女子世代相傳的獨門技藝,且傳女不傳男。在娘家時,少女除了做別的農活與家務,打小還要跟母親等長輩學挑花,像武術世家的“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直到能“從心所欲不逾矩”:無需描任何圖案,也不用設計草稿,看到什么,便能用針線在平粗深藍底土布上挑出來,且無不惟妙惟肖,猶如專業工筆畫家筆下的圖畫。
挑花的內容,她們自然也有所選擇,根據各自喜好而為。針線下多半是蛇、鳥、鷹、虎等動物,或松、竹、梅、蘭等山里常見的花草樹木,也有花瑤先祖反抗侵略往事,或婚喪嫁娶等日常生活。針針線線間,呈現出她們對自然的崇敬與對美的向往。
這是一場慢工出細活的針線之旅,一件挑花服飾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年,極考驗花瑤少女的勤勉與耐心。有人專門統計,單一件筒裙挑花,約需三十多萬針,得一百八十多個工日,且花瑤少女只能見縫插針趕活。在田間地頭勞作,她們會隨身攜帶針線繡品,等中途歇氣時,馬上拿出來挑花。少女們喜歡聚在一塊挑,手中忙活時,也說些家長里短,或分享挑花的得失經驗。于是,屋檐下、田埂上、溪水邊或樹林里,總有三五成群挑花少女們的身影,不時而起的笑聲常驚起三兩只雀鳥。
花瑤人平常穿戴的服飾,成為她們施展挑花技藝最常見的地方,頭飾笠、頭巾、衣領、裙口、綁腿、小孩背帶和筒裙等,都由她們在忙里偷閑中一針一線挑花而成。她們講求挑花的實用,更追求艷麗美觀,于是手下便有了大紅、深藍、黑、白相間等色彩組合。挑花服飾的繽紛艷麗,讓這個深山中屬于瑤族分支的民族得了“花瑤”之名。
花瑤挑花歷史頗長,可追溯到兩千余年前的漢代。東漢學者應劭說,花瑤先祖“積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唐代魏征也在巨著《隋書》記載:“長沙郡又雜有夷蜒,名曰莫瑤兒”,“其女子藍布衫,斑布裙,通無鞋履”,說的也是花瑤女子喜穿“斑布裙”,即五彩絢爛的筒裙。花瑤原本只有語言而無文字,但有了挑花,民族的歷史與文化便不再虛無茫然,有了刻在時光深處的記憶。2006年,花瑤挑花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花瑤民族最榮光的時刻。
我雖對挑花有所了解,卻僅限于遠觀花瑤女子的穿戴,偶爾的交流都不過是蜻蜓點水。這回與木屋女主人邂逅,我有了深入打探的念頭。
老人年事雖高,腿腳卻利索,走路穩穩當當,堅持自己搬來凳子給我坐。我們坐在屋檐下,喝著她泡的自摘野山茶,扯著家常,很快便熟絡了。聊到她的挑花衣裙,老人臉上浮出笑意,是一種對自己技藝的由衷自豪,似乎瞬間將額頭所有歲月褶皺抹平了。她說,挑花是所有花瑤女人未嫁時的必修功夫,不會挑花的女人很難找到男人。
也因為此,女主人七八歲起,便開始跟母親、嬸嬸、姑姑們學挑花。學習也沒有特別的竅門,就是長輩們空閑時口傳身授,自己用心揣摩,勤加練習,針頭扎破手指是常事,好幾年才學會。老人出嫁時穿的繡裙,就是她自己挑花做的。
聽說這些挑花裙還完好保存著,我眼眸一亮,提出想看看的請求。老人略一遲疑,答應了。望著她緩緩走向里屋的背影,心下便再次感慨花瑤的淳樸與好客,短短一會兒,她已不將我看作陌生的山外人了。
半晌,老人捧著一疊挑花裙出來。我忙上前,打算幫她一把。她堅持自己拿,似乎怕我碰壞她的珍寶。
她將裙放在廳屋桌上,共五件,一一展開給我看。屋子光線有些暗,但仍能看出裙上的挑花圖案極其精美,甚至比她身上穿的還要精致、艷麗。
老人撫摸一件挑花裙,臉色忽然黯淡下來,久久無語,像陷入了某種幽渺回憶。這些嫁妝,一直藏在結婚時娘家打發的女兒柜里。她結婚時才十四歲,正是山花一樣的年紀。流光似奔騰下山的泉水,一晃便是六十余年,超過一個甲子。時光磨去了山間無數人事,也帶走了她俏麗容顏與光滑肌膚。我似乎理解了老人的內心,一時也沉默著。
良久,她指著挑花裙說,十二歲開始做這些嫁妝,結婚那天穿的就是這條裙子。婚后,一直舍不得穿,收進了女兒箱最底層,每年六月六那天,才拿出來曬一次。她掰著手指計算時間,我也跟著感慨。
挑花裙的顏色已淡去不少,但仍算艷麗,我對它們的染色很好奇。老人說,挑花用的土布,都是拿山上花草染的,比如藍染就是用板藍根,綠染用蒲公英,醬紫紅用大蒜皮,也能用洋蔥皮。如果用茶葉染布,衣服就常有一股清香。末了,她笑道:“這些花草,都是中草藥,我們老人穿,身上不會再有異味,小孩子穿,就不長痱子了……”我想想很在理,也跟著笑了。
老人說,等走的那天,就穿這些繡裙。她神色淡然,似乎說的是尋常走親戚。我明白其意,瞬間傷感起來。按照花瑤習俗,女子離世時,要穿幾件挑花裙做壽衣,老人已將自己的壽衣選好了,就是自己的嫁衣。她親手打造的針線之旅,最終將與她的生命一道,永遠停頓在某個山岡。我的心情尚未平復,老人開始收拾挑花裙,先平整,再折疊,小心捧起,向里屋走去。她的動作如此輕柔、神圣,像對待世間絕無僅有的寶藏。
作別老人兩年后的冬天,她走了。我遙望山背方向的天空,想著她和自己的挑花裙隱在泥土間,內心翻江倒海,一陣陣難過,但很快釋然了。我知道,在山背花瑤,有很多花瑤女子,開始了新的針線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