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要最有能力的人。我們不在乎他們是什么種族。”2月11日,特朗普在橢圓形辦公室回答記者提問時說。
自重返白宮以來,特朗普一直將取消聯邦政府中的“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DEI)作為優先事項。2月4日,白宮發言人卡羅琳·萊維特炮轟美國國際開發署亂花納稅人的錢,比如用150萬美元在塞爾維亞宣傳DEI、7萬美元在愛爾蘭資助一部DEI音樂劇、4.7萬美元在哥倫比亞搞跨性別歌劇、3.2萬美元在秘魯畫跨性別漫畫書……
不像馬斯克“權傾朝野”引起反感,特朗普依賴三派(MAGA基本盤、共和黨原建制派、科技右翼)支持,民調支持率仍處高點(53%左右)。可其籌劃“互惠”貿易法案、限期解散教育部,放風出售一半聯邦資產、擠壓“欺詐性”債務,醞釀將加沙變成海濱度假村乃至美中東司令部駐地,都遭到民主黨杯葛,唯獨在DEI議程上,民主黨幾無招架之力,任憑對方指摘DEI燒錢案例、關閉DEI部門,也沒有高層出面反擊,為何?
DEI被妖魔化,是近幾年的事;在此前大半個世紀里,DEI曾被捧上神壇。
DEI通常指,為來自不同社會經濟背景、種族和性別的人,增加高等教育和就業等方面的機會并消除相應障礙的努力。美國聯邦政府的DEI議程,可追溯到1964年的《民權法案》,其中禁止了基于種族、宗教、性別、膚色和出身的就業歧視。第二年,林登·約翰遜總統發布了第11246號行政命令,要求政府“采取平權措施,確保申請人得到就業,并在就業期間得到待遇,而不考慮他們的種族、信仰、膚色或國籍”。
作為一種盛行的思想,DEI運用了批判種族理論的基本要義,即美國是“系統性種族主義者”,“白人至上”是美國的基本哲學,美國是一個壓迫性社會。
2021年,拜登延續了林登·約翰遜的政治遺產,頒布了自己的行政命令——聯邦勞動力的DEIA(在DEI基礎上增加了Accessibility,即“可及性”或“無障礙性”)總統令,旨在于聯邦政府的幾乎所有方面,從航空安全到軍事,促進“平等機會”。他在執政第一天就簽署了第13985號行政命令,要求每個部門和機構將DEI作為優先事項,防止歧視婦女、有色人種和其他歷史上被邊緣化的群體。
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的一項研究,調查了美國人對DEI計劃的看法,發現對于大多數就業的美國成年人(56%)來說,專注于增加工作中的DEI是一件好事。約六成的人表示,他們的公司或組織有確保“招聘、薪酬或晉升”公平的政策。
但在過去5年,DEI計劃在企業中的受歡迎程度和使用率發生了巨大變化。CNN報道稱,2020年11月至2021年11月期間,標題或描述中帶有DEI的職位發布增加了29%,但在2022年11月至2023年11月期間,下降了23%。這表明,DEI議程發生了盛極而衰的轉變。
作為更大范圍的“文化戰爭”的一部分,保守派過去幾年在社交媒體、法院和國會場合,對DEI各項議程進行了猛烈抵制。這場文化戰爭,始于2020年5月喬治·弗洛伊德被“跪殺”引發的“黑命貴”抗議活動。保守派認為,DEI鼓勵向邊緣群體傾斜,相當于是對美國白人特別是白人男性的“逆向歧視”。
在第一任期結束時,特朗普試圖通過行政命令禁止私營公司進行DEI培訓。盡管該命令針對的是聯邦政府的承包商,但聯邦法官仍以第一修正案為由,暫時阻止了該命令。
特朗普發布的兩項行政令,都將DEI定義為一種“不道德的歧視”和“違反民權法的行為”,相當于“一種非法、具腐蝕性和有害的身份分贓制度”。
2023年6月,美國最高法院判定高校招生中的“平權行動”違憲,此后22個州出臺法案限制公立大學的DEI舉措。保守派隨后對工作場所的DEI發起了法律攻勢。盡管最高法院的平權法案裁決并未提及DEI,但保守派在過去幾年中已提起數十起相關訴訟。特朗普的主要政策顧問斯蒂芬·米勒的保守派非營利組織“美國優先法律聯盟”對多家公司提起多起訴訟,指控它們所謂的DEI行為。在密蘇里州,總檢察長起訴星巴克在日常經營中實施DEI,指控其違反種族歧視禁令。
一些保守派人士認為,DEI議程過度關注變性人等少數群體的權益,而忽視了傳統價值觀和社會主流群體的利益。例如,小特朗普曾指責加州消防部門的DEI政策,認為其“將展示道德指標放在能力建設之上”。洛杉磯消防局被曝高層LGBTQ官員年薪高達39.9萬美元,而傳統消防員隊伍因“DEI招聘配額”被削弱,救災效率飽受質疑。民主黨未能拿出數據反駁,反而陷入“政治正確凌駕現實”的輿論泥潭。
重返白宮當天,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題為“結束激進和浪費的政府DEI計劃和偏好”,隨后他指示所有聯邦DEI工作人員都必須休帶薪假,并最終被解雇,稱“美國社會中關鍵且有影響力的機構……以所謂的‘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為幌子,采納并積極使用危險、貶損和不道德的種族與性別偏好”。
次日,特朗普在另一項名為《終止非法歧視和恢復擇優就業機會》的行政命令中,再次將DEI作為目標,并撤銷了過去50年來一系列試圖增加多樣性和解決歧視問題的行政命令,其中包括為加強或擴大《平等就業機會法》而發布的幾項行政命令,如林登·約翰遜在民權時代簽署的一項行政令,該命令要求聯邦承包商采取平等機會措施。
特朗普發布的兩項行政令,都將DEI定義為一種“不道德的歧視”和“違反民權法的行為”,相當于“一種非法、具腐蝕性和有害的身份分贓制度”。人事管理辦公室發布了一份備忘錄,自稱“知道政府中一些人試圖通過使用暗語或不精確的語言來掩蓋這些計劃”。白宮向聯邦雇員明確表示,聯邦雇員現在必須舉報他們認為正在“變相”推進DEI行動的任何同事;員工收到的電子郵件警告,如果他們不舉報任何仍在執行DEI措施的同事,將面臨“不利后果”。
特朗普的行政命令,為機構負責人設定了一個60天的時間表,以終止聯邦機構的內部DEI、DEIA和“環境正義”方面的辦公室和職位,終止聯邦機構的公平行動計劃和與公平相關的贈款或合同,并取消所有聯邦雇員、承包商和贈款接受者的DEI績效要求。該行政命令還通過強制性的每月會議建立了持續監督機制,各機構副主管必須向特朗普總統的國內政策主管文斯·黑利以及特朗普的人事主管拉塞爾·沃特匯報。
白宮定期監督機制的建立,加上緊迫的最后期限,表明美國政府打算對各機構持續施壓,要求其識別和取消“無論以何種名義出現的”DEI計劃。換句話說,特朗普不僅將拜登主義扔進了歷史的垃圾箱,他還向激進的1960年代開始孕育的美國左派自由主義思想開戰。
作為響應,聯邦機構開始刪除專門為代表性不足的美國人提供資源的網站頁面。教育部發布聲明,宣稱“第一步是重新調整機構的方向,將有意義的學習置于學校的分裂意識形態之前”。空軍撤下了包括“塔斯克基飛行員”(參加過二戰的黑人空軍成員)的視頻在內的培訓課程。特朗普還對DEI采取進一步行動,下令“凍結”司法部民權司的所有新案件和調查。
作為行政部門的負責人,特朗普對聯邦政府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不過這并不意味著DEI行政命令不會在法庭上受到質疑。雖然最高法院對平權行動的裁決觸發了人們對DEI議程的質疑,但目前還沒有法律將私營公司的DEI政策定為非法。那么,DEI議程不僅在聯邦政府內部,也在社會上一潰千里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呢?
特朗普的“去DEI”大旗不僅在國會山,也在私營部門引發了廣泛共鳴。一些首席執行官已經與DEI做法保持距離。去年年底,包括沃爾瑪、波音、勞氏(Lowe's)和福特汽車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開始放棄多元化努力,包括承諾不再參加“同志驕傲大游行”和多元化調查。
自2月初以來,高盛、迪士尼和公共廣播公司(PBS)等大公司,加入廢除DEI的運動。高盛2月中旬宣布,將不再要求其上市的公司擁有多元化的董事會成員。迪士尼也將修改DEI政策,將員工的多元化和包容性績效指標,轉變為更加關注業務成果。谷歌、亞馬遜、麥當勞、Coors啤酒和百事可樂等公司,都將在今年上半年減少或取消DEI項目。
企業界對DEI的拋棄,暴露了民主黨長期依賴的“商業盟友”在利益面前的搖擺。更諷刺的是,硅谷科技公司曾為DEI豪擲千金,如今卻因“報銷員工變性手術費用”等政策引發股東抗議。
亞馬遜從其“政策立場”頁面中,刪除了幾次提到DEI、黑人和LGBTQ+人群的內容。Meta在一份關于這種轉變的聲明中表示:“美國圍繞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努力的法律和政策格局正在發生變化。”此外,麥當勞宣布將取消“供應鏈對DEI的共同承諾,轉而與供應商就與業務績效相關的包容性,進行更全面的討論”。
企業界對DEI的拋棄,暴露了民主黨長期依賴的“商業盟友”在利益面前的搖擺。更諷刺的是,硅谷科技公司曾為DEI豪擲千金,如今卻因“報銷員工變性手術費用”等政策引發股東抗議。
一個保守的股東團體,最近試圖讓好市多重新評估其DEI政策,實際是在向該公司施壓,要求其放棄這些政策。好市多董事會主席托尼·詹姆斯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我們一直有意不參與政治,自公司成立以來,熱情的員工隊伍一直是公司文化和價值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盡管面臨政治和社會壓力,仍有一些企業忠于其對DEI計劃的承諾,包括股東投票否決反DEI措施的Costco和美容品牌e.I.f.等公司。
一些勞工權利組織和倡導團體對特朗普的命令表示反對。代表80萬聯邦雇員的“美國政府雇員聯合會”主席埃弗雷特·凱利表示:“歸根結底,這些對DEIA的攻擊只是解雇公務員的煙霧彈,破壞了非政治性的公務員制度,并將聯邦政府變成了一支只忠于總統而不是憲法的唯唯諾諾之軍。”
但總的來說,這種反對聲音并不強勁。共和黨將DEI議題作為攻擊民主黨的重要工具,指責其“激進”和“政治正確”。在這種情況下,民主黨高層可能擔心直接反擊會進一步激化矛盾,反而不利于推進其政策目標。此外,民主黨內部在DEI議程上缺乏統一的反擊策略。一些民主黨支持者也對DEI議程的某些方面表示擔憂,認為其可能被過度利用;另一些民主黨人士可能更傾向于通過溫和的方式回應批評,而不是直接對抗。這種分歧進一步削弱了民主黨在這一議題上的支持度。
從加州山火到軍隊改革,從企業裁員到教育爭議,民主黨高層在DEI關鍵議題上屢屢失聲,任由共和黨與保守派輿論將DEI描繪為“分裂美國”的毒瘤。這場潰敗的背后,既有“覺醒主義”的先天缺陷,也有“公款資助囚犯變性”話題導致民主黨輸掉大選后的“十年怕井繩”。一潰千里或許只是表象,實質更像是回歸常識后的“墻倒眾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