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福建科舉時代最后一位狀元吳魯180周年誕辰系列活動日前在晉江池店錢頭村啟幕。我應邀出席啟動儀式,順便參觀了保存完好的狀元第、故居與書房,最后走進吳魯后裔籌資興建的“吳魯世家博物館”,一窺狀元一生的“學業、事業、術業、德業”。
引領我們參觀的業余講解員是當地一位身材壯實的中學老師,自稱是吳魯文化的愛好者。據他聲情并茂的介紹,吳魯(1845—1912),字肅堂,號且園、老遲、白華庵主,福建泉州南門外錢頭(今泉州城南晉江市池店鎮錢頭村)人,5歲起從師學習,大器晚成,清光緒十六年(1890)46歲時高中庚子恩科狀元,是繼明代莊際昌狀元之后近300年晉江的又一位狀元,也是科舉時代福建最后一位狀元。吳魯大魁天下后,歷任翰林院編修、典試陜西、安徽學政、代辦江南鄉試監臨、云南正考官、云南學政、吉林提學使、圖書館總校等,是清末著名的教育家、書法家、詩人,誥授資政大夫花翎正二品銜。
館內參觀的人很多,聲音嘈雜,嗡嗡回響,以至中學老師的講解傳到我耳里時,有些仿佛半途被截留過,顯得高高低低、斷斷續續。突然,他指著一個玻璃展柜,提高聲調說:“岳飛的正氣硯!”
我大吃一驚,以為下落不明久矣的正氣硯重現人間,于是不管不顧地撥開人群,急切地擠到玻璃柜前想看個究竟,結果卻大失所望:仿的!
岳飛的正氣硯與我老家婺源有關,也與吳魯有關。
話說當年岳飛追討叛將李成到婺源,留下許多故事,新編《婺源縣志》對此有記:“宋紹興元年(1131),岳鄂王討李成經過婺源。路過江灣時,村人江致恭隨軍任幕僚,并捐家財助軍餉;經過鶴溪,駐兵在萬貫洲;到甲路,題詠花橋詩和齊山翠微亭詩;并經靈巖洞一游,留有‘岳飛過此’刻墨和‘觀山’石刻。”
李成原是宋朝試弓手,以勇悍聞名,像岳飛一樣能挽300斤弓,累次遷升至淮南招討使。因嫌宋朝封官小,他聚眾當了土匪,被朝廷擊敗后,投降了金國控制的偽齊劉豫。這個叛將作戰非常勇敢,臨陣身先諸將,士卒未食不先食,有病者親視之。正因如此,他常打勝仗。
岳飛與李成多次交手,勝多敗少。建炎四年(1130),岳飛全軍大戰金兵后,剛奉旨退到江陰休整,李成趁亂騷擾,接連占據了江淮十余州,連兵數十萬,有席卷東南之意,并派遣他的副頭領馬進攻打洪州(南昌)。
紹興元年(1131)正月,朝廷任命張俊為江淮招討使,討伐叛將李成。張俊因李成兵多勢盛,心中畏懼,知道眼前諸將,只有岳飛智勇雙全,敢與李成較量,便向高宗趙構要求讓岳飛做他的招討副使。趙構當下準了。二月,岳飛受命前往鄱陽與張俊會合,三月初三打到洪州。敵兵連營西山,宋軍無法渡江。張俊及手下諸將一時無計可施。
岳飛想了一夜,第二天對張俊說:“賊兵多貪,不知慮后,岳飛不才,愿當前鋒。”張俊見岳飛主動請戰,滿心歡喜。
岳飛早將木筏快船備好,自帶騎兵三千,遠遠繞往上游,悄悄橫渡大江。馬進擁兵十余萬,自以為守江萬無一失,卻不料岳飛冷不丁由上游渡江,出其不意攻打他的右側。無防備則陣亂,陣亂則氣泄,整個隊伍就散了。岳飛的部隊趁亂搶渡大江,強攻敵營,大獲全勝。馬進帶著殘余四五千人逃到了幾十里外的筠州(今江西高安),岳飛隨后追到。這是李成重兵布防的地方,陳兵十余萬。馬進將城內賊兵引出,布下十多里長的戰陣。
對峙幾日,雙方交戰。岳飛早將諸將埋伏停當,自帶二百輕騎兵向前挑戰,敵人欺他人少,拼命往前圍攻,埋伏著的岳家軍突然躍起,殺他個人仰馬翻。這時岳飛讓人揮動事先準備好的一面上繡白“岳”字的大紅旗,眾人齊呼:“只要坐地投降,一律免死!”史料記載,這一仗有8萬余兵投降,所得槍刀衣甲馬匹之類,岳家軍連著收拾了三天才妥當。馬進準備逃到建昌去向李成求救,又被岳飛緊追不放,其隨從連殺傷帶投降的有5000多人,但馬進最終還是逃脫了。
李成得到馬進的報告,心下大怒,親自帶兵十余萬來戰。岳飛在樓子莊和他對陣,又將李成殺得大敗。緊接著一路追殺,先后殺傷了賊兵兩三萬人,收降了七八萬人,并砍掉了馬進等幾十名敵方頭目的腦袋,得到戰馬5000多匹。
遺憾的是,讓李成逃脫了。岳飛知道他是一員猛將,留著他是大患,于是不肯輕易放棄,一路追蹤到了婺源境內。岳飛手下問:“大哥平日常說,這些盜賊都由內憂外患交迫而來,不應全當他們仇敵看待。李成、馬進都十分勇猛,何不收降過來為我所用?”岳飛說:“這班盜賊多是叛將,與各地民變不同。為首諸賊,趁著國家喪亂之時,到處奸淫殺搶,無惡不作。他們帶著好幾十萬人馬,對于金兵從無一矢之投,卻在我軍將要收復失地之時,到處騷擾作梗,使我軍有后顧之憂,即此已該萬死。馬進出身是個惡霸,又與叛將李成勾結,焚掠州郡,欺壓良民,非將他們除去不可。”
史載岳飛進入婺源,帶了七八千人的部隊。
岳家軍曾在江灣停留。江灣是婺源地區的東大門,也是婺源通往皖、浙、贛三省水陸交通的要道。有一水灣,環村而過,村名云灣。后因這里江姓繁盛,于是改名江灣。江灣不僅風光旖旎,而且物產非常豐富,“江灣雪梨”久負盛名,是婺源“紅綠黑白”四“色”中的白色。善良的江灣人看到岳家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感佩之余,主動捐資助餉,報名參軍。村中富戶江致恭知道岳飛愛硯臺,不僅捐錢捐糧,還把家藏的一方歙硯、一方端硯送給岳飛。
岳飛生前常用江致恭送的那方端硯,并在其背鐫刻八字硯銘:“持堅守白,不磷不緇。”岳飛遇害百年后,南宋末年著名詩人謝枋得收藏了岳飛硯,并在其銘文上刻一小記:“枋得家藏岳忠武墨跡,與銘字相若,此蓋忠武故物也。”
咸淳九年(1273)十二月,謝枋得把岳飛硯寄贈因得罪宦官董宋臣、權相賈似道而遭貶斥的文天祥,鼓勵好友勇毅前行,匡扶宋室。文天祥得硯后,運刀鐫跋于銘文之側:“硯雖非鐵,難磨穿心;雖非石,如其堅。守而勿失,道自全。”后來謝枋得堅不仕元,在今北京法源寺絕食而亡;而“宋末四杰”之一的文天祥寫下《正氣歌》,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豪邁從容就義。
此后,這方岳飛硯不知流落何方,直到清康熙間重又現身,被吏部尚書宋漫堂所得。宋尚書做江蘇巡撫時曾被康熙帝譽為“清廉為天下巡撫第一”,他深知此硯價值所在,特以“正氣硯”名之。
這方岳飛硯從此被稱為“正氣硯”。
宋漫堂謝世100多年后的1894年9月某日,安徽學政吳魯偶逛古玩店,眼睛被一塊黑乎乎的石頭所吸引。出于文人的習慣,看到石頭上有模糊的小字,便用衣服擦了擦。這一擦不要緊,吳魯當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地朝那塊石頭行大禮,把店里的人嚇了一跳!
原來這就是岳飛的“正氣硯”。
吳魯幸得此硯,欣然以“正氣研齋”名書室,并作《正氣硯題記》:
余家藏正氣硯,為岳忠武故物。背鐫忠武“持堅守白,不磷不緇”八字之銘,旁鐫文信之跋,上鐫謝疊山先生記。三公皆宋室孤忠,得乾坤之正氣者也。舊藏漫堂先生家,因名之曰“正氣硯”。甲午秋,余得之皖南,如獲至寶。
上文所記“岳忠武”是岳飛的謚號,“文信”是文天祥的別名,“謝疊山”是謝枋得的號。從此,“正氣硯”與這位憤而寫下《百哀詩》的吳狀元朝夕相伴。吳魯病重彌留之際,將硯傳給兒子吳鐘善保管,并囑其秘不示人,代代相傳。
吳魯之所以囑咐兒子秘不示人,是因為他有過這方面的教訓。當年吳魯的母親去世,吳魯回家行孝。吳魯的學生許世英當時是駐日大使,得知恩師母親去世,特地從日本趕回來看望,與許世英同來的還有另外兩個日本人。由于得意門生前來探訪,因此吳魯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讓他們看了家中的珍藏,其中就有正氣硯。沒想到待他們走后,吳魯發現那方古硯離奇失蹤。
吳狀元閉眼一想就猜到怎么回事,于是讓小兒子吳鐘善火速趕到東京尋找許世英。吳鐘善的到來讓許世英感到十分突然,后來他詢問兩個同去的日本人,才深知其中有詐。吳鐘善在日本經過一個多月的追尋,在許世英的通力配合下,才將那方被盜的古硯從東京追回國。當時日本人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先將硯臺放到東京一家華人辦的商務印書館的書架下,讓吳鐘善到那兒將硯臺取回。
現在,正氣硯鄭重傳至吳鐘善手上,他謹遵父命,將自己的書室更名為“守硯庵”,并在硯面鐫上“守硯齋”三字,以示虔敬和守硯的決心。他在《守硯庵記》一文中寫道:
夫物之塊然而無知也,必托于人焉以傳,而其人往矣,獨惟其物之存。顧為吾什襲而珍藏,忻慕而無已,有若進退揖讓于其間,寧非幸與?雖然,古人傳世之物,彼主而有之者方自以為幸,而識者或為之鳴其冤而吊其辱,則人固有不如物之足重者矣。鐘善之不肖,于先君之志之學未能紹述一二,而獨守斯硯以老,茲幸也,祗益以為愧也與?爰命兒子普霖拓而裝之,并書之為記,既以自警且以謝斯硯之辱焉。
又吟成《岳忠武公硯》長詩一首,詩云:“岳忠武公有遺硯,澤膚焦背頎而圓。有溝如弓池如月,日退毛穎短陳玄。草檄余閑偶銘底,亦復衷圣標真銓。龍跳虎臥紹義獻,假寵或出公親鐫。咫尺不到黃龍府,大書露布馳甘泉。不碎風波亭下石,隨公騎箕歸九天。……墨浪淋漓血和淚,大節相輝誰后前?摩挲手澤耿遺訓,庶謝緇磷完白堅。”
上述所引詩文見于福建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臺灣古籍叢編》第十輯所收吳鐘善《守硯庵詩文集》。今天讀來,豈不為古人情懷所折服?
吳鐘善信守對父親的承諾,把正氣硯完整傳給了下一代。但“時勢比人強”,1966年,吳氏一家被掃地出門,家中文物被查抄,岳飛正氣硯從此下落不明,至今杳無蹤影!
時代呼喚正氣硯!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