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時代,都需要真誠的詩歌,但真誠的詩歌,卻又是最難得的,大抵是如羅曼·羅蘭所言,真誠是跟聰明與美貌一樣少有的天賦。蕭然是一位真誠的詩人,他的詩歌,是從內心生長出來的,帶著心靈的色澤和溫度,每一個詞、每一句,都是真誠的,它們像波浪上閃爍的光點一樣珍貴,像清晨的露水一樣珍貴。親切、細微、悲憫、樸實,內心充沛,直見心性,充滿了對生活的理解和對生命以及世間萬事萬物的追問,極具溫度、人性、說服力、感染力……這是我對蕭然詩歌的印象。當我們深入品讀他那些意象豐富、飽含深情及哲思的詩歌作品時,便會發(fā)現真誠如一面鏡子,清晰地投影出詩人心靈的模樣,同時也成為他的詩歌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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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乃是人的心靈史,它的震撼力在于剝去偽裝的真實,在于一種心靈的坦誠。顧城說:“心里有聲音要出來,把它落在字上,就成了詩?!笔捜坏脑S多詩歌便有這樣的特性,它們和情感、經驗有關,更多的是和心靈有關,因而很多時候能夠給我們或濃烈震撼或細膩深長的詩味。
一首《悼妹歌》,便是詩人“翻騰的內心之嘆息”,詩中低吟的是對逝去妹妹無盡的思念。那些真實的愛與痛,那些“生命難以承受之重”,那些“此生漫長的潮濕”,是那樣具體,有血有肉,也許,我們只有真正深入詩行,才能理解其中埋藏的“驚雷”和“風霜”。全詩的情感表達素凈得幾乎沒有任何修飾,卻寫得很柔軟,感人至深?!白钌羁痰闹饔^經驗同時也是最具普世性的,因為人正是經由這些才觸及生命的本源?!蔽蚁耄粗赜H情或經歷過生離死別的人,一定更能接近這首詩的內蘊,從而獲得一種共鳴或震顫,因為它不僅是對個體生命經歷的凝視與回望,還是對一種群體性的、普遍性的共有經歷的探討——關于愛、生命,以及失去至親、面對死亡時深刻而復雜的內心。閱讀這樣的心靈之作,我們的眼睛怎能不被淚水充滿?
只有從低處出發(fā),才能觸及更高的聲音,觸及生活的血肉。蕭然從不吝嗇表達對這個世界的善意,他的詩歌最打動我的,是“他詩歌里體現出來的隱忍與慈悲,對孤弱者無限的同情”。他的內心是溫柔的、良善的,這讓他的詩讀起來親切、熾熱、有人味。如《流浪貓》一詩,以一只流浪貓的死為切入點,通過“整個小區(qū)的人”“十號樓的保潔阿姨”“我的小女兒”的反應,為我們呈現了不同人對待生命的不同態(tài)度。整首詩將鏡頭聚焦于平凡普通的事物和場景,以“悲憫情懷”為底色,深入存在場域,從一些司空見慣中捕捉到“引人入勝的一個切面”,平靜的敘述下,探討的卻是更為永恒性的東西,比如人性的復雜,比如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這種“對萬物肝膽相照,對弱者的拔刀相助”的赤子之心,正是蕭然豐富心靈的直觀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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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深刻的詩人應該建立起筋骨相對明晰的思想體系,應對具體的現實關系、萬物的普遍聯(lián)系有一定的觀照、洞察和思考,并且高度個性化,而“不只是一種時代的流行想象”。蕭然的詩歌從主題與內容層面來看,總體上呈現出豐富多元的特點,既有對自然與人關系的辯證,也有對生命意義的追問,又不乏對時間與存在的思考??梢哉f,他的詩遍布著思想的光芒,因而“具有足夠的光亮和美妙的昏暗”,有著一眼望不透的豐富與深刻。
我們且看《每做一件事,我就用掉一個我》這首詩:“賞一朵花”“看一場雪”“女兒出生”“大妹妹離世”“鄭州大水”“蘭州地震”“寫下一首詩”,從日常瑣碎的小事到重大的人生事件,再到具有普遍意義的社會現實,最后回歸個人創(chuàng)作,詩人通過對不同事件的描繪,展現了個體在不同生命階段、不同情境下的面貌與狀態(tài)。每一個“我”,都是詩人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承載著不同的情感、經歷和認知;每一個“我”的消耗,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塑造著我們的內心世界,讓我們在細微處或震撼中重新審視自我與世界。整首詩包含著對過往經歷的回溯、對自我價值的確認和對生命意義的探尋,內涵豐富,平實里見深邃,因思想的在場,詩的內涵和深廣度都得到了強有力的擴張。
蕭然的詩寫其實一直都伴隨著這種思想的深刻,他能夠抓住生活中細細碎碎的現象,從哲學的角度進行開掘和穿透,這在他的另一首詩《陌生人》中也有上好的呈現?!赌吧恕菲婚L,但構建了一個關于人生、歸屬、時間與空間、愛與失去的思考框架,無論是視角、語言,還是布局,無不顯現出一種不同凡響的思想稟賦和精神力量。他從未停止將哲學思考納入詩歌文本中,在《深陷河床的石頭》一詩中,讀者亦能明顯地感觸到這種質地——“有時是河流領著岸在走,有時是兩岸/領著一條河流在走。有時,我是一塊/深陷河床的石頭//雙手一松,同時放開了/兩岸和流水”,詩歌分兩節(jié),共五行,體量小,容量大,張力十足,有著難以言狀的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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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的詩歌具有獨特的藝術特色和審美價值,語言凝練、干凈、靈動,在富有韻律的節(jié)奏感、多樣化的修辭技巧上,均有突出的表現。此外,他的詩歌意象豐富,處處是象征,處處是隱喻,這不僅增添了詩歌的美感,還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很好地呈現了詩人深刻的情感與思想。
“菊花之空,就是流水之空,流水之
空/就是,墳墓之空”,這首《菊花之空》開篇便以“空”為核心,將“菊花”“流水”“墳墓”三個象征意象交織,構建了一個跨越生與死、自然與人文、現實與虛幻的宏大敘事空間,強化了整首詩的虛空主題?!熬栈ㄖ眨褪墙憬阒?。這一生/苦痛過于真實/我虛構了流水一樣、菊花一樣
的/姐姐,和我——相擁取暖”,“姐姐”作為虛構的存在,流水般溫柔、菊花般美好,是詩人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也在苦痛現實中承載了他對于溫暖的深切渴望。將其與“菊花之空”這一抽象概念相融合,豐富詩歌情感層次的同時,也將意境推向更高層次。第二節(jié)后半部分,“人間過于龐大,我虛構了更多/空空如也的事物,讓它開花,讓它發(fā)光/來對應更大的虛空”,沿用虛實結合的手法。面對龐大的人間,詩人繼續(xù)以虛構來對抗。這是他為自己創(chuàng)造出的一種精神寄托,也是他對生命與存在進行深刻反思的結果。此處,詩歌內在的情感主旨已非常豐富,令人回味?!案改敢牙?,妹妹已嫁”,預示著時間流逝、生命變遷,給人以一種孤獨感,而“姐姐/在這虛構的人間/我是你虛構的弟弟,跟著/空空如也的你/——邊走邊唱”,既深化虛構中的情感慰藉,也展現了一種超然的樂觀態(tài)度。整首詩,語言沉靜,修辭精確,充滿隱喻,具有深刻的內涵和充盈的詩性韻味。
蕭然的《河流》,我也很喜歡。詩的基調是“緩慢”和“安靜”,像是古樸深邃的山水畫,閃爍著一種銀色的光輝,給人的感覺淡而味足?!霸鹿狻薄昂恿鳌薄疤J葦”“兩個月亮”等意象群的營造,有明暗對比,有動靜交錯,意境遼闊,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描繪,也涉及時間與空間、孤獨與陪伴、存在與感知等深層次議題的探索。整體表達清澈、純潔,內在的節(jié)奏、氣韻、情緒,均涌現一股雋永的詩意和美。
蕭然說:“一首好的詩歌,渾身都是通道,并且在進來的路上,留有暗號。一首好詩允許任何人進入,領取自己和詩人詩意重疊的部分。”他的詩歌從心靈出發(fā),給生命以精神的慰藉,它是敞開的、闊大的,這是詩人的真誠,也是詩歌的真誠。受此感染,在閱讀的很多瞬間,我都希望自己變得心地柔軟、目光澄澈,并永遠、竭力去做一個赤誠坦蕩之人,如此,才可以“在重疊的國土”上,和更多真誠的心靈自由地交換思想和愛。寫到此,想到了兩句話,贈予詩人,贈予和我一樣的閱讀者:
我正讀著你的心。(喬瑞·格雷厄姆/美國)
獻給無限的少數。(希門內斯/
西班牙)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