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當“成年”成為一場未完成的儀式
2024年五一假期前,某高校一則“禁止學生私自組團旅游”的通知引發熱議。這則通知,像一面魔鏡,折射出了一個荒誕的現實:一群平均年齡20歲的青年人,竟然需要通過“與家人結伴”的審批才能去探索世界。而與此同時,在招聘會上,一個懵懂的大學生求職者身后跟著一兩名“保鏢”式的家長——這魔幻的場景,正是中國大學生社會化困境的縮影。
《2022年大學生心理健康狀況調查報告》揭示的不僅是21.48%的抑郁風險,更是一代年輕人集體性的成長創傷。當社會熱議“躺平”“內卷”時,我們或許需要追問一句:這些本應在青春期完成的社會化進程,為何被推遲到了大學畢業?在心理學視角下,這場“轉場之痛”實則是多重保護性囚籠共同作用的苦果。
被規訓的童年:應試教育制造了社會化斷層
心理發展時鐘停擺
從出生到成年,在不同的心理發展關鍵期,青少年有不同的心理發展任務。比如童年的雙人和多人游戲是換位思考能力和社會交往規則學習的關鍵期;青春期同伴友誼的形成和鞏固是構建社會支持系統的關鍵期;15歲左右跨齡交往以及對社會生活和職業崗位的實踐性探索是建立人生職業理想的關鍵期;高中和大學初期是建立自我同一性的關鍵期。現在,學科學習、作業刷題、補習沖刺班占用了絕大多數青少年的時間,導致了他們的社交剝奪、娛樂剝奪、實踐剝奪、勞動剝奪、運動剝奪,甚至是睡眠剝奪,心理發展始終處于停擺狀態。他們的心中除了考學目標,面對人生,一片茫然。某重點中學的心理測評顯示,63%的高三學生將“考上好大學”列為人生唯一目標,而當被問及“大學畢業后想做什么”時,42%的答案竟是“沒想過”。
人際關系經驗貧乏
中小學里采用的是課堂集體教學、課后各自練習、回家單獨作業、考試統一排名的學習方式,缺少學生自由交流、小組研討、活動社交的機會和場合。這使得同學關系變成了個體之間的零和競爭關系,別人名次的上升就意味著自己名次的下降。所以,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背題刷題,沒空處理人際關系。在河北某超級中學的跟蹤研究中,研究者驚奇地發現:超過半數的學生在高中階段從未與同學發生過沖突。這不是人際和諧,而是“沖突浪費時間”。而當他們進入大學后,室友間的人際沖突迅速上升到85%,大學生面對復雜的社交關系開始變得手足無措。
自我概念外強中干
青春期本來是建構獨立自我的關鍵時期。古人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自知和自勝是人生立世的基礎。你必須首先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有什么本事、自己在團隊中的角色和位置,才能找到合適的行為模式和互動方式。華東師范大學的研究團隊通過敘事療法對大一新生進行干預時發現,78%的學生在描述自我時使用“成績排名”“獲獎經歷”等外部評價指標,僅有12%能提及性格特質或價值觀。這種“空心化自我”在遇到大學開始的競選、招聘、實習、求職、社交、創業時,必然會產生認知錯位、行為失調。
窒息的保護繭:家庭過度干預的隱性代價
代理性成人綜合征
大學生能夠活出自我嗎?如果說中小學生是活在應試教育的內卷囚籠中無法自救,那么大學生離開家庭和應考的雙重束縛,終于可以按照個人的自由意志來生活了,是不是就可以自由地生長了呢?并沒有。北京某三甲醫院的心理門診記錄顯示,21%的大學生焦慮癥患者伴有“代際決策依賴綜合征”。父母的遠程操控并沒有因為大學生成人而有所減弱,反而變本加厲。一位母親在心理咨詢中滿心困惑,大吐苦水:“我從幫他選興趣班到修改畢業論文都親力親為了,為什么孩子反而抑郁了呢?”這恰恰印證了鮑溫家庭系統理論中“融合”陷阱的存在——過度介入模糊了代際邊界,剝奪了個體的分化機會。其實,心理學認為,在青春期,父母就應該讓出對孩子的控制權,至少有75%的決策控制權應該由孩子自我掌控。到了18歲,理論上來說,大學生就具備了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可以自我決定、自我負責。父母不放權,孩子長不大。
風險感知剝奪實驗
美國發展心理學家格雷的著名實驗發現,在受控環境中長大的猴子成年后面對新環境時皮質醇水平會異常升高,這也預示著猴子在新環境中感受到巨大壓力,適應新環境比較困難。而中國家庭的“安全至上”策略正在制造類似后果。據某高校統計,83%的大一新生以前從未獨自乘坐過長途交通工具,這種經驗剝奪直接導致他們在實習面試時因“不會看地鐵線路圖”而產生挫敗感。現在,絕大多數企事業單位在招聘時都會首先關注大學生的相關實習經歷。智聯招聘的調查表明,竟然有22%的應屆大學畢業生從來沒有過實習經歷。所以,很多大學生手拿求職簡歷卻無人問津,以為自己僅憑大學學歷和成績單就能找到工作的幼稚想法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智能手機時代的共生依賴
互聯網和智能手機打破了時空界限,也為家長遠程操控孩子的生活帶來了無限可能。據武漢大學2023年的調查顯示,46%的大學生每天與父母通話超過1次,28%的家長能準確說出孩子室友的姓名。所以可以想見,父母取代了室友、同學、社團伙伴和戀愛對象,成為大學生互動最頻繁的伙伴。不只如此,家長還介入孩子和室友的關系,參與并指導他們的社交活動。大學生斬不斷和父母的心理臍帶,就永遠沒有辦法真正長大成人。當家庭微信群成為24小時監控系統,學生連“今天午飯吃什么”都需要拍照報備時,心理斷乳期被無限期推遲了。網絡共生,有些時候,是大學生面對新生活的茫然無助而產生的求救通道;有些時候,則是父母在孩子離家后出現的空巢失落感的感情抓取。但是無論怎樣,家長們都應該學會放手,讓他們獨自前行。
制度的悖論:高校在保護與解放之間的兩難
家長群治理的吊詭
我們知道幼兒園和中小學有家長群,便于家校溝通,布置作業和及時反饋學生的在校情況。畢竟中小學生都是未成年人,有些事情需要監護人了解,有些事情需要監護人決定。但是現在大學生也有了家長群,不知道當大學生年滿18歲之后,還有什么事是無法由本人處理,必須由家長來決定的。據某985高校輔導員透露,他在凌晨兩點收到家長質問“為什么我女兒還沒回寢室”已成常態,這種家校溝通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也許是高校為管理便利建立的家長聯絡制度,無意中延續了中學階段的監護模式,一路托管到了大學。更荒誕的是,某校甚至出現“家長代表委員會”干預獎學金評定的極端案例。這樣下去,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出現企事業單位的員工家長群,萬一員工在單位表現不好,就可以直接請家長了。
安全主義的制度異化
如今學校對學生安全問題的關注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很多大學設計出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安全制度。當大學生春游需要校級審批、實習必須家長簽字時,這些制度看似在規避風險,實則制造了更大的社會化風險——學生成為永遠學不會對自己負責的“制度化嬰兒”。到什么時候,大學生才能為自己的言行舉止、社會表現、行為選擇承擔責任呢?對比中美高校管理制度發現,中國大學對學生的“替代決策”是美國的3.2倍。在大學里,有任課老師、學生輔導員、本科生導師、心理咨詢師、宿舍管理員、門衛保安,還有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他們都是學生安全的保護者,不只管理學生上沒上課,還管理學生回沒回宿舍,是否按時睡覺,是否使用電器。看起來好像也沒什么問題,但考慮到他們已經是成年公民,一畢業就要獨立生活,大學似乎沒有為這樣的過渡做好準備。
績點“軍備競賽”的心理損傷
其實,安全這個問題一定是過猶不及,越保護越脆弱的。過度保護就意味著無法經歷風險,無法經歷風險就無法形成應對風險的能力。真正的安全能力來自風險情境下的真實演練。就像地震演練、滅火演練、防汛演練一樣,能力是練出來的,不是保護出來的。今天的大學生呈現出越保護越脆弱的趨勢,別說是天災人禍,就是考試保研,也能把人嚇出一身病來。比如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的研究就揭示了“保研焦慮”的傳染效應:當某個寢室有人開始刷夜學習,其他人的血清素水平會在兩周內出現顯著下降,也就是說大家普遍感受到了壓力,再也沒法保持輕松和淡定了。在這種群體性焦慮的背后,是高校單一評價體系的制度性缺陷,也是無法跟社會性人才需求相匹配的落差。
斷裂的過渡儀式:社會支持系統的集體失效
大學和職場的期待錯位
智聯招聘的數據顯示,75%的HR認為當代畢業生“抗壓能力不足”,但同期脈脈平臺的調查表明,68%的職場新人認為企業“缺乏培養耐心”。這種認知偏差和期待錯位暴露了社會化銜接機制的斷裂。大學和職場都堅信自己是對的,只有大學生在兩者的錯位間隙中跌入深淵。
虛擬和現實的爭奪拉扯
研究表明,自從智能手機出現之后,年輕人的智商下降,注意力時長減少,心理問題增加,社交能力喪失。華南師范大學的“腦電實驗”發現,過度依賴社交媒體的大學生在現實社交中前額葉皮層激活程度降低。當“點贊”替代真實認可、“表情包”取代情感交流時,人際聯結變得扁平化、小型化、虛擬化。真實的社交在逐漸消失,“i人”和“社恐”越來越多。這也是為何某社交App用戶中,大學生群體“線上活躍度”與“線下孤獨感”呈顯著正相關。在網上日夜馳騁的青年人,大多是在現實世界沒有朋友的人。
幼態和成熟的界碑消失
如今的孩子10歲基本就已經進入青春期,至于什么時候走出青春期,這恐怕是一個謎。人類學家范·根納普提出的“通過儀式”理論在當代中國遭遇挑戰:中國大學生既沒有西方傳統的“Gap Year”,也丟失了傳統社會的成人禮,一路社會性裸奔來到激蕩的現實世界。當考研成為被廣泛認可的人生過渡儀式時,“上岸”的執念便演變為群體性的生存焦慮。其實,哪有什么真實的“上岸”。只有當代大學生脫去了“孔乙己的長衫”,躬身入局,在時代的大潮里沖浪,在現實的泥漿里翻滾,曬得滿臉通紅、練得渾身精肉,才能真正由幼態走向成熟。
結語
在保護與放手之間尋找平衡點
為了讓大學生無痛轉場,芬蘭在中小學階段就引入了“現象式學習”,將社會能力培養嵌入知識傳授,可使大學階段的社會適應力提升40%。密歇根大學通過“生活實驗室”項目,將學生公寓改造為自我管理社區,通過民主決策處理從衛生值日到矛盾調解的所有事務。參與該項目的學生,其領導力評估得分兩年內提高58%。香港大學的“家庭治療”項目,通過“反向依賴訓練”,幫助家長學會“戰略性示弱”,使子女的責任感在6個月內提升27%。深圳某企業推出的“職場實習生”計劃,通過6個月輪崗體驗,使畢業生職業定位準確率提升至89%。大學生通往職場之路,也許還有無數可以炸裂的埋點。
當我們談論大學生社會化困境時,本質上是在追問:一個社會該如何對待年輕人?是繼續用層層保護制造“無菌青年”,還是敢于讓他們在適度風險中長出屬于自己的生命韌性?答案或許藏在非洲草原的成長法則中——幼獅必須在母獅的注視下獨自面對第一次狩獵,因為真正的保護,從放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