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冬雨裹著碎雪落了下來。柏油路面泛起冷青色的光,行道樹枯瘦的枝丫在風里簌簌發抖。我縮在便利店檐下數雨腳,校服領口洇著深色水痕,寒意正順著脊梁蜿蜒而上。玻璃櫥窗將世界割裂成兩半:里頭是氤氳著關東煮香氣的暖流,外頭是雨簾織就的灰藍牢籠。
卷簾門“嘩啦”掀動的聲響驚散了雨聲,穿絳紅毛衣的婦人挾著水汽踏進來,鬢角銀絲沾著細碎雨珠。“小姑娘快進來暖暖。”她轉身時圍裙帶子揚起溫柔的弧度,搪瓷杯遞過來時,姜茶騰起的熱氣瞬間模糊了我的鏡片。指尖回暖的剎那,我聽見冰封的心湖裂開細小的紋路,從此那方橘色燈牌成了寒夜里不滅的燈塔。油亮的老榆木桌總為我留著靠暖氣的座位,搪瓷碟里永遠多出一顆鹵蛋。阿姨說話時眼角會漾出細細的魚尾紋,像年輪般鐫刻著歲月。她曾教我用毛線鉤杯套,說這樣端熱飲不燙手;見我讀書打瞌睡,便悄悄在蛋炒飯里埋進兩片火腿。玻璃罐里的陳皮糖日漸減少,而我心里某個角落卻日漸豐盈。
春信將至時,卷簾門終究落下了。新店主將墻面刷成冷白的現代風,老榆木桌成了宜家風格的金屬吧臺。我站在街角數人行道磚的裂痕,恍惚又見絳紅的身影在雨幕中浮現。如今路過奶茶店林立的長街,總會想起那個搪瓷杯的溫度——比任何網紅杯套都更妥帖地護住掌心的暖。
生活原是無數場潮濕的遷徙,而某些瞬間的溫暖會凝結成琥珀。便利店阿姨、公交車讓座的大叔、拾還準考證的門衛……這些陌生坐標連成的星圖,總在寒夜亮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