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外婆

除夕夜。天色烏青瘀腫，云鱗匍匐著，云瓦蠕動著，云絮游蕩著，云山崩裂著，四處潰散。如黑云母的天穹中，一輪半掩著身的帶著毛邊的銀月，以不安的瞳孔注視著大地。海風匆匆穿過人群的罅隙，拍打著拴在輪椅上的氣球。

外婆的膝蓋里斜出一根骨刺，年底才在老家做了手術。她是一個喜歡熱鬧的老人家，卻只能每天囿于一室，坐在床上，望著樓下人來人往，聽著風聲犬吠。因老家冬天寒冷，外婆的膝蓋受不住寒苦，又時逢春節，母親就將外婆接來深圳過冬。外婆在家無聊至極，一家人便陪她來海邊散步。

“果兒，帶外婆去看看燈展。”母親說著。

于是，我就獨自推著外婆的輪椅，來到五光十色的燈展中心。許久未見的外婆，穿著她酷愛的碎花罩衫，一頭洋氣的卷發染黑了。“果兒，又長高了嘛！”

“是啊，您不在深圳的時候，我可想您啦……”

燈籠造型各異：嫦娥懷抱著玉兔，斜倚在月宮里；李白手提酒壺，閃著柔光的劍醺了眾人；金色的鯉魚躍出龍門……燈籠的光交相輝映，映出一個金色的世界。外婆看得很高興，原本黯淡的雙瞳霎時被彩色的微光點亮。

在光與影的交錯中，在笑聲與歡呼聲的交織中，我恍惚著，仿佛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個個午后……

幼時的我，因調皮好動摔斷了腳踝。別的孩子每天可以去上幼兒園，我卻只能待在家里，腳上還打了笨重的石膏。外婆了解我的寂寞，于是把我放在輪椅上，總在午后把我推出去玩耍。我們一起在小超市里買貓糧喂小貓，坐在樹下扇著大蒲扇聽戲。有時我會把自己假想成一位驍勇善戰的英雄，外婆和輪椅是我的戰馬，我會大喊殺敵，外婆便小跑著使勁兒把我往前推……

我低頭看外婆，仿佛又感受到了十年前大蒲扇搖出的絲絲清風，聽到了十年前收音機里的京劇聲。暗夜中，皎皎月華輕輕地灑在她身上，她笑得像個單純的孩子，可我驚訝地發現：她已蒼老了許多，新染的頭發里其實藏著一根根扎眼的銀絲，皺紋如一根根樹藤般無聲地攀爬上她的額角，肌膚也如一枚失去水分的漿果，皺巴巴的，暗沉沉的。

在時間涌起的潮汐間，我悄然落淚。

月光還是少年的月光，外婆還是十年前的外婆，只不過我們交換了位置，十年前是她推著輪椅上的我，向著寂寞的童年沖鋒；如今是我推著輪椅上的她，向著寂寞的晚年突圍。

作者簡介：

范彥希，女，作者單位：深圳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