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休后,我和李姐、王姐、張姐3位閨蜜建了個群,起名“退休一族”。后來覺著群名太過板正,于是又反復地改了幾次——這很符合我們幾個人的性格,工作時候追求完美,經常盯著周計劃、年目標,莫名焦慮。有天下午,我把靠墊放在背后,將身體陷入沙發,咂摸著退休下來的這份灑脫與自由,又在想著該改一個怎樣的新群名才更好。
似乎一轉眼的工夫,我們就從當年的亭亭少女,變成了現在的養老對象。客氣點說是“銀發族”,背地里可能就成了一些年輕人口中的“歐巴桑”。
自從年紀大了,便開始介意別人的稱呼了。比如聽到被叫“姐”就歡喜,被叫“阿姨”就有點別扭,若是被叫了“奶奶”則更是心驚肉跳——難道一下子就那么老了嗎?于是我們幾個約定好,彼此之間均以“姐”互稱,免得在年齡問題上斤斤計較。
另外,我們可不想穿著寬大無型的衣服,提著某個活動上發的購物袋,天天刷著免費的老年卡和年輕人擠坐公交車,搶購超市里的打折衛生紙,買菜砍價省下一毛錢也樂半天……從一場奔赴彩云之南的旅行開始,我們就下定決心,要做新時代的時尚“銀發族”。
我們不想自己精心化了淡妝、穿著漂亮衣服、戴好喜歡的首飾和絲巾卻迎來“另一半”的牢騷,更不想“高高興興出門,吵吵鬧鬧回家”而煞了風景。所以我們不帶老公,4個人分工協作挑戰人生新體驗:去云南麗江排隊吃街邊網紅小店,去騰沖住奢華觀景房,去南極看企鵝、北極看極光……
我正在無邊無際地想著,一個視頻電話突然打過來:“侯姐,趕緊帶上相機出來吧!”
視頻電話是李姐打過來的。李姐喜歡繪畫、攝影,總愛帶著相機出去拍片,還攛掇我們每個人都買了相機,大家一塊玩兒,共同記錄生活中稍縱即逝的點滴。
“咱們就在過街天橋上集合!”李姐對著有點發懵的我說,“你到陽臺上瞅一眼外面,今兒的火燒云可是紅了半邊天啊!”
到了地鐵站旁的天橋上,見李姐已經支好了三腳架。她看到我,立刻讓出了最佳拍攝機位,一把拉過我說:“趕緊的,再晚就燒沒了。”
似乎很久沒遇到過這么壯美的火燒云了。此時此刻,天幕仿佛變成極易被印染的布料,夕陽用盡渾身的力氣把霞光往上面一抖,便投射出淡紫、橙紅、淺黃的漸變……
“我有幾句話啊,不知道說得對不對。”剛剛趕來的張姐起了話頭,“你們說,咱是不是應該有了喜歡的美食就去打卡,看見可心的小物件就果斷下單?”
張姐喜歡唱歌,從家里唱到社區,從社區唱到后海……她參加的老年合唱團還獲得過比賽大獎。張姐在父親腦梗后,一邊照顧行動不便的老人,一邊開始擠出時間鍛煉身體。她說,我們不要總想著等到某個特殊的日子,才去戴鎖了一輩子的珠寶,萬一我們永遠等不到那一天,也或許今天就是人生的最后一天呢?
正在一旁拿著相機拍照的王姐,這時轉過頭來說:“我覺得對于過去不遺憾,對于未來不憂慮,快樂地活在當下,就是我們最好的生活。”王姐的父親幾年前已離世,母親也在幾個月前因病去世了。她現在做老年生活方面的視頻直播,已經收獲了幾十萬粉絲。王姐說,母親臨走前一年生活就不能自理了,5個兄妹還為遺產鬧得不愉快。所以在送走母親后她就立下了遺囑——病入膏肓時不做無謂治療,要走得安詳、有尊嚴。
她們說話間,我一直有種滾燙的水要從心里涌出的感覺。從上大學起給報刊投稿,到后來忙于工作擱置了寫作,已經過去了許多年。現在朝花夕拾,也應該為時不晚吧?
“我最想做的事情,是拾起年輕時的文學夢,讓自己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參與“發言”。
“我們支持你,侯姐!”
“侯姐加油啊,等出版了書,我們集體朗誦你的大作!”
我們站在天橋上合影,身后是美得能讓人哭出來的火燒云。
(摘自《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