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鉆遠,河南洛陽人,北魏宗室大臣,正史無載。文章深度剖析其墓志內容與書法風格,來探究北魏末期宗室成員在孝文帝漢化改革進程中的成就,進而洞察這一時期民族融合與文化交流的態勢。
墓志的基本信息與書刻背景
《元鉆遠墓志》(如圖1所示),又稱《齊州刺史廣川縣侯鉆遠墓志》。1920年,于洛陽城北南陳莊村出土,志石呈正方形,邊長62厘米,刻文30行,滿行31字,總計895字,無蓋,有界格,以楷書、白文陰刻而成,撰銘者為其胞弟元昭業。此志曾為民國陶湘所藏,現藏于遼寧省博物館。毛遠明先生在《漢魏六朝碑刻校注》中已對該志有詳細錄文,此處不再贅述。
此志書刻于北魏永熙二年(533年),正值北魏末期,政局飄搖,內部權力斗爭激烈,統治階層矛盾錯綜復雜。地方割據勢力蜂擁而起,相互爭權奪利,部分鮮卑貴族與保守勢力妄圖復辟鮮卑舊俗,對漢化政策的持續推行極力抵制。然而,得益于前期數十年漢化積累,諸多漢化成果已然扎根,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延續和留存,并發揮作用,推動民族融合。
元鉆遠世系考略
據墓志記載:“恭宗景穆皇帝之玄孫,祖濟陰康王……,父文王……”而《魏書》載:“尉椒房生京兆康王子推、濟陰王小新成。”“濟陰王小新成,和平二年封。……子郁,字伏生,襲。……以黷貨賜死,國除。”對比可知,拓跋小新成之子元郁應當就是元鉆遠的祖父,然史傳并未記載元郁的謚號“康”,墓志此記可補史闕。
關于元鉆遠之父,墓志稱“父文王,才藻富麗,一代文宗”,對照《魏書》所載,應為元郁之長子元弼,《魏書》載:“長子弼,……以世嫡應襲先爵,為季父尚書仆射麗因于氏親寵,遂奪弼王爵,橫授同母兄子誕。”元郁因貪墨罪被賜死,王爵遭削,按常理元弼無爵可繼,但出現了元弼被奪爵之事,似有矛盾。細究墓志中“祖濟陰康王”的謚號,史傳未錄,應為追謚。汪受寬先生在《謚法研究》中指出,謚號依封建禮法,有美謚、平謚、惡謚之分,用以概括死者生平、宣揚封建禮教。元郁雖以罪賜死卻獲美謚“康”,結合《魏書》與志文簡略的記載推測,元郁死后,統治者恢復了其后嗣的爵位繼承權。
此外,據《魏書》記載,元弼逝世后,其子元暉業在建義元年訴請恢復王爵。永安三年,朝廷追贈其為尚書令、司徒公,謚號“文獻”。由此可見,墓志中所言“父文王”,“文”乃是謚號“文獻”的簡稱,而“王”字的出現,則可印證彼時王爵已得以恢復。此志文為墓主人元鉆遠的胞弟所撰,對先輩難免有溢美之詞,但與史志相較,對其父元弼的學識的肯定具有一定客觀性。
元鉆遠墓志中的漢化跡象
家族溯源與文化認同。志文中有多處彰顯漢化的記載。首段“君諱鉆遠,字永業,河南洛陽人”,明確籍貫,體現對中原士族重視家族根基與地域歸屬觀念的深度認同。在漢文化體系中,籍貫作為家族起源地與文化根源的標識,是梳理家族脈絡的關鍵線索,借此明晰自身在地域文化格局中的位置。
進而,“恭宗景穆皇帝之玄孫,祖濟陰康王,神情俊拔,道冠今古。父文王,才藻富麗,一代文宗”的表述,遵循漢文化崇祖溯源的傳統,將世系追溯至“恭宗景穆皇帝”,再記述祖輩、父輩,與漢文化中借家族譜系梳理彰顯延續性、正統性及榮耀的做法一脈相承,如在傳統家譜文獻中為祖先立傳、詳盡羅列世系,強化家族紐帶與傳承意識。此外,對其祖、父的溢美之詞,浸潤著漢文化文學修辭風格。漢文化中在文學創作、人物品鑒時,慣用文采斐然之詞褒揚品德、才能,以凸顯不凡,志文中此類表述無疑是受漢文化文學表達方式的熏陶。志云“構本枝于帝緒,導鴻原于江漢”,引自《詩經》“文王孫子,本支百世”之典故,將家族比作文王后裔般繁茂,強調皇室親緣,凸顯元鉆遠的高貴出身;同時江漢乃華夏文化濫觴之地,將其家族的起源延伸至江漢,暗含對中原文化的尊崇與歸屬,無疑是對漢文化的心理認同。
儒家孝悌文化的融合。北魏開國之初,受漢人士族濡染,統治者漸重儒學。元鉆遠墓志恰是這一文化交融下儒家孝悌思想的例證。
彼時,北魏統治階層遵循“孝治天下”的方略,志在穩定社會、夯實統治根基,故而大力倡導儒家忠孝理念,上行下效,借此強化其政權向心力。據《隋書·經籍志》載:北魏遷都洛陽之際,鮮卑族眾人尚未通曉漢語。孝文帝遂敕令侯伏侯可悉陵,以鮮卑語轉譯《孝經》要義,用以教導國中鮮卑族民眾,時人將此著譯稱為《國語孝經》。這段史料清晰地展現出北魏統治者推行漢化改革的堅定意志:第一,將孝道思想置于首位,用以規范社會道德、鞏固統治秩序;第二,通過翻譯《孝經》促進民族文化之間的交流;第三,著眼于教育普及,借譯經助力民眾接納孝道;第四,主動汲取漢文化精髓,推動胡漢文化的融合。在統治階層強力推動下,“孝”文化一躍成為北魏最受尊崇的儒家理念之一。
墓志載“夙興省規,孝情斯極”,將元鉆遠的至孝展露無遺。在當時社會語境下,孝道作為核心道德規范與行為準則,強調子女對長輩的敬愛、侍奉與順從。元鉆遠以此形象示人,既是個人品德的高光,也映射出“孝”在北魏已化作衡量道德、標榜人物的關鍵尺度。
此外,志文云“長兄暉業痛在原而莫追……”,巧妙化用《詩經·小雅·棠棣》中“脊令在原,兄弟急難”的典故,以此表達元暉業的喪弟之痛與深厚的兄弟情誼;“季弟昭業為其銘曰……”(如圖2所示),元昭業在撰銘中全方位回溯了元鉆遠的出身、才華、品德、仕途功績,滿含對兄長的敬重與肯定。這些細節處理細致入微,與儒家所倡導的孝悌要義深度契合。
學識素養的漢化追求。元鉆遠的漢化特征不僅體現在思想道德層面,在學識素養方面也有著漢文化的深刻印記。志云“學貫儒林,博窺文苑。九流百氏之書,莫不該攬;登高夾池之賦,下筆成章”,力證他在儒家學術與文學領域造詣頗深,廣泛涉獵百家典籍,能詩善賦,文采卓然。如此表述,呈現出元鉆遠主動接納漢文化、潛心深耕學識的宗室貴族形象,亦是北魏宗室對漢文化文學修養的推崇。
為官施政中的漢化實踐。元鉆遠的仕途施政深受漢文化思想的浸潤。志文“導之以德,齊之以禮,返澆薄之風,回宿食之念,……民不忍欺”,與《論語·為政》中“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相呼應。顯然,元鉆遠秉持傳統儒家德治、禮治理念治理地方,摒棄鮮卑舊有粗放的管理模式,不斷扭轉當地“俗雜輕薄”的不良風氣,以儒家規范重塑社會秩序,使民眾受到禮義道德的熏陶。這無疑是漢化理念得以實踐、取得成效的有力見證。
《元鉆遠墓志》書法
北魏墓志書法在中國書法史上熠熠生輝,《元鉆遠墓志》更是北魏漢化進程中書法風貌的獨特映現。孝文帝推行漢化改革,遷都洛陽后,政治逐漸穩定,從而催生了門閥士族的崛起。墓志在喪葬文化中,是士族顯耀門第、傳承家族榮耀和世系的載體,在元氏家族引領下,貴族紛紛效仿使用,墓志得到蓬勃發展,為研究北魏書法留存了豐富的實物資料。
《簡明中國書法史》中提道:“北魏立國之前,南北書法已經形成‘南妍北質’的分野。”北魏平城時期,墓志尚處于發展階段,材質多為小巧的磚石墓銘,書法隸書遺韻濃重,字形扁平,筆畫多為逆鋒,波畫燕尾殘留,盡顯古樸稚拙之風,《孫恪墓銘》便是這一過渡階段的典型例證。
孝文帝遷都洛陽后至宣武帝時期,漢化與民族融合快速推進,墓志形制日趨規整,尺寸擴大,書丹與刻工日臻精細,楷書筆法突飛猛進,方筆被廣泛運用,起收筆棱角分明、干脆利落,結構嚴謹合理,字形豐富多變且重心穩定,體勢呈斜畫緊結、內緊外松之態,線條還保留了鮮卑游牧民族舊有的直率剛勁,學界美其名曰“洛陽體”,《元楨墓志》堪稱代表。
孝明帝以降,尤其河陰之變后的孝莊帝至孝武帝時期,墓志書法在中期典雅、規范風格基礎上趨于多元。這一時期政局動蕩,社會文化發生了巨大變化,墓志書法中游牧民族的豪邁元素已難覓蹤跡。加之前期漢化政策下南北文化交流頻繁,南朝士族書家及書法悄然滲透,為北魏書法注入典雅、規整的尚法新風,以彰顯其尊貴地位和接受過儒家教養的正統特質,與世俗野趣書法審美截然不同,總體呈現出從斜畫緊結轉變為平畫寬結、從雄渾勁健轉變為細瘦輕柔、從拙樸的“金石氣”向文人的“書卷氣”發展的趨勢。此外,北魏晚期復古書風乍起,在成熟的楷書筆法、結字基礎上融入隸書波挑、篆隸結構,迥異于前期自然遺留的隸書痕跡,屬刻意修飾。《元鉆遠墓志》恰是北魏晚期書風之典型,藝術價值非凡。
《元鉆遠墓志》書法整體典雅流美、清秀俊逸,透露著皇家莊嚴之氣,且字勢平和,用筆流暢,展現出南方書法的“妍美”神韻,其中還雜糅了隸書波挑、篆隸結構或部件(如圖3所示)。與中期“洛陽體”相比,風格大相徑庭。“洛陽體”的興衰,見證了北魏洛陽時期王權的變化。《元鉆遠墓志》書法在繼承中期端莊整飭、規范細膩的基礎上,隨著漢化推移、民族文化交流、社會變遷,衍生新韻:用筆摒棄了中期“洛陽體”垂直且棱角分明的方筆,起收筆處筆鋒輕盈細膩而靈動,鐫刻技藝更為嫻熟,線條精湛;結體由斜畫緊結向平畫寬結轉變,字內空間疏朗,字外規整有序;整體章法行列井然,字距疏密得當,視覺上呈現出和諧儒雅的效果。此墓志書法是北魏晚期之典范,受漢文化與南方書風浸淫,褪去了游牧民族原有的豪放、質樸氣質,趨向端莊平和、整飭細膩,對隋唐楷書發展有承遞之效,堪稱先聲。
綜上所述,《元鉆遠墓志》從志文內涵到書法風格,無不流露出北魏漢化的深遠影響。其志文所承載的家族地域觀念、儒家文化理念、品德學識、政治實踐等是鮮卑漢化的有力見證;在書法上,它繼承并創新了北魏中期的書風,融入南方書法元素,并在復古書風的浪潮中,形成獨特風貌。此墓志貫通內容與藝術形式,全面呈現出北魏宗室在漢化歷程中,于思想、文化、藝術等維度的顯著成就,彰顯民族融合與文化交流的深度與廣度,為研究北魏歷史、文化、藝術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實物資料,值得學界深入探討。
(作者單位:西安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