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人有很多,但大部分年紀都比較小。當37歲的追星媽媽青青出現在音樂節現場,除了無措,她還想為自己“瘋”一把。
以下是青青的自述——
同擔搭子
2024年4月的一天,在疲憊不堪的加班后,我拖著沉重的身子,麻木地坐上公交末班車。剛到家,手機里跳出一張明星來本市舉辦見面會的官宣截圖。
圖片來自我的一位外地“同擔”。所謂“同擔”,就是喜歡同一個明星的人。
沒錯,我是位追星媽媽,37歲。這位讓我心甘情愿舉燈牌應援的明星,比我還小四歲。第一次被他吸引是在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古裝權謀劇里,我連夜考古了他所有的綜藝和訪談,驚嘆他的談吐和知識儲備,越搜越帶勁,抱著手機一直看到天亮。
有個高贊帖子是這樣描述這位男明星的:“他是一個可以讓粉絲從骨子里覺得,不好好學習都沒資格追的人。”我很贊同。他足夠優秀,事業心強,家庭幸福,符合我的審美,能賦予我“偶像”能量。
剛開始追他的時候,我買了幾本他推薦的書,盡管到現在書沒看幾頁,卻更加篤定了對他的喜歡。對于一個37歲、有孩子的母親來說,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并且羞于啟齒。在我的同齡人中,基本找不到追星的朋友。
追星和不追星之間存在一道完全隔絕的壁壘。追星的人,尤其是“同擔”,會更加感同身受,互相都能理解追星所帶來的狂熱、激情、滿足,甚至是戒斷反應時的失落。但是,不追星的人會覺得那毫無意義,說得更難聽點,“不就是一群神經病么”。
記得《奇葩說》曾經有一道辯題:媽媽瘋狂應援男明星,完全不著家,我該不該阻攔她?在節目中,由金靖飾演的媽媽被夸張地刻畫成了追星“拋夫棄子”的刻板形象。看完我有些感慨,好在我還是屬于比較理智的類型。
其實,相比年輕人,中年追星也有好處,比如經濟更自由。我有穩定職業,老公每個月的工資雖然不多,但都按時上繳。
婚后,我第一次感覺實現“經濟自由”是在超市買酸奶的時候,我拿了一款喜歡的酸奶,價格12元,比普通的貴不少,但還是放進了購物車里。那是一種生活可以被自己掌控的快感。
雖然我并不是在物質匱乏的家庭長大,但爸媽都是老師,他們崇尚簡樸。所以,從小他們就總教導我要省著花錢,印象里家里的冰箱一直存放著父母訂的每盒1.5元的本地酸奶。我曾幾次問媽媽能不能換其他牌子,同學喝的都是風味的,但母親回答,什么牌子都一樣,純奶最營養。我便再也沒提過。
大學后,父母每月給我的生活費也是剛剛夠,一旦我買了與性價比不符的東西,心底總會生出一種愧疚感。
在成長過程中,我一向遵循父母、長輩的期待,按部就班地活在既定軌道上,生活波瀾不驚。工作、結婚后,我有了經濟支配權,這些被壓制的欲望有時會集中爆發,所以,我需要來補償之前沒有得到的東西。
追星,也是如此。
當然,中年追星的困境之一,就是遇到線下活動很難找到合適的搭子。
收到關于見面會的“同擔”消息后,我加了這次明星活動的微信群,鼓起勇氣在群里詢問線下搭子。有個姑娘一開始很熱情,互加微信后,姑娘發了幾個表情包,然后問:“姐姐,你多大呀?我今年高二。”我愣住了。
年齡讓我羞于啟齒,但還是實話實說:“我比你大了至少一輪。”接著就是長久的沉默,我再也沒有等到對方的回復。
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會生出強烈的羞恥感,會覺得自己年齡挺大了,還跟小姑娘一樣,做這種幼稚瘋狂的事情。羞恥感也許不僅僅來源于追星,也是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羞于公開的表達,說到底,就是害怕找不到認同而尷尬。
和我同歲的閨蜜小溪給我發來現場巨型海報的橫幅。小溪是這個明星的劇粉,本來也想去湊湊熱鬧,但是聽說活動在下午四點,為占據有利位置,我們需要上午十點商場一開門就去。想到要像特種兵似的站6個小時,她打了退堂鼓。
我非常理解,不斷在心里說服自己:就瘋狂這么一次吧!難得明星來一次,以后不看了,要看就要站在前排,不然有什么意義。
作為典型的i人,我有一定程度的社交恐懼。還記得一年前,我第一次線下約搭子去參加一場說唱音樂節,因為太過小眾,在網上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個沒有爽約的搭子。
搭子又瘦又高,妝容很精致,眼角還帶著閃耀的鉆,頭發編成五彩的辮子,穿著熱辣短褲,白色吊帶。我幾乎不會化妝,頂著一張素面朝天的臉,跟她見了面。她人不錯,和我主動AA出租車費用,還帶了彩色辮子問我編不編。
站在她旁邊,我有種“精裝”對“毛坯”的對比感,容貌自卑讓我全程局促無比,體驗感差到極點。即使是現在,對于即將到來的線下追星,我還是有種無法言說的恐懼。
小溪寬慰我:“你不用告訴她們你的實際年齡,別人看你小,你就說你是大學生;看你老,你就說你長得著急。不要有壓力,追星又不需要出示身份證。”我一想也是。
偶爾脫軌
后來,我臨時在群里找了個遠道而來的行動派,決定一同前行,約好10點整在商場門口等待。這回的搭子是一個很樸素的妹子,不過她很自來熟。剛剛見面,姑娘就自然而然地挽起我的胳膊,商場的大門一開,她二話不說拉著我往里沖。
我沒有一點線下的經驗,任由姑娘帶領沖向站臺左側的位置。很慶幸這次我遇到的是個經驗豐富的搭子,我們占據了有利地形,只一會兒工夫,外圍就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明星果然從臨近我們的角度走上臺,我第一次那么近距離看到真人,忍不住也跟著周圍的應援歡呼起來。我左側另一個姑娘還是個大二學生,也是第一次線下追星,但她有備而來,做了手幅、扇子、徽章等物料。
我第一次看到這些東西,像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對上暗號后,她熱心地把物料塞到我手里。暗號之一是微博超話要達到7級以上,但現場沒有人真的讓你打開手機核查,不過,你是不是鐵粉也很好識別——如果你都不知道手幅上的數字就是明星的生日,大概率沒人會搭理你。
其間,大二姑娘拉著我去上廁所,十指相扣的那一瞬間令我有些恍惚——隨著年齡增大,少女間天真無邪的友誼漸行漸遠,我的手心常年握著的大概只有女兒稚嫩的小手。所以,當手心傳來另一個陌生女孩的溫度時,我的心跳加速了。
第二次線下追星是去成都看電影路演。
沒去前我特別糾結,因為路演在工作日,而且是異地。那天,公司恰好有個會議,對我這種社畜來說,會議不參加也沒有什么影響,但是領導不允許在有會議的工作日請假。
群里參加其他城市路演的朋友發了源源不斷的視頻和照片。對于我來說,暫時逃離現在的生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充滿著未知的吸引力。假如沒有去,我怕很長一段時間里會處在后悔中,時間長了,心里也會像留疤一樣,充滿遺憾和懊悔。
于是,我在最后關頭搶了一張退票。點了提交付款,一氣呵成地完成了整個動作,才恍然想起來,自己還沒有請假。
我硬著頭皮去找領導,想了一個自己認為完美的理由:孩子明天要樂器考級。領導皺著眉,問我:“一定要去嗎?”
我說:“是的,沒辦法。”
“不能找孩子他爸,其他家屬去嗎?”
“不能,他們伺候不了孩子。”我咬咬牙,第一次說了謊。
我知道,在這一點上面,領導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平時我也很少請假。領導揮揮手,用沉默應允了,她陰沉的臉色在宣告對我的不滿。但我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身為打工人,我期待通過某種儀式感的東西散散班味,給疲憊生活來點刺激。
從她的辦公室出來那一刻,心中的一塊石頭落地,緊繃的神經終于輕松下來。
啟程坐在高鐵上,我還有點不真實感,忍不住看向窗外呼嘯而過的景色,幸福得像一次預謀許久的逃離,又像是奔赴一場未知的約會。
觀看路演的電影的確是很不一樣的體驗,我坐的位置竟然在滴水,但已經顧不了這么多了。電影快到結尾處時,我摸了摸臉頰,是濕的,不知道是眼睛里的,還是天花板滴下來的。
明星站在臺上說話,我看著他,有一些失神,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什么,只覺得像做夢一樣。電影講的是青春往事,我看著周圍的人,覺得自己跟大家格格不入,他們年輕活潑,而我有喜悅,也有不知從何而起的感傷。
當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回家的高鐵。這次追星,就像平淡生活里的短暫出軌,緊張又滿足。群里有個同擔問我,晚上10點才到家,跟老公說的借口是什么。
我說:“和同事聚餐吃飯。”
她說:“巧了,我上次也用的這個借口。”
晚上,等我鉆進被窩,老公早已鼾聲如雷。他知道我追星,態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對”。我并不打算告訴他,逃班晚歸是去給自己喜歡的男明星應援。
奔赴自我
這個圈子都是粉絲隨主。正因為明星本身足夠優秀,才積累了很多長情的粉絲。
我后來加了那位大二女生的社交賬號,她的主頁有近3萬粉絲,是一個專門做明星視頻的號,而且已經在接廣告了。
才大二吶,我不禁感慨現在的小姑娘真厲害,也意識到自己某些方面的脫節。
粉絲群里有很多脫穎而出的優秀人才,大家叫她們太太(對創作者的尊稱)或老師,發了好的作品叫“感謝老師”或“女神賞飯”。
作品不限于二創繪畫和文章、視頻剪輯、影視海報創作。有些太太繪畫水平很強,圈外人說雖然看不懂,但一看就知道很有功底。如果不融入這個圈子是基本看不懂的。
以明星形象為藍本,以他的作品為依托,一些帶著自己優秀腦洞的二創,在這個圈子極其受歡迎。以往我很少社交,追星不僅讓我結交“同道中人”,還讓我有機會認識一些牛人。
比如,我結識了一位剪輯很牛的太太,在認識之前就經常看她在b站上發表影視二創視頻,我特別喜歡,經常在下班后半個小時的通勤車上反復觀看。
有一個視頻是以明星在某年春晚上的表演為素材,和他的角色放在一起,穿插在一起講了一個全新的故事,很出圈。和她加上微信是因為一次線下活動要互相傳遞物料。
她是學廣告設計的,視頻剪輯得心應手。相熟后,我們經常一起吐槽老板和甲方的輪番摧殘。因仰慕她的才華,我也開始學剪輯,還笨手笨腳地嘗試PS修圖。
有意思的是,第一次得到正向的反饋不是在這個圈子,而是我利用剛剛學來的剪輯技巧,在公司的視頻剪輯大賽中得了頭獎。這也算是意外驚喜了。
群里有個自考了心理學二級的女孩,給大家解答起心理問題頭頭是道。大家問她為什么自學心理,她說:“為了解救自己唄。我以前重度抑郁癥,現在好多了,有兩樣東西讓我覺得日子還可以繼續,一是明星,二是酒。”
當然,追星不能解決大部分矛盾,但作為宣泄的出口,也是一劑良藥。對于她來說,追星是接近夢想的方式。
生活是周而復始的,夢想穿插在其中,追星的快樂能夠沖淡生活的煩惱。
受這些優秀同擔的鼓舞,我開始在日常生活之余,尋找自己的興趣。我喜歡寫東西,在追星圈子里,大多數內容會圍繞明星飾演過的角色展開發散,有些文筆好的強過流行的網文,甚至堪比文學作品,腦洞也很大,邏輯縝密,完結的時候幾乎是一部優秀的中長篇小說了。
最開始寫文是在該明星電視劇的熱播期,我二創欲望爆棚,寫了30多篇文章,大概10萬字。最好的一篇有上千點贊加收藏,最重要的是讀者的反饋。
有一次,我在更新一篇連載,剛發的很快就有人點贊了,這樣的點贊速度應該是設置了特別關注。還有些讀者會在我發文之后留言互動,討論劇情,這讓我很有成就感。
我不覺得這個系列寫得有多好,但受到讀者鼓舞,那段時間無論白天多忙,每到夜深人靜,我都會掏出手機寫。疲憊生活,你總需要有一處安放情緒與沖動。
在成都追星之后,我還有過三次線下追星。
無論追星過程多么迷人,我們終將回到生活本身,面對狼狽抑或平平無奇的生活。每次從活動現場走出,我都會恍惚地在地鐵口轉幾圈。坐地鐵到家大概20分鐘,這20分鐘就是我消解的時間。
看著地鐵外的廣告牌呼嘯而過,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又一次席卷而來。
我知道,下了地鐵,騎上電動車,我又會變成媽媽,變成妻子,變成女兒。但打開手機,群里那些年輕的面孔,又會讓我重新鮮活起來。
是的,那是一種面朝自我的奔赴。
編輯/王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