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野草》中的《這樣的戰士》一文,魯迅自己在《野草》的序言中說“是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柳冬嫵首先為讀者鋪設的懸念以及他首先要解決的,即這里的“文人學士”和“軍閥”的身份歸屬問題。隨著逐步地剖析魯迅留下的序言疑云,柳冬嫵不僅借由巨量文學史跡(包括《野草》時期的北京地區刊物所刊文章、各路京畿文人的文字記錄等)力圖準確地鎖定這些“軍閥”和“文人學士”,還懷著一顆公允之心在先入為主的潮流下還原了一眾文人在這段歷史中的真實影像。我所要有感而發的,很大一部分正是柳冬嫵這種嚴謹得有些“慈悲”的治學態度。
要了解提供幫助的“文人學士”們是誰,我們就要先追問這里的“軍閥”是誰。二十世紀初的中國軍閥林立,直系奉系各系混戰不止,不停地演繹“一方壯大,其他勢力聯合打壓”的重復劇情,于是人民在軍閥力量的此消彼長中做了不安的犧牲品。總體來看,我們的態度和當時包括魯迅在內的文人們的態度是一致的:阻止軍閥混戰以維系百姓民生是當時的第一要務——軍閥的角色是可憎可怖的。那么這些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看起來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光明的形象了。
對于這些可能存在的誤解,柳冬嫵援引大量史實證明了,這里的軍閥極可能指的是當時的國民軍,并非名存實亡的段祺瑞的皖系軍閥,也并非段祺瑞背后掌握生殺大權的奉系軍閥,所以這里的“文人學士們”,很大可能就是躋身國民軍戰斗行列的韋素園、李大釗、曹靖華、王希禮等人。那么應該怎么看待他們的幫助呢?我們可以想到,力量疲弱的文人們以及人民,即使明晰軍閥戰爭的殘忍與恐怖,也只能寄望于最有改造潛力的一股軍閥勢力,幫助其壯大以結束外患威脅下的國家內部割據,這種來自“瘦弱文人”的革命犧牲,是英勇的“投槍”,也是從民生大計上出發的“脫手一擲的投槍”(《這樣的戰士》原文: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
對于文人學士的身份,學術界已經做了不少錯誤的判斷,這和魯迅也有一定的關系。李何林等《野草》研究者認為這里的“文人學士”,是指“封建復古派”和《現代評論》周刊一方的文人們,給《現代評論》扣上了“當時軍閥走狗文人學士”的沉重帽子。柳冬嫵在文中點明:魯迅與現代評論派曾有不少的觀點分歧,但都只限于學術層面,并不擴大到政治的本質層面上。也就是說,現代評論派和魯迅一樣,在針砭軍閥亂象和段祺瑞政府的罪行上是同等地不遺余力,在對國家發展方向的認知方面是不并肩的“戰友”。以我的微見,魯迅形象的光明偉岸,似乎在思想深處已經給我們學生立起了不可忤逆的路牌,我對《現代評論》的理智認知已經被他們之間的論戰先入為主地腐蝕了,在對歷史細節沒有進行足夠幽微的洞察時,已然悄悄地認為《現代評論》徒有“現代”之名,行的則是“封建”的走狗勾當。當然,這并不是魯迅本人的錯誤,也不是片面教育下學生的錯誤。柳冬嫵及時地在行文中體察到了這一點,不吝篇幅地勘誤這些學術差忒,呈現了《現代評論》完整、立體的文化實體形象,也在側面消弭了魯迅的一點“神性”,這對于無論是學習魯迅本人,還是他周圍的各個文學現象,都是大有裨益的。
作為“封建復古派”的章士釗,身上同樣也有被學術界誤解為“文人學士”的現象。章士釗當時還是段祺瑞手下的教育總長,和魯迅因女師大復校風潮結下了恩怨,這一歷史公案對他的負面影響持續到今天。但是回顧歷史材料,無論是當時革命隊伍兩次燒毀章士釗住宅,還是他在其主辦的《甲寅》周刊中提倡調和立國、質疑軍閥的存在意義,都隱隱地提醒我他也是一個動蕩政局傾軋下的無奈讀書人。我們或許必須承認革命行為的正當性,但在吶喊的閑隙是否也要思考毀人宅院的正當性呢?在段祺瑞政府的控制下,他仍然誠實記錄軍閥爭斗時局,呼吁“赫赫軍閥,可以醒矣”,其對軍閥的認知和魯迅一定程度上也是不謀而合的。另外,章士釗的好友林長民從軍輔助郭松齡反奉,在他看來兩人已經是政治理解不合,但他認為:兩人意見,在政壇為冰炭,而其情誼,在社交為水乳者,當世文明國,不乏其例。在冰冷的動蕩政局中,所謂“軍閥的文人走狗”行文間流溢出的人文溫度,是否已經被那些極左的喋喋不休抹殺了呢?
不管是現代史界還是這些學術界,對于章士釗、陳西瀅等人的“走狗”控訴,在核心上就已經和柳冬嫵的理解大相徑庭了。柳認為“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是一種對國家力量團結的促進,文人學士在這里是正義形象;而上述控訴則反映,一些學者眼中,“文人學士”意指助長軍閥氣焰的文人敗類,自然也就會把目光放到口碑欠佳的章陳等人身上。柳冬嫵告訴我們,對魯迅此言理解的謬誤,會直接導致對《這樣的戰士》鑒賞的偏差,瞄準魯迅有感而作的來源,我們才能更準確地把握魯迅對文人、軍閥、政客各方關系的理解,把握《野草》的文學意義。此外,在我看來很重要的是,在分析時保持一種治學的冷靜,柳冬嫵不厭其煩地冷靜鋪陳史料,讓我們也能窺見那些陰影里的人藏有輝耀的一面,使得這篇長篇隨筆,既有骨骼上的嚴謹和峭直,也有經絡里的剛正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