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26歲的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發問道:“今索諸中國,為精神界之戰士者安在?”從那以后,關于“精神界戰士”的呼喚與尋找成為貫徹他一生的思想實踐和精神追求。
一百多年后,柳冬嫵長篇隨筆《這樣的戰士:〈野草〉時期的魯迅、軍閥與“文人學士們”》(上、下),無疑是對這一問題的重新發現和闡釋,通過別具一格的視角和對外敞開的文本,讓我們有機會看到一個被忽略的精神側影。
如果把魯迅比作一座山,后面的作家都被這座最高的山影所遮蓋。這意味著,魯迅是闡釋不盡的,這正是后人不斷重讀的深層緣故。近年來,研究魯迅不再神化,他走下神壇,回到人間,變得可觸可感與人切近,但過于平民化或煙火氣就會陷入另一個極端,遮蔽他的“戰斗”鋒芒。柳冬嫵以“這樣的戰士”為切入點,圍繞《野草》時期魯迅與軍閥、文人學士的社會來往,再現“退到絕境的戰士”的心路歷程。軍閥混亂的時代,文人志士懷揣理想改變社會卻處處受阻和碰壁,無法直接參與戰斗,魯迅批評他們的無力與妥協,又懷有同情之心,他和他的《野草》正是黑暗社會和奴性本質的一面鏡子。魯迅在送給瞿秋白的一副聯語中寫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同懷”是他的精神立場,也是與文人志士同戰斗的愿景。
審視《這樣的戰士》的創作背景:1925年10月,魯迅完成短篇小說《孤獨者》,主人公魏連殳是新舊文化撞擊背景下的失敗者,“殳”象征孔武有力,與“棗樹”“死火”都指向戰士的姿態。魏連殳空有抱負卻無法殺敵,至死都是倔強與冷笑,不肯屈服于現實,成為悲劇的戰士形象典型代表。兩個月后,1925年12月,他創作了《這樣的戰士》。當時,北洋軍閥用暴力鎮壓革命人民,同時指使一些文人對抗進步和革新,引誘青年脫離革命斗爭。魯迅深陷女師大風潮,支持女師大學生反抗楊蔭榆治校與復古思想斗爭,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面參與戰斗,也是多次“碰壁”后認清現實之矛,從而越來越多的轉向雜文寫作。抑或說,雜文可視為“戰士”手中的“另一種匕首”,切實、鋒利、靈活應戰,與革命者渾然一體。
柳冬嫵將魯迅“有感于文人學士們幫助軍閥而作”作為進入歷史現場的確據,深入剖析《這樣的戰士》復雜交織又彼此互文的精神關系,從“文人學士們”是誰,“軍閥”是誰,軍閥勢力與女師大風潮,對各類軍閥與段祺瑞政府的抨擊,陳西瀅、章士釗是否“幫助軍閥”,以及魯迅周圍的文人與郭松齡反奉事件、“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北京大學俄文系、《民報副刊》及埃頓白格散文詩《一幕》等,梳理嚴謹而縝密,內容豐盈而詩情,既有學術層面的“剖析技巧”,也蘊含文學層面的審美精神,為“這樣的戰士”打開一扇開闊的精神視窗,在反叛、頑韌、戰斗到底之外,看到一個偉大文學斗士的精神影像。
“他只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是戰士就要面臨流血犧牲,他強調的是能夠“有所用其力”,貼身肉搏的“匕首”與落在文學上的反叛異曲同工。而軍閥與“文人志士們”,無疑提供了第三者視角,加劇了戰斗的迫切性和復雜性——是軍閥們幫助了文人志士,還是文人志士幫助了軍閥?作者在抽絲剝繭中探索與追問。面對名目繁多的“旗幟”“外套”“好名稱”,“深沉的韌性的戰斗”成為唯一的選擇。
不得不說,《野草》里的散文詩既有哲學寓言,也有抒情文章,很多作品處于“箭正離弦”的精神層面,艱澀難懂,存在思想的跳躍與不確定性,所以,理解魯迅與軍閥、文人學士有了多重討論空間。柳冬嫵通過史料和文本的雙重推理,讓我們認識到,軍閥不是確指段祺瑞、馮玉祥、郭松齡等某個人,而是一群人。同樣的,幫助“軍閥”的“文人學士們”,也不是指向章士釗、陳西瀅等具體的人。所謂“幫助”,是精神的討伐與批判,使其找回清醒與斗志。正如許廣平后來回憶說道:“女師大事件,就是當時北京的革命知識分子、青年學生,和賣國大軍閥政府之間斗爭的一個環節。”
難能可貴的是,柳冬嫵的文本敞開性與互文性,用搖曳的哲思和扎實的功底織出一幅錯綜復雜又斑斕多姿的人文長卷,雜糅溢出《野草》之外的精神風景、文學報刊之內的思想碎片,譬如,《民報副刊》及埃頓白格散文詩《一幕》、高長虹敘述中的“《民副》事件”、《民報副刊》廣告與陳西瀅、高長虹對魯迅的挖苦、陳友仁被捕與《民報副刊》停辦、《民報副刊》發表的作品等,還有,詩人Polevoy、梭羅古勃、伊發爾、特列捷闊夫,翻譯家王希禮、胡敩、趙誠之……
這些看似極為陌生又毫無關系的“文本”,實際上是從更深層次重新定義和理解“這樣的戰士”——506字作品中,五次出現“他舉起了投槍”,一次又一次刺向當時社會背景下的“黑夜”,也從側面折射出魯迅持續戰斗的精神光芒和靈魂質地,穿越歷史隧道,在今天依然泛著灼目的光,這也是偉大斗士永恒的精神引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