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孫大圣給朱紫國國王吃了“鍋灰+馬尿”的烏金丹,通了國王的郁結:原來病根是個未消化的糯米飯團。當時看了,感同身受。相聲里會說,年糕吃多了“抓心”。糯米吃多了,確實會給人粘滯感,五臟六腑都被揪住了。
為什么吃時感覺不到呢?大概是因為糯米太好吃了。
糯米做的,最有名的自然是粽子,西晉時就有,叫作角黍,過節時吃的,本質是時令點心。
我們那里過年不吃餃子,但都得學包粽子、包餛飩。餛飩者,抹餡、折、疊可也,粽子就復雜得多。左手成筒,圍定那葉子,右手舀之,屢屢失敗,恨得咬牙切齒。那時只覺得:糯米滑黏,還比家常吃的米長,很費事。后來跟北方朋友聊,聽他說用江米包粽子,不勝向往,“居然能擺脫糯米的糾纏!”后來知道糯米就是江米,搖頭長嘆而已。
宋朝的《事物紀原》里,提到粽子有加棗子、栗子與胡桃這些花色的了:這幾樣都偏甜。之后的甜粽子,應該都是這么下來的:加棗,加豆沙,偏甜,當時令點心吃。
咸粽子說是咸的,其實很細分,不只是加個鹽。比如嘉興肉粽、溫州肉蛋黃粽、四川“鬼飲食”所謂椒鹽粽,潮州還有往粽子里加冬菇蝦米的,廣東還有加火腿臘味的。肉粽子中,肉蒸得透,絲絲縷縷的香濃,連帶糯米也好吃了幾分。
我故鄉那里,甜粽和咸粽都吃,但略有區別。老一輩人的習慣:甜粽就是點心,如端午節前后的早飯,白粽蘸點糖,就能應付了。咸粽是稍莊重一點的小吃,甚至可以當主食或宵夜吃。
西南有種吃法,我的重慶長輩叫做黃糕耙,老做法是糯米包起來蒸了吃,和甜粽吃口有點像。
吃白甜粽有一點與吃油條是通的:都愛吃那點兒尖。吃餡兒粽有一點與吃包子是通的:吃了餡兒后,特別滿意被餡兒汁濡透了的粽子或包子皮。
糯米本身黏滑,且有無可復制的“糯”口感,加油條則糯脆交加,境界全出,又糯米善吸味,所以白糯米飯香得幽淡,像佳人在水一方,加了肉汁之類,就香得濃厚切實。
我在上海時買三丁糯米燒賣吃。《儒林外史》里有所謂“豬肉心的燒賣”,我在廣東吃過鮮蝦、牛肉等諸般燒賣,在南京吃過蛋燒賣,在北京吃過牛羊肉燒賣,但先入為主,總覺得糯米燒賣略勝一籌。其中丁又不同—筍丁、豆腐干、豬肉、牛肉—但還是糯米為主。皮薄餡糯,其間夾著各類或脆或韌的碎丁,味道極多變,用來下湯下茶都好。
燒賣蒸出來極香。日本漫畫《孤獨的美食家》里,主角買了個燒賣便當上火車,一打開盒子香味撲鼻,全車都在念叨“燒賣”,搞得性格內向的主角一時手足無措。
武漢豆皮是讓人魂牽夢縈的物事,我自當年武漢一游,洪山菜薹、熱干面都還罷了,只是此后每去一家武漢館子,總是得叫份豆皮。煎豆皮酥脆,其中餡如豌豆、榨菜、肉丁、蝦仁等華麗多變不必說了,而承載這一切的又是糯米。糯米被豆皮、內餡一熏,其味酥融,與豆皮黃白相映,端的是金玉良緣。
關于“糯米吸味”,最好的例子是廣式早茶里,剛蒸得的糯米雞。其余如糯米鴨、糯米蒸排骨等,都是同樣辦理。裹糯米后一蒸,氤氳白氣中糯米香糯黏滑的溫柔本性盡出矣。江南人無孔不入,藕孔也要利用來塞糯米,蒸透之后加糖桂花就是桂花糖藕,口感如神。
無錫人和上海人,早飯慣例吃粢飯團,慣例是糯米裹油條包緊,內層加糖。如果是新捏制出來的,外糯而內脆,甜咸交加,配熱豆漿吃,吃完了,才好抵抗朝寒凜冽的上學天。我長大后去上海,見過其他樣式的粢飯團:加肉松的,加火腿腸的,后來回家鄉偶爾一問:“除了加油條你們還加什么不?”對面眼一瞪:“我們只做這種!”老一輩人還要教導我們:“我們以前,粢飯團都沒油條加,看看你們!”
2006年初的冬夜,有人敲我在上海出租房的門。開門,是個朋友。平時很樂呵一個人,有個奇怪的專長,是手繪歐洲各國首都的大致地圖。當日見了,紅眼眶,臉泛黃。“佳瑋,好不好借我點錢嗎?”“要多少?”“你有多少?”
我們去了小區門口銀行ATM機,我問他要借多久,他說一個月,一天都不會晚。我說好。把銀行卡數字給他看,算了算自己一個月的開銷,把剩下的錢取出來打給他—那時大家都窮,自然有窮人式的坦誠,畢竟也就那么十幾張紙。他接過了錢,沒數,掖進衣兜,扣好扣子,深深給我鞠個躬。“到你家,拿紙,我寫個收條吧。”“不了吧。咱們心里有數就行。”他又深深給我鞠個躬。
開春時節,早上,敲門聲。我開門,他來了。頭發比一個月前剪短了些。“佳瑋,我來請你吃早飯。”
我們去門口早點攤矮凳上坐下,要了豆漿。他問老板要兩個粢飯團,一個油條加火腿腸,一個就普通加油條。他把加了火腿腸的那個給了我:“你吃這個!”
然后,兜里掏出一個紙包來:“錢!”我拿過來才想起:噢,對,一個月了。
我拿過錢來,沒話找話問他:“問題解決了嗎?”他擺了擺頭:“差不多,還好。”“好!”
油條配火腿腸的粢飯團,嚼上去有肉的韌感、油條的脆和糯米的軟,甜咸交加,很香;熱豆漿下肚,四肢都暖和。
我吃了粢飯團,喝了熱豆漿,遍體舒泰。暖和了,飽了,抬頭看街邊的樹,鳥叫起來了。
他也吃完了,說先走。我回家去,打開紙包,把錢放自己錢包里;放時覺得不太對,數了數:比我給他的多了三張。我撥他電話。
“錢多了。”“我知道。這是我謝你的。我問了很多朋友,只你一人借我了,真的很謝謝你。我手頭還不是很寬,所以也沒法多還點,只好請你吃個早飯,但這是我實實在在真心請你的。我想著,瞎慷慨請你吃頓好的,不如直接把錢給你。”“別這么說,這么吃早飯,我覺得挺好的了。”“那就好。我也覺得好。跟好朋友坐一起,吃什么都覺得香。”我想不出該說什么,“開春了,都會好的。”“是,都會好的。”
(選自《一個人吃飯,也要好好吃》,中華書局)
一個人吃飯,也要好好吃
作者:張佳瑋 著
出版時間:2025年1月
定價:56.00元
本書是80后作家張佳瑋先生談“吃”的散文集。作者基于親身經歷,圍繞美食展開描寫,靈活運用通感手法,巧妙調動讀者不知不覺“參與”其中。書中內容豐富多彩,能夠使讀者領略到,帶著鄉土氣息的裊裊炊煙永遠是暖心與溫情的,中外飲食文化的和而不同蘊藏著距離與差異產生的美感,佳肴美饌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關乎歷史、文學、哲學等,小吃食的背后有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