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何奔跑

生命的重點不在于取得勝利，而在于奮力一搏。

——皮埃爾·德·顧拜旦男爵，1896年重啟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講話

我們是天生的跑者，雖然很多人都已經(jīng)忘記了這個事實。我永遠(yuǎn)也忘不了自己還是個孩子時，第一次赤腳奔跑在溫?zé)岬纳惩辽稀Ｄ鞘且粭l位于德國一片寂靜樹林里的路，在那兒我聞到了松枝的清香，聽到了斑尾林鴿的嘀咕，還看見了亮綠色的虎甲蟲從我面前飛過或跑過。我也永遠(yuǎn)不會忘記30多年后，我在柏油馬路上奔跑的情景。那天是1981年10月4日，我和其他261名選手在芝加哥奔跑了100公里。當(dāng)我開始思考跑步的意義時，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些遙遠(yuǎn)的記憶居然會如此清晰，而且又有了那么多新的發(fā)現(xiàn)。我想到了一幅更遼闊的人類生存圖譜，其中有我們和動物的同源關(guān)系，也涉及人類的起源。這些想法匯聚在一起，給這次跑步賦予了新的意義。

運動幾乎等同于生命。植物伸長莖稈，長出卷須，爭相向著陽光生長。同樣地，很多植物的種子也會爭先恐后地在適合生長的土地上著陸。它們雖然自身不能動，但是會巧妙地借用外力。植物種子運動的方式五花八門，有的借著風(fēng)力，有的隨著水流，還有的被吃漿果的鳥獸帶走，跨越幾百英里去尋找宜居的家園。

動物則主要憑借自身力量來移動。它們通過控制肌肉，將化學(xué)能轉(zhuǎn)化為動能，使自己運動起來。但我們?nèi)祟悾绕涫堑搅私瑓s和植物一樣，利用風(fēng)、水和其他動物來運送我們。不過現(xiàn)在人類正越來越多地從煤、石油和原子中獲得能量進行移動。憑借著人類無限的想象力和由之所發(fā)明出來的技術(shù)，我們現(xiàn)在出行的速度更快，成本更低，也突破了我們體能的極限。但是幾百萬年以來，人們移動的終極形式還是跑步。我們依然是跑者。大腦、肺和肌肉是一樣的，都給予了我們奔跑所必需的力量。

跑步中蘊含著一種最原始的質(zhì)樸，也許就是這種質(zhì)樸吸引了我，讓我沉醉其中，不可自拔。其他運動中也有跑步，但只有跑步這項運動才是速度和耐力之間的較量。剝?nèi)ト粘Ｉ钪械募夹g(shù)、認(rèn)知和喧囂，這就是跑步最純真的本質(zhì)。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xùn)|西——僅從表現(xiàn)力來說——可以像以下這些場景一樣令我激動不已，例如：像李·埃文斯那樣繞過 400 米跑道的最后一個彎道；像彼得·斯內(nèi)爾、凱西·費雷曼、比利·米爾斯、瓊·貝努瓦·薩繆爾森那樣在奧運會中沖過終點線取得冠軍。為什么這樣的場景會讓我如此興奮？因為這樣的跑步既純粹又有力。

已故的詹姆斯·富勒·菲克斯在其著作《跑步全書》（The Complete Book of Running）中這樣寫道：

“在我看來，跑步所帶來的影響一點也不特別，而是十分平常。奇怪的應(yīng)該是其他所有的狀態(tài)和感覺，因為它們是人們自我克制的方法。我認(rèn)為，一個跑者可以沿著無盡的歷史長鏈，一路回溯體驗人類的生活狀況：吃水果、堅果和蔬菜，通過不斷運動，保持心肺和肌肉的健康。跑步的時候——盡管現(xiàn)代人能堅持跑步的已經(jīng)很少了——我們重新找回了和古人甚至是更早的動物之間的親緣關(guān)系。”

幾年前，我在津巴布韋的馬托波斯國家公園（現(xiàn)為馬托博國家公園）有幸感受到了菲克斯所提到的那種和古代跑者的親緣關(guān)系。在那次探索旅行中，我打算去研究體溫對金龜子奔跑和戰(zhàn)斗能力的影響。沿著崎嶇的山道一路前行，我看到地表上凸起的巖石一部分已經(jīng)被淺草所覆蓋。金合歡樹開出了黃白色的花朵，散發(fā)出的香味吸引了一群嗡嗡叫的蜜蜂、胡蜂和五顏六色的金龜子。長頸鹿正慢條斯理地吃著金合歡樹頂?shù)娜~子，狒狒和黑斑羚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在灌木叢中漫步。如果時間合適，還可以在這里看到遷徙途中的角馬和斑馬，成千上萬地從這里經(jīng)過，發(fā)出雷鳴般的轟響。在前行的路途中，我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一塊突出的巖石，這塊巖石很不起眼，但當(dāng)我向它的下方望去時，我為眼前所見到的一切所震撼了。巖石突出部分的壁面上畫著一組棍子形狀的小人，他們的手中緊緊握著弓箭和箭筒。這些獵人都朝著一個方向奔跑，從左到右橫跨了巖石的表面。這幅有著兩三千年歷史的史前壁畫本身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隨后我又注意到了一些驚人的細(xì)節(jié)。畫像最右邊的小人是整個隊伍的統(tǒng)領(lǐng)，他將雙手高舉在空中，這是一個我十分熟悉的動作：跑步比賽中選手們在沖過終點線奪冠時通常都會做出這樣的動作。這個無意識中做出的動作表明：人們在跑步時，大多經(jīng)歷了艱難困苦，他們呼出灼熱的氣息，渾身如同著火了一樣，最終到達(dá)終點，興奮戰(zhàn)勝了痛苦。這些非洲史前居民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人類奔跑、競爭和追求卓越的精神可以回溯到久遠(yuǎn)的過去。

看著這幅非洲巖石壁畫，我似乎遇到了一個和我志趣相投的靈魂，雖然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經(jīng)消失了，但我們的談話仿佛就發(fā)生在片刻之前。我站在這些不知姓名的獵人曾經(jīng)奔跑過的地方，和他們心意相通。不僅如此，這里很有可能還是我們共同的祖先誕生的地方。這幅巖畫的作者雖然要比我早上數(shù)百代，但在進化史的長河中卻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畢竟400萬年前，介于類人猿和人類早期祖先之間的兩足動物就已經(jīng)離開他們安居樂業(yè)的森林，來到草原上開始了奔跑。還有什么能比跑步更平和、深邃而又激情澎湃呢？又有什么能比跑步更原始、更野性呢？

（整理自［美］貝恩德·海因里希《人類為何奔跑：那些動物教會我的跑步和生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