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4日,日本首相石破茂在眾院全體會議上,發表了去年10月就任以來的首場施政方針演說,再次呼吁要實現“加薪與投資拉動的增長型經濟”,一方面到2029年要把平均最低時薪從當前1055日元提升至1500日元,另一方面推動儲蓄轉向投資,以支撐200萬億日元綠色轉型和在人工智能(AI)以及半導體領域投資。顯然,石破內閣已經繼承了岸田內閣所提出的“新資本主義”理念,加速推動日本經濟轉型。然而,由于石破政權已淪為少數派執政,今后能否確保內政穩定并應對國際大變局下的各種沖擊,這些都將成為日本經濟轉型的嚴峻考驗。
2月13日,在自民黨首次舉辦的政黨勞資會議上,擔任“新資本主義實施本部”本部長的前首相岸田文雄宣布,“2024年日本的平均工資實現了超過5%的增長,創下了33年來的新高”。然而,由于物價上漲的影響,實際工資與去年同期相比下降了0.2%。因此,他呼吁經濟界今年要繼續保持加薪狀態。
首先,自1992年泡沫經濟崩潰之后,日本勞資協議加薪比率便迅速下降,工資漲幅長期處于徘徊不前狀態,到1999年已跌破2%,自2000年至2013年期間年均僅為1.75%。“安倍經濟學”實施之后,日本政府出面要求企業加薪,這種罕見現象被稱為“官制春斗”,加薪比率升至2%以上,但疫情期間再度跌破2%。
其次,雖然近年來日本名義工資增長較快,但受物價因素影響,實際工資增長趕不上物價漲幅,甚至處于負增長狀態。受世界經濟減速以及國內經濟周期因素影響,2019年日本經濟就出現顯著下行趨勢,特別是當年10月消費稅從8%加征至10%之后,內需也出現迅速萎縮,加之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加薪趨勢被打斷。2022年春季,受烏克蘭危機導致全球通脹上行趨勢的影響,日本也遭遇物價快速上漲,于是出現實際工資與名義工資差距加大的局面。2023年盡管加薪率超過3%,但實際工資卻處于負增長狀態。
第三,從國際比較的視角來看,長期以來日本的工資上漲狀況顯著滯后。以1991年為基數的話,到2020年美國實際人均工資增長了46.7%,英國排在第二位,達到44.4%,同樣以制造業為競爭力的德國為33.7%,法國也達到了29.6%,相比之下,日本卻僅為3.1%,30年來實際工資幾乎沒有增長。
第四,通脹形勢依然嚴重,日本央行已經被迫退出貨幣寬松政策。當前日本物價形勢極其嚴峻,甚至出現了所謂令和版的“米騷動”現象。當然,物價上漲也有利好一面,比如幫助日本走出了長期通縮的狀態。去年3月19日,日本央行宣布加息,正式結束實施了長達11年的貨幣寬松政策。
總之,正如石破在施政方針演講中所強調的,“加薪才是日本經濟增長的關鍵”,而且,面對今后20年日本生產年齡人口將減少兩成的嚴峻現實,他提出了要把稀缺人才作為重要財產來看待,即構建所謂“人財尊重社會”。不過,加薪只是日本推動經濟增長的一個側面,其還需要在供給側加大資本投入,也就是岸田內閣以來所倡導的“投資立國”理念。
在施政方針演講中,石破還強調“要讓日本經濟從成本削減型轉向高附加值創造型”,這就需要進行大規模投資,不僅要大力吸引國外資本,還要推動本國企業進行大膽投資,而為了確保這些投資,就要鼓勵和推動家庭部門從儲蓄轉向投資,從而實現投資立國的目標。

首先,吸引外國資本是“安倍經濟學”以來日本經濟轉型的一個重要特征。2013年9月25日,安倍首相訪問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呼吁華爾街投資家投資日本。自此,外國資本開始涌入日本市場,截至2024年1月,外國股東在日本股市的占比已經從1990年3月的4.2%增長至30.1%,超過了日本的事業法人和個人持股比例。對日直接投資也同時在增長,2020年曾創下6.7萬億日元峰值,截至2023年底對日投資累計余額已經突破50萬億日元,規模是2013年的2.5倍。
其次,推動本國企業對國內進行大規模投資。由于國內需求萎縮以及東日本大地震后的所謂“產業六重苦”問題,日本企業的投資重點一直是海外市場,截至2023年底日本對外直接投資累計余額已超2.13萬億美元,相對于2012年底的1.04萬億美元,已經實現了倍增。不過,最近日本經濟界似乎正在積極響應政府的號召,2023年國內設備投資規模突破了100萬億日元。1月27日,在首相官邸召開的擴大國內投資官民合作論壇上,經團聯會長十倉雅和宣布“到2040年設備投資將擴大到200萬億日元”。
第三,日本政府不僅給予對內投資政策支持,甚至還動用財政資金直接參與投資。減稅和提供財政補貼是日本政府支持企業對內投資的重要手段,到2018年,日本法人稅率已由2014年之前的25.5%降至23.2%,對于中小企業的法人稅率更是低至15%左右。即使加上地方稅在內的實際稅率為29.74%,也是低于德國的水平。此外,中央及地方政府還會對相關項目進行減免稅或補貼措施,而且國家還會通過政府系的金融機構或獨立行政法人、官民基金等機構對企業出資支持,形成具有日本特色的財政投融資體系。近年來,伴隨著“經濟安全”概念的普及,日本政府甚至直接動用財政預算支持產業投資。例如,2024年11月,日本內閣會議通過了到2030年為止,將為加強AI和半導體產業基礎而提供10萬億日元以上的財政支援框架。
最后,為了確保擁有充沛的資本來源,日本政府還鼓勵家庭部門將儲蓄轉為投資,相繼推出了小額投資免稅制度(NISA)和個人養老金賬戶制度(iDeco)等。據日本銀行數據顯示,當前日本家庭金融資產規模為2212萬億日元,但其持有結構仍然是以現金和存款為主,占比超過一半。為了推動日本家庭將這些儲蓄資金變成資本資金,岸田內閣在2024年擴充了NISA制度,免稅期限改為無限期、免稅額度也擴大到1800萬日元。截至2024年9月,NISA賬戶數量已經達到2508萬個,累計買入額也超過45萬億日元,將成為支撐日本股市的重要力量。iDeco制度屬于養老免稅,每人每月免稅額度2.3萬日元,目前加入者人數也已經超過346萬。
總之,日本政府在積極吸引外國投資的同時,也在加大激勵本國企業實施設備投資的力度,甚至還親自下場參與產業投資。為了推進資本市場更加活躍并具有可持續性,日本政府還緊盯家庭部門的“錢袋子”,試圖通過推動儲蓄轉向投資而實現投資立國的目標。

目前來看,日本加薪的趨勢整體形勢還算樂觀。日本工會總聯合會確定的2025年春斗方針是要求“平均加薪5%以上,中小企業超過6%”的目標。資方也已經做出了積極表態,1月22日的第一次勞資懇談會上,經團聯會長十倉表示,“今年必須確保工資強勢上漲”,呼吁日本企業繼續提高基本工資。即便如此,日本經濟前景仍然充滿了不確定性,實現投資立國的目標也將非常艱難。
第一,日本國內政局走向動蕩,政策穩定性無法確保。當前在“朝小野大”新局勢下,少數派執政將面臨諸多考驗:一是很難推動系統性的經濟改革,二是可能出現政策搖擺現象,如石破不再提“亞洲版北約”“在美國設立自衛隊基地”等主張,三是可能轉向大眾迎合主義,四是內政外交都有走向激進或失衡的可能。
第二,國際局勢變幻莫測,“本國優先”令許多國際規則形同虛設。特朗普2.0時代的“美國第一”色彩更濃,遣返移民、濫用關稅,甚至威脅購買格陵蘭島、控制巴拿馬運河等。對此,日本已表現出屈從姿態,石破以“投資1萬億美元、大量購買美國油氣、日鐵收購變投資”等“大禮”換取日美同盟的穩定性。這種應對方式將置深度國際化的日本經濟于諸多風險之中。
第三,通脹形勢復雜嚴峻,且企業分化加劇,這些都將導致加薪不可持續。日本物價高漲緣于輸入型通脹所致,這與匯率政策密切相關,盡管財務省干預介入,但日元貶值仍然難控,日本央行雖然退出貨幣寬松,但受制于財政危機(政府債臺高筑)而不能高調加息,復雜連鎖反應使日本難以控制通脹。同時,貨幣緊縮將推動僵尸企業大量破產,這種企業分化加劇將令加薪趨勢難以為繼。
第四,投資風險的不可控性對投資立國也形成嚴峻考驗。任何投資都有風險,包括政府推動的產業投資在內,都存在失敗的可能。而且,風險管控不僅是復雜的系統工程,還是一個長期和連續的過程,甚至需要豐富的失敗經驗。NISA制度等固然可以推動日本家庭從儲蓄轉向投資,但投資風險管控對于長期偏好現金存款的日本民眾而言卻是個大難題。
(作者為南開大學世界近現代史研究中心教授、日本研究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