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7月,日本日中出版株式會社出版了西里龍夫的回憶錄《在革命的上海—一名日籍中共黨員的記錄》。西里龍夫,1907年出生于日本熊本縣,1934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是中共歷史上為數不多的外籍黨員之一,也是潘漢年情報系統的重要成員。抗戰時期,西里龍夫以記者身份為掩護,協同中西功、尾崎莊太郎等日籍反戰人士,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從事情報工作,為世界人民反法西斯戰爭作出重要貢獻。

西里龍夫在回憶錄中記述了自己參與上海左翼文化運動的幾則軼事,遍尋國內書籍論文,發現這幾則軼事暫無人引用過。2025年3月2日,是“左聯”成立85周年紀念日,特撰小文,以示紀念。
1930年3月,西里龍夫從東亞同文書院畢業,進入上海日報社做記者,被安排在政治經濟部門,負責上海標金(即金條)市場的新聞報道工作。《上海日報》是上海歷史最久的日文報紙,1903年12月創刊,初名《上海新報》,1904年3月更名為《上海日報》。
1930年3月至6月,西里龍夫住在上海白保羅路3號上海日報社的宿舍。這一段時間也正好是上海左翼文化運動風起云涌的一段時期。3月2日,左翼作家聯盟成立。5月20日,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成立。
西里龍夫的同級同學巖橋竹二,畢業后進入上海每日新聞社工作,住在施高塔路永安里。西里龍夫和巖橋竹二在東亞同文書院讀書期間,就曾在中央特科成員王學文的領導下參加過反戰斗爭,思想都傾向于共產主義。王學文在《左聯和社聯的一些關系》一文中曾回憶說:“我去指導他們學習馬列主義。這批成員中有的成為日本的優秀共產黨員。其中有的人和左聯的同志有著密切關系,他們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懷有深厚的感情。”
西里龍夫閑暇時經常去找巖橋竹二玩。而當時尾崎秀實也恰好住在永安里,一來二去,三人就成了很好的朋友。尾崎秀實于1901年出生于日本東京,是二戰傳奇間諜佐爾格“拉姆扎”情報小組的重要成員,1941年10月被捕,1944年11月7日(十月革命27周年紀念日)被絞殺。1926年,尾崎秀實大學畢業后進入朝日新聞社工作。1928年11月到1932年2月,任《朝日新聞》常駐上海的特派員。在上海三年多的時間里,尾崎秀實和很多中國左翼文化人士成為摯友,在“左聯”成立過程中發揮了積極作用。


尾崎秀實對比自己小6歲的西里龍夫和巖橋竹二非常關照。在當時,西里龍夫和巖橋竹二都是剛入行的新手,而尾崎秀實已經是很有經驗的知名記者了。對于如何報道新聞,尾崎秀實教給他們很多。也是在這一時期,西里龍夫經過尾崎秀實的介紹,結識了夏衍和馮乃超。
夏衍曾在日本留學五年,馮乃超是日本華僑,自小在日本長大,所以兩人和西里龍夫溝通起來毫無障礙。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時,馮乃超被選為常務委員,任“左聯”第一任黨團書記兼宣傳部部長。1929年9月,馮乃超與李書城之女李聲韻結婚。后來,根據黨組織安排,馮乃超轉入中央特科從事情報工作,1932年3月前往武漢,投靠時任湖北省政府委員兼建設廳廳長的岳父李書城,利用李書城的社會關系做情報工作。1956年,郭沫若率中國文化考察團訪問日本,馮乃超是該團的副團長。西里龍夫和馮乃超時隔26年在福岡再度相見,兩人都頗有滄海桑田之慨。1930年,馮乃超和西里龍夫在上海初識時,兩人都還沒有從事中共情報工作,后來兩人都成為中共情報戰線上的一員。
1930年5月20日,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簡稱“社聯”)成立。“左聯”和“社聯”存在很多交集,夏衍雖然沒有在“社聯”擔任職務,但是也高度參與了“社聯”的工作。夏衍評價“社聯”:“它在理論方面的貢獻,也比其它聯盟更大,沒有社聯的努力,馬克思主義思想是不可能在中國迅速普及的。”

“社聯”成立后,為了擴大影響力,中共黨組織考慮到夏衍的日語較好,而且跟西里龍夫是好友,于是安排夏衍聯系西里龍夫,爭取能在《上海日報》上刊載日文版的“社聯”綱領,把“社聯”成立的消息宣傳到日本。夏衍按照組織安排找到西里龍夫,希望西里龍夫能將“社聯”綱領翻譯成日文,并在《上海日報》上全文刊載。西里龍夫欣然受托,很快就完成翻譯,然后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在《上海日報》的文藝欄中全文登出了“社聯”綱領。但是沒有預料到的是,日文版“社聯”綱領登出后,很快就被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的警察發現了。他們把這一情況通報給了上海日報社,要求以后要嚴禁此類左翼文章刊載。報社對西里龍夫進行了批評教育,考慮到他是新人,對很多新聞報道禁忌還不熟悉,所以沒有給予其更嚴重的處罰。
西里龍夫在回憶錄中記述,“社聯”綱領在《上海日報》刊發前后,有一天,夏衍突然找上門來,說是“左聯”要召開一次大會,希望西里龍夫能夠幫著尋找一處安全的會議場所。1930年的上海,白色恐怖極其嚴重,共產黨員被抓被殺是常事。為了確保參會人員安全,西里龍夫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覺得自己的住處最安全。
西里龍夫當時住在狄思威路27號的龍岡家的二樓。龍岡是日本人,曾是上海海關的高級職員,后來在日本承認中國的關稅自主權后,龍岡從上海海關辭職,轉而想創立屬于自己的通訊社。龍岡對于新聞事業不熟悉,所以就請了中村農夫來協助。中村農夫是東亞同文書院的第18屆畢業生,西里龍夫是第26屆。作為學長,中村農夫一直都非常關照西里龍夫。籌建通訊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僅靠中村農夫一個人很難辦到,于是他又找來西里龍夫幫忙。西里龍夫是兼職幫忙,平時還是在上海日報社工作,閑暇時幫著處理通訊社的籌建事宜。
龍岡住宅的前門位于租界內,中國的警察無權管轄。后門位于華界內,租界的警察無權管轄。如果是租界的警察來抓人,可以從后門逃入華界,租界警察就無權再去抓人了。如果是中國警察來抓人,可以從前門跑入租界,也就安全了。龍岡住宅的一層客廳非常寬敞,足以容下二三十人開會,而且龍岡平時也不住在那里。西里龍夫告訴夏衍后,夏衍也覺得用龍岡家當會場非常安全,于是就定了下來。
西里龍夫記得,會議當天有20多人參加了大會。胡也頻主持會議,魯迅出席了。夏衍希望西里龍夫能以日本代表的身份致辭,西里龍夫愉快地答應了,用日語講了一段話。當時給他做翻譯的是鄭伯奇。鄭伯奇1917年赴日留學,1926年歸國,在日本生活了九年時間,精通日語,當時是“左聯”的常務理事。

胡也頻是“左聯五烈士”之一,和西里龍夫是好友。西里龍夫聽到他犧牲的消息后,非常悲痛。1938年,西里龍夫在南京從事情報工作時,黨組織派倪兆漁做他的聯絡員。當時為了保護聯絡員的安全,都必須使用化名。西里龍夫給倪兆漁取名為陳一峰。“一峰”二字就是因為胡也頻曾用過“一峰”的筆名,西里龍夫特意給倪兆漁取此化名,以示對胡也頻的紀念。
西里龍夫和魯迅其實早就相識。當西里龍夫還在東亞同文書院讀書的時候,他就經常到內山書店去買書。內山書店位于北四川路的北端,從新公園拐一個彎就到了。店主內山完造對這些來買左翼書籍的日本年輕人都非常友好,經常請他們一起喝茶。當時中國的很多知識分子都會去內山書店,魯迅也是常客。后來在喝茶的時候,西里龍夫結識了魯迅。魯迅對日本的左翼青年非常關心,只要碰到了都會熱情地和他們聊天。
在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的創立過程中,西里龍夫也發揮了重要作用。1930年7月中旬,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簡稱“美聯”)在上海成立,許幸之被推選為“美聯”主席。同年9月1日出版的《紅旗日報》刊載了《中國最先鋒的美術集團左翼美術家聯盟成立》一文,但其中僅介紹“美聯”在上海成立,沒有介紹成立的具體地址。夏衍在《懶尋舊夢錄》中回憶了“美聯”成立的地址,“我代表‘文委’去參加了他們的成立大會,我還依稀記得成立大會是在舊法界環龍路的一間雙開間二樓的前廳舉行的”。西里龍夫在回憶錄中則詳細記述了選定“美聯”成立大會會址的具體過程,對明確“美聯”成立的會址細節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許幸之是“美聯”成立的核心人物。他于1904年出生于江蘇揚州,20歲時東渡日本求學。1929年秋天應夏衍邀請歸國,擔任中華藝術大學的西洋畫系主任。在“美聯”成立時,他一直都沒有找到一處適合開會的場所,最后只好委托西里龍夫幫忙。西里龍夫想到了當時上海新公園旁邊有一家中餐館,緊鄰日本海軍陸戰隊,是日本軍人聚會的常用場所,每到飯點會有日本軍人進出。最危險的地方也許是最安全的地方,許幸之考察后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于是,西里龍夫利用自己日本人的特權,把整個二層包了下來。“美聯”就在餐館的二層舉行了成立大會。
成立大會上,中國朋友非常熱情,紛紛邀請西里龍夫致辭。西里龍夫盛情難卻,作了即席發言。事后,許幸之為了表達對西里龍夫的感謝,特意送給他一幅自己創作的名為《失業者》的油畫。遺憾的是,在西里龍夫被捕后,這幅油畫也遺失了。《失業者》是許幸之1927年創作的一幅作品,至今未發現原作,僅有畫作照片留世。(責任編輯"崔立仁)
作者: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