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父親傅文忱(宋志遠)(滿族,1904年12月3日—1972年1月31日)是我黨秘密交通戰線的一員、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員、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機要交通科科長、密山縣人民政府首任縣長。
父親只讀過三年私塾,但在那個時候已經很難得了,他在勞動間隙,讀了大量反抗舊惡統治勢力的名著,崇拜其中的民族英雄。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三省淪陷了。他懷著不當亡國奴的志氣參加了李杜領導的抗日義勇軍。1933年1月,日軍占領密山,義勇軍被打散了。
1933年,父親在他弟弟傅文連的引薦下認識了李發(中共吉東局負責國際交通的聯絡員),隨之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會。父親毅然投身革命,冒著生命危險散發抗日救國傳單,張貼反日標語,為抗日進行募捐。李發讓他擔任了密山至海參崴的國際交通聯絡員,開始了充滿血與火的斗爭生涯。黨的文件、共產國際的指示及我黨派往蘇聯學習的干部,大多經過這條交通線。
此后,無論刮風下雨、天寒地凍,父親常年翻越深山老林,跋涉激流,送去往來文件情報,接送過境人員。他深知這項工作的艱巨性、危險性,為了避開日偽特務的封鎖,大多選擇在夜間行動,半夜到達中蘇邊境黑背山下的表弟家,稍加休整,了解沿途和周邊情況,在頭遍雞叫時,越過邊境到達蘇聯,天黑以后再返回來。每當帶領前往蘇聯的同志過境時,他對親屬只是說是為了給日本人交獵物,帶人去打獵的。父親是當地有名的好獵手,槍法一流,外出打獵常帶回各種獵物,人稱“傅大炮”,槍法好也成為他日后完成任務的重要掩護。我還清晰記得,1946年的一天,在密山城南,父親讓我和警衛員把草甸子里的野雞哄飛起來,他一槍打下了好幾只野雞。
1934年,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到吉東地區領導抗日斗爭的楊松,經常給父親講述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和黨的方針政策,使他的思想認識提高很快。1934年7月,父親在給日本人拉石料的大車戶中領導了罷工斗爭,表現出高度的政治覺悟和堅定的革命立場。在這次斗爭中他站在最前面,被大車壓斷了腿,也沒有后退一步,在血與火的考驗中迅速成長起來。中共吉東局根據他的表現,由李發、楊松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35年5月,父親護送楊松去蘇聯的途中,楊松傳達了黨組織安排他去蘇聯學習的指示。這年冬天,吉東特委組織遭到破壞,許多同志被捕、犧牲。危急時刻,父親在把張松(李范五)等最后一批吉東特委的同志安全護送到蘇聯后,才踏上離家赴蘇學習的道路。臨行的那天晚上,父親撫摸著我的頭,對母親說:“如果六年內我沒回來,也沒有音信,你就不要等我了。”
1936年1月,父親一路艱辛到達海參崴,經過嚴格審查,2月到達莫斯科東方勞動者共產主義大學,學習文化和軍事技術。學習期間他的名字是陳志遠,學校規定學員不準與外界聯系。經過刻苦學習,他各科目都取得了優異成績。
1938年3月,中央組織部通知父親回國。他路經新疆到達延安,黨組織決定他改名為宋志遠。這批回到延安的同志受到毛澤東等中央領導的歡迎。父親被分配到軍委摩托化學校,在劉鼎校長的領導下,擔任副大隊長,負責技術培訓。學校改編后,1938年4月他被調入抗日軍政大學四期一大隊學習,擔任了中隊黨支部書記。在大隊長蘇振華和政委胡耀邦的領導下學習。在胡耀邦提倡發起的斯達漢諾夫運動(蘇聯早期以勞動模范斯達漢諾夫命名的社會主義競賽的群眾運動)中,父親因為表現突出,被授予“斯達漢諾夫學生”的光榮稱號,胡耀邦親自給他頒發了獎狀和獎品。
1938年8月,父親從抗大畢業后參加了在延安棗園舉辦的中央情報保衛訓練班(二期),學習期間擔任班長和支部委員。學成后被中組部派往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擔任機要交通科科長,負責黨中央與外界的聯系,保證我軍急需物資供給渠道的暢通,經常往返于西安和延安之間。為了保證安全順利地完成機要交通任務,父親會根據不同任務和環境條件,化裝成商人、老客等。由于他豐富的對敵斗爭經驗,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務。

在西安八辦期間,父親與在一起工作的同志建立了很深的情誼。新中國成立后,有一次我到北京出差,父親的戰友羅青長叔叔和杜希健阿姨得知我到了北京,專程來看我這個晚輩。見面時,羅叔叔回憶起與父親在一起工作的情景,非常激動,稱贊父親工作認真負責,執行任務機智勇敢,體現了隱蔽戰線英雄的崇高風范。我聽后心情十分激動。
1940年,父親被調到中央農委擔任黨的機要交通工作,在吳德峰和李富春的直接領導下,負責延安與蘇聯(國際線)的機要交通。他膽大心細,圓滿完成了各項任務,被中央農委授予“甲等秘密工作者模范”稱號并獲得甲等現金獎勵。
在大生產運動中,父親響應中央“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因表現突出,被評為勞動模范。他把自己打獵的收獲—一條野豬腿送給毛主席,毛主席問他,打中野豬的什么部位?開了幾槍?他回答說一槍就撂倒了。主席夸他好槍法。
1945年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期間,父親被安排在大會秘書處,專門負責會場內保衛安全工作,擔任持槍保衛組組長。
由于長年緊張艱苦的工作,父親積勞成疾,在延安患了傷寒并發風濕性心臟病,但他一直忘我工作。那年延安連降暴雨,一天夜里山洪突發,他住的窯洞被沖塌。緊要關頭,他把大水中的一根木頭推給了戰友,并且大聲叫他抱緊,自己卻被滾滾山洪沖走,漂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游到岸邊。

1945年9月,父親隨中央農委機關從延安出發前往東北,一路同行的有鄒大鵬、吳誠、陶斯詠、黃樸等。1946年3月,隊伍到達東北局,父親按照指示負責組織佳木斯發電廠工人建立黨的組織,成立工會和護廠隊,團結工人,嚴防敵人、土匪破壞。同年6月,劉轉連率領三五九旅解放了密山地區,父親被東北局任命為密山縣民主政府首任縣長、東安市市長,同時兼任土改工作團主任。

這時候的密山百廢待興,土地改革運動尚在初期階段,群眾還沒有發動起來,殘余土匪與國民黨地方武裝相互勾結,對新生的共產黨政權進行騷擾。父親率領新政府和全縣人民,鞏固人民民主政權,努力發展經濟,支援前線,協調黨政軍民關系,動員參軍。面臨各種困難,他經常夜以繼日地工作,積勞成疾,住進了醫院。在醫院治療期間,他得知密山駐軍和老百姓生活困難的情況,坐立不安,病情稍有好轉,就親自前往當壁鎮,辦理對蘇貿易,用密山當地的特產換來急需的食鹽、棉布等物資,有效緩解了東安地區群眾的生活需求并支援了駐軍。
1946年7月,父親由警衛人員護送,回到闊別十年的家鄉二人班,在父母妻兒面前,他激動萬分。奶奶抱著他的頭說:“你這些年跑哪里去了?怎么不給家里來個信?媽想你把眼淚都哭干了。”此時,他才知道我母親奚氏(在父親離開家去蘇聯后,母親就改嫁了,在新中國成立后被確認為紅軍離散人員,享受五保戶待遇)一直沒有把他去蘇聯的事告訴家人,激動地對我母親說:“這些年你受苦了,你的口真嚴啊!”
父親離家去蘇聯前告訴爺爺:“千萬不能讓敵人殺了全家,一定要把馬車和爬犁留著,以便在萬不得已時拉著全家人逃到蘇聯去。”父親離家不久,伯父傅文秀(擔任國際交通員)被日本憲兵隊多次抓到憲兵隊“打通蘇案”,追問我父親的下落。這期間全家人一直對外說我父親上山打獵被野獸吃了。日本憲兵哪里肯就此罷休,幾次對伯父施以重刑,一次日本鬼子將伯母等家人陪綁,當著親人的面上刑,灌辣椒水,并用槍托打斷了伯父的三根肋骨,伯母當場被逼瘋。伯父面對酷刑,經歷生死考驗,雖然眼睛被灌瞎,肋骨被打斷,但堅貞不屈。日本憲兵沒得到任何東西,就把伯父押送到雞西的滴道煤礦下井背煤。直到蘇聯紅軍出兵東北解放了煤礦,伯父經歷九死一生,逃回家中。在伯父被日本憲兵抓走后,為了防備敵人進一步對其他家人迫害,全家從二人班海晏屯逃到五道崗避難。一直到日本投降后,才搬回來。其間伯父曾多次向蘇軍司令部詢問消息,得知我父親有可能回到延安的消息,全家有了希望,日夜盼望親人歸來。
父親回到家鄉曾經問爺爺,在日本鬼子殘害家人最困難的時候,有沒有把家里的滿族皇狀拿出來“領皇糧”。當得知沒有的時候,他激動地說:有骨氣!
當父親得知堂弟傅文章去了蘇聯尋找他,一直沒有消息,著急地說:沒有組織關系,上哪兒去找哇?直到1958年這位叔叔從蘇聯回來了。原來,他在蘇聯沒有找到人,就參加了蘇聯紅軍,投入了衛國戰爭,戰后在蘇聯結婚成家。父親知道后高興地說:你是好樣的!


1947年,父親主動把二人班海晏屯老家的土地和房屋全部交公,體現了一位共產黨員大公無私的精神。父親對子女管教很嚴格,他要求我堅強、奮斗、獨立,做一個新時代的女性、革命者,提出給我改名字,把原來名字中的“珍”改為“堅”,寓意堅強意志,堅決斗爭。1947年7月,我在父親的影響下,在東安聯中報名參軍。臨走前,他叮囑我一定不能有優越感,要堅強,不怕苦,不怕犧牲,革命到底。
父親一生保持了艱苦奮斗的優良傳統。在國家困難時期,他主動向組織提出減去行政級三級。他連睡覺的床都不用機關配發,而是自己用磚頭架木板做成。他憑借一手木工手藝,從家里燒火用的木材中挑選出可用的材料,做了飯桌和既能裝衣物又可以當凳子坐的“柜凳”。
父親離開我們很多年了,生命可以消失,但精神永存。
(本文是傅文忱長女傅明堅遺稿,由傅明堅之子盛曉鷹根據手稿整理后提供,原名《致父親》,刊發時內容作了節選。文中照片由傅文忱后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