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安壽吉的中篇小說《稻子》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朝鮮移民史的空間圖像。作者巧妙地采用嵌套式結構,實現了形式與內容之間的平衡,增強了主題的表現力,給讀者帶來了特殊的審美愉悅感。在故事空間的構建上,小說通過空間元素的對立和變易,營造出深刻的隱喻敘事,增強了故事情節的視覺性。同時,安壽吉通過對成長地域的記憶空間和人物的集體記憶空間相互映照、融合的敘事策略,表達了他對“滿洲”的戀地情結和對第二故鄉的地方認同。
[關鍵詞]安壽吉;《稻子》;空間敘事;戀地情結;朝鮮移民史
[中圖分類號]I207.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5)02-088-08
[收稿日期]2024-07-13
[作者簡介]1.權哲,朝鮮族,延邊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韓國現代文學;2.金虎雄,朝鮮族,文學博士,延邊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朝鮮族文學、韓國現代文學。(延吉 133002)
安壽吉是偽滿時期來華的朝鮮移民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他以深沉的筆觸描寫了朝鮮移民在中國東北地區的墾荒史和定居史。安壽吉年幼時便跟隨父母移居中國延邊,青年時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中國東北地區度過的。因此,中國東北地區不僅是安壽吉成長的主要場所,也是他的第二故鄉,并成為其后來文學創作的源泉。安壽吉的中篇小說《稻子》以軍閥統治時期的“滿洲”為背景,通過深入洞察朝鮮移民聚居村的生存空間和朝鮮移民強烈的定居意志,形象地再現了朝鮮人移居社會的苦難史,講述了朝鮮墾民先驅者是“如何生存下來”的故事。需要指出的是,在小說語境中,“滿洲”是一個有虛構性質的空間,泛指中國的東北地區,是一種地域范疇,而不是指偽“滿洲國”政權。
以往的研究學者主要關注安壽吉的小說《稻子》與“萬寶山事件”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解讀,或者從比較文學的角度評析中、日、韓三國作家以“萬寶山事件”為題材的創作,以及作家不同的文學應對方式。然而,筆者對文本進行細讀和剖析后發現,安壽吉在《稻子》中打破了故事歷時性的線性規律,將事件重新排列和組織,構建了朝鮮移民史的空間圖像。
空間敘事學認為,敘事是具體時空中的現象,任何敘事作品都必然涉及某一段具體的時間和某一個或幾個具體的空間,超時空的敘事現象和敘事作品都是不可能存在的。在現代小說中,空間不僅僅是故事發生的地點和場景,它還具有結構形式、主題層面和創作心理上的多重意義。本文將從空間敘事學的角度分析《稻子》中“空間敘事”的類型與特征,探討其與小說審美效果和主題意義的關聯。同時,本文還將從人文主義地理學的視角解讀故事空間和記憶空間中的深層意蘊,呈現其人文關懷。
一、空間形式——嵌套式結構
敘事作品的空間形式是讀者通過閱讀文本并對其整體結構把握后,接受反映在意識中呈現出的產物。我們在空間形式理論中談論的“空間”并不是指日常生活中由具體地點或場所形成的物理空間,而是一種源于文本的、抽象的、知覺的、虛幻的空間。這種抽象的空間形式源于現代小說家對傳統敘事困境的挑戰。最早提出“空間形式”問題的是美國批評家約瑟夫·弗蘭克,他在《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一書中為空間形式的創作歸納出“并置”這一重要概念,即“它是指在文本中并列放置那些游離于敘述過程之外的各種意象和暗示、象征和聯系,使它們在文本中取得連續的參照與前后參照,從而結成一個整體”。我國學者龍迪勇在他的《空間敘事研究》一書中對空間形式進行了分類,分別為“中國套盒”“圓圈式”“鏈條式”“桔瓣式”“拼圖式”等幾種空間形式,他還認為大多數現代小說家運用這些結構形式,通過“時空交叉”和“時空并置”的敘述方法給讀者帶來新穎的閱讀體驗。
依據經典敘事學理論,敘事作品總體包括兩大層面:一是框架式敘述(frame narrative),“為其他敘述提供場景從而起到框架作用的敘述”;二是嵌套式敘述(embedded narrative),即“敘述中的敘述”。小說《稻子》亦包含這兩大敘述層面。其中,框架式敘述層A由先驅墾民洪德浩的話語構成,敘述焦點集中在他發現移居土地的過程:洪德浩26歲時來華闖蕩,但因賭博輸光了積蓄;流浪中打聽到了曾經把自己當養子來寵愛的“滿洲”富豪韓啟運買了官職當縣長;于是他去找韓縣長,打算依靠他創業;某一晚洪德浩做了奇怪的夢,第二天在跟隨韓縣長去拜訪方地主的路上,他發現原野上有一塊大巖石與朝鮮故鄉的山峰很相似,此時他腦中靈光一現,于是跟韓縣長和方地主商量開墾這片荒地種水稻;在韓縣長和方地主的支持以及當地政府的政策允許下,洪德浩邀請朝鮮鄉民樸僉知和他們的家族以及其他朝鮮農民遷移到“滿洲”;擔任屯長的洪德浩帶領朝鮮移民開墾荒地種水稻;解決生存問題后,洪德浩邀請贊洙為后代修建學校;在遭到邵縣長的阻撓和威脅的情況下,他只能在驅逐令上蓋章;朝鮮移民奮力反抗,在稻田中與陸軍對峙。這層話語屬于小說的主敘述層次,開啟了小說文本多層次的意義空間,也為各個嵌入的故事提供了背景。
小說的嵌套敘述層共包含了兩個次敘述層。小說先是引出次敘述層B:受洪德浩邀請的樸僉知和他們一家人以及當地幾戶村民一起遷移到“滿洲”;與當地居民產生矛盾,樸僉知的兒子益洙在武力沖突中不幸死去;移民更加團結,開墾水田喜獲豐收。這一次敘述層B還派生出了次次敘述層B1:樸僉知和李香玉的愛情故事。敘述層B1不僅揭示了樸僉知一家因家境窘迫不得不背井離鄉的真正原因,增加了作品的趣味性,還延緩了敘事節奏。
小說中另一個次敘述層C:在朝鮮執教的贊洙,因參與同盟休學運動被拘;贊洙被釋放后,受邀去鷹峰屯修建學校擔任老師;學校快竣工時,遭到邵縣長的阻撓;向日本友人中田尋求幫助;跟村民一起與陸軍部隊對峙,但最后日本人未出現。敘述者在次敘述層C內引入了“日本因素”,勾畫了兩個相對立的人物,并衍生出兩個次次敘述層。一個是關于“邵縣長”的次次敘述層C1:新上任的邵縣長對朝鮮人存在偏見,因此對鷹峰屯的朝鮮移民修建自己的學校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理由是這種做法會使日本以保護“本國國民”為由在當地建立領事館;朝鮮移民違抗命令強行修建學校,他用武力驅逐朝鮮移民。通過嵌入的這一次次敘述層C1,整個故事情節的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另一個次次敘述層C2是關于日本人“中田”的話語:中田是縣城里居住的唯一一位日本人,他幫助朝鮮移民收購大米,還幫助贊洙修建學校;邵縣長阻撓修建學校時,贊洙委托中田向日本領事館求援。值得注意的是,敘述者有意放棄了全知型敘述視角,對日本人中田的身份未作明確的介紹,并且把中田的話語放置在較深的次次敘述層里,給這個人物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敘述者有意在朝鮮移民修建學校的敘述話語中,派生出中國人“邵縣長”想方設法阻撓修建學校的話語和日本人“中田”幫助朝鮮人修建學校的話語,并把它們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嚴密的空間隱喻結構,通過這種結構形式暗示了當時中、朝、日三國人民在“滿洲”地區相互博弈的力學關系,這種敘事策略不僅增加了文本的多義性,還豐富了小說的故事性。《稻子》的敘述結構如下面的圖1所示:
在A、B、C三個敘述層次中,敘述層A主要以洪德浩的話語為敘事焦點,敘述層B是以樸僉知和他們一家人,及其與李香玉的故事為敘事焦點,而敘述層C則是以贊洙和邵縣長以及中田的故事為敘事焦點。從上述敘事結構可以看出,敘述層A給敘述層B和C提供場景,從而起到框架作用,因此屬于框架敘述層;敘述層B是以敘述層A中洪德浩為了開墾荒地邀請樸僉知而派生出來的敘述話語,因此屬于嵌入的次敘述層;敘述層C也是以敘述層A中洪德浩為了修建學校邀請贊洙而派生出來的敘述話語,故也屬于嵌入的次敘述層。因此A包含B、C(非A包含B,B包含C);B與C在各敘述層內分別包含了幾個敘述話語,它們處于同一敘述層次,形成了平行關系。如果把A、B、C三個敘述層的話語綜合起來考察就會發現,雖然它們話語形式層面不同,但實質和故事內涵相同。它們都在表達一個共同的主題,即朝鮮先驅墾民是“怎么生存下來”的。由此可以看出,作者對于小說中嵌套結構的精心設計,使主題意義在多個敘述層中不斷地產生并得到強化,進而實現了小說內外呼應、渾然一體的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有個暗示性功能單元的嵌套敘述,即小說伊始因大雨導致學校修建被迫停工,主人公贊洙躁動不安的一幕。這一幕與前章最后部分的敘事內容遙相呼應、相互映照。這種敘述手法與傳統嵌套結構的區別在于,它不將敘述層逐層展露,而是作者別出心裁地以“時間的空間化”方式先展示出次敘述層的一小段故事,設置了懸念,對后面將要發生的故事情節起到提點敘事策略的作用。也就是說,作者刻意打破線性的敘事時間順序,從而使小說的敘事脈絡呈現出空間藝術效果,引起讀者好奇心。
除此之外,作者還在《稻子》中對傳統的嵌套敘述手法作了改寫。小說的最后沒有走向閉合,未給讀者提供明確的結局,而是采用了模糊的敘述話語,使其故事情節充滿不確定性,由讀者自己去思考、判斷、想象故事的結局。如邵縣長動用武力驅逐朝鮮移民,朝鮮移民為維護尊嚴不得不與之抗爭,但一直到小說結束,去找中田尋求日本領事館援助的人們也沒回來,敘述者只是用“他們一定會回來的”這種模糊方式結束了小說。這種模糊敘述話語使作品中朝鮮移民的命運充滿不確定性,給小說結尾留下了懸念的空隙和含混性。這種敘述手法使小說的文本空間呈現出開放性,不再是自我封閉的世界,能充分發揮讀者想象力,誘使讀者對故事情節進行再創造。
安壽吉的《稻子》并不像傳統的嵌套結構那樣,機械地把整個敘述層嵌套在另一個敘述層中,而是將每個敘述層劃分成幾個片段,不斷地插入、拼貼和并置,使幾個故事層呈現出交叉復雜的形態。這種敘述手法不僅使小說在故事內容和結構形式之間達成了平衡,還擴展了小說的表現空間,增強了主題的表現力,提升了小說結構的空間層次感,使小說更具可讀性。
二、故事空間——戀地情結
小說的故事空間是指虛構世界中人物活動或事件發生的場所。它是讀者閱讀時對文本的理解以及個人記憶回溯的綜合體驗,是讀者感受身處虛構世界之中“眼前”所見和所感知的空間,其作用在于增加小說敘事的似真效果。在小說《稻子》中,作者利用空間元素的對立和變易,呈現了人物對空間的意象和意識變化,推動了小說的敘事進程。
(一)對立的空間元素
在小說中,描寫具體的空間可以使主題更加形象化,敘述者多采用對立的空間元素來暗示和突出故事背景中潛藏的空間意象。在小說《稻子》開頭,敘述者采用主人公贊洙的視角敘述了一幅充滿著象征意味的天氣現象:“白天悶熱的天氣,從日落時分開始,東風席卷了滿是雨的云團,黃昏的天空仿佛籠罩在濃濃的煙幕上。看著馬上就要下雨了,但到了吃完晚飯的時候,天空的煙幕被撕裂得到處都是,從它的豁口中閃閃發光的星星和蔚藍的天空一同露出了臉。”在這段傍晚時分天氣由陰轉晴的對比描寫中,敘述者通過象征的敘述手法暗示“東風席卷了滿是雨的云團”是從“滿洲”的東部,即從朝鮮半島遷入到“滿洲”的朝鮮移民群體。接著在“黃昏的天空仿佛籠罩在濃濃的煙幕上”又暗示著朝鮮移民遷入到“滿洲”后生活前景被迷霧籠罩,將要面臨重重困難。然而,從這段文字的最后“豁口中閃閃發光的星星和蔚藍的天空一同露出了臉”中可以看出,敘述者通過描繪“發光的星星”和“蔚藍的天空”等雨過天晴的景象預示朝鮮移民最終將突破重圍,并在“滿洲”成功定居的光明未來。
在小說中,敘述者通過描寫故事空間的明/暗二元對立的敘事手法來暗示故事情節的發展。小說主人公贊洙第一次到達“鷹峰屯”時看到的景象是明亮的,“在燦爛的陽光下茁壯成長”的水稻田;而主人公在小說開頭看到的學校工地是陰暗的,“仿佛籠罩在濃濃的煙幕”顯示的是即將下雨的場景。敘述者在小說的開篇通過主人公的視角描繪的景象是陽光照射下的水稻田和烏云籠罩的學校工地,即作者通過明與暗的空間元素的對比預示水稻種植將會成功,而建立學校將要面臨失敗。
無獨有偶,敘述者還通過描述陰暗的場景和主人公贊洙的心理活動來暗示修建學校將要面臨的困境:“低矮的云層覆蓋著,周圍的稻田里只能聽到青蛙的叫聲令人焦躁,天地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令人生畏的是沒有任何動靜。雨馬上就要傾盆而下,贊洙感覺眼前一幕就像一觸即發的戰爭前狀態”。其實修建學校是小說后章部分的主要故事情節,但敘述者在前章的開篇采用如“繪畫”般鮮明視覺效果的敘述手法描繪空間環境的特殊天氣現象,其效果不僅僅是帶來故事的生動性,還為后續情節的發展埋下了伏筆。
每部小說都有故事發生的場所,其中包含作品中的人物根據視覺、聽覺、嗅覺等產生的感知空間。在《稻子》中,敘述者描繪人物的感知空間,明確地揭示了對立的空間意識。例如,朝鮮移民對故鄉的回憶是“晴朗的天空,染紅的山,稻田里稻穗匯成波濤洶涌的稻浪,呼吸時清新的空氣和水稻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景象。從這段文字中,敘述者通過朝鮮移民的感知追憶的故鄉是和平與充滿稻香的地方。相反,主人公贊洙初次來到陌生的“滿洲”后描繪的火車站是“在茫然的原野上隨意扔的火柴盒一樣”“周圍連一棵樹都看不到的凄涼的”景象。在小說中,敘述者描述的朝鮮移民對故鄉的美好回憶與“滿洲”的迥異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使兩種對立的感知空間構成了“空間沖突”。
故土與異鄉形成的鮮明“空間沖突”映襯出朝鮮移民對故土強烈的眷戀之情。朝鮮移民從故土與異鄉的空間感知中體悟到了兩地迥異的地方特性,這讓他們眷念故地,由此產生“地方依戀”。美國著名人文主義地理學家段義孚在《戀地情結》一書中,把“地方依戀”引入到人文主義地理學的研究領域,并提出了“戀地情結”的概念。他認為所謂“戀地情結”是“人類對物質環境的所有情感紐帶”。他還指出,“人們之所以會出現潛意識性質的卻深沉的依戀是因為熟悉和放心,是因為撫育和安全的保證”。朝鮮移民脫離了以往熟悉的生活空間,遷入與家鄉迥異的地方,且沒有任何人身安全保障,隨時都有被驅逐出境的可能,這使他們更加懷念家鄉,從而產生了對故土的“戀地情結”。小說以“熟悉的故土”與“陌生的‘滿洲’”兩個地方作為建構情節結構的故事空間,使得故事空間成為表達“戀地情結”的空間隱喻。
(二)從陌生到熟悉的空間變易
人們為了把未知的空間改造成有意義的地方,通常會通過命名的方式為空間賦予人的特質。地名為人與其領地之間建立起了最為直接的關系。在小說《稻子》中,敘述者為“鷹峰”這一地理要素賦予了特殊的意蘊,使故鄉和他鄉聯結在一起。當朝鮮移民遷移到“滿洲”村落時,使用故鄉山峰的名字為他們的新居住地命名。
鷹峰屯位于吉林省XX縣H平原W河流域的朝鮮人部落。大體上一片廣漠的原野,但神奇的是在部落東側的平原中央聳立著一座山峰。與其說是山峰,不如說是不到三十尺的巖石。因這個部落的人都是H島H郡的鷹峰里人,而且他們的故鄉有座叫鷹峰的山峰,所以因與之相關的奇怪的緣分將巖石命名為鷹峰,并將該村命名為鷹峰村,滿洲式命名為鷹峰屯。
海德格爾說過:“接近故鄉就是接近萬樂之源,故鄉最玄奧、最美麗之處恰恰在于這種對本源的接近,絕非其他。”從文化心理上來說,故鄉既是給人們提供衣食的溫馨場所,又是能感覺到安全的庇護場所,因此對故鄉的接近和向往是一種生命沖動。對于剛來到異國他鄉的移民來說,他們迫切需要接近故鄉的親切場所來寄寓他們孤獨疲憊的靈魂,而坐落在故土的“鷹峰”不僅是具有象征意義的地標物、記憶儲藏之地,還是情感寄托之所。對于他們而言,“鷹峰”就是“存在空間”,也就是說“沉淀在意識深處的,我們非常熟悉,并投注情感的空間”。為了把陌生的空間轉化為“存在空間”,敘述者在“滿洲”空間設定熟悉的參照點——“鷹峰”巖石,通過“鷹峰”把移居民、故鄉、“滿洲”三者有機地聯系在一起,形成了特定的情感結構,使故土的“鷹峰”及其所代表的“象征性”和“過去”與“滿洲”空間的“鷹峰”所代表的“可視性”和“未來”融合。與故鄉這一魂牽夢縈的空間聯系在一起,陌生的“滿洲”空間被賦予了意義,從而使朝鮮移民有了情感寄托和精神歸屬之地,因此“鷹峰”巖石代表了故土,它意味著朝鮮移民的家園情結。敘述者通過“把個人、團體與對他們而言重要的地理環境聯系在一起的所有想象性體驗”融合的敘事策略,使朝鮮移民對故土的眷戀漸漸地位移至鷹峰屯。段義孚認為,“戀地情結里有一項很重要的元素就是戀舊。為了強化忠誠感,人們建起有紀念性的景觀,讓后人可以看見歷史。”由此看出,敘述者先通過“鷹峰”這一“存在空間”來表征朝鮮移民心中的“戀地情結”,再以鏡像反映的方式把人物內心外化的“鷹峰”投射在“滿洲”空間,使得異鄉變易為“第二家鄉”成為可能。
在《稻子》中,安壽吉通過人物的空間感知創造出與故鄉無異的生活環境,實現了從陌生到熟悉的空間變易。為了營造出熟悉的生活環境,作者從有朝鮮炕的房子開始敘述,把“房子蓋得低”,“屋頂上鋪蓋谷草”,“墻壁為了擋風效果,將石頭和泥土混合使用”等,都是考慮到當地的自然環境而修建的。雖然與故鄉的房屋有些許不同,但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意味著擁有了親切的地方。法國哲學家巴什拉認為,“家宅”對人的重要性是任何其他空間都無法比擬的,“家宅是一種強大的融合力量,把人的思想、回憶和夢融合在一起。在這一融合中,聯系的原則是夢想。沒有家宅,人就成了流離失所的存在。家宅在自然的風暴中保衛著人。它是身體又是靈魂。”家對于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根基,也是我們的“庇護所”和“搖籃”,所以我們在家里會有安全感和歸屬感。朝鮮移民在移居村落蓋好屬于自己的房子意味著他們已經下決心植根于這片土地,從而形成了地方認同的基礎。
通過朝鮮移民給陌生地命名和修建房子的故事情節,可以看出朝鮮移民對“滿洲”的空間意識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陌生感逐漸地變成歸屬感。接著敘述者通過朝鮮移民對稻谷秧苗的炙熱之心來加深與“滿洲”土地的情感紐帶。對于朝鮮民族而言,種植水稻是所有農活之首,以種植水稻為生存基礎的意識是朝鮮民族獨有的特性。開墾水田種植水稻之前,敘述者先描繪了移居民冒著嚴寒挖水渠的一幕。為了來年順利種植水稻,挖渠引水工程必須在來年開春前完工。移居民為了挖掘凍得結實的土地,“在地上邊生火融化凍土,邊一拃又一拃地挖地前行”;為了彌補勞動力不足,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去挖地;他們無論刮風下雪仍辛苦勞作,即便手腳凍傷了,也不覺得痛苦;他們一心只要“稻!稻!把稻子種滿在這片廣闊的土地上就行了”,“只要水稻茁壯成長就行”。由以上描述可以發現,種滿水稻的水田早已在朝鮮移民心靈深處幻化為精神的烏托邦。作者試圖通過惡劣的環境描寫來反襯朝鮮移民對水稻執著的“稻魂”(安壽吉語)精神,同時突出小說深刻的題旨。
從敘述者俯瞰視角來看,水稻生長的場景就如同夢幻般的人間樂園:“稻花盛開,香氣四溢。鷹峰屯五十多戶的屋檐相鄰成茅草屋群,稻花在其周圍如霧般美麗地盛開著。”對于朝鮮移民來說,水稻和稻田是特別珍貴的存在,它既承載著墾民的血汗,完整地記錄著朝鮮移民的生活歷程,又給他們帶來喜悅和安慰,是他們精神的“棲居地”。每當他們“有悲傷和憋屈的事情時,看到水稻茁壯成長會得到安慰”;“當鄉愁涌上心頭時,水稻撫慰著思鄉的心”。因此,朝鮮移民對水稻的執著與愛戀自然而然地與鼓勵種植水稻,使水稻豐收的“滿洲”土地形成了生存默契,從而對“滿洲”土地產生地方依戀。
三、記憶空間——地方認同
任何作家在創作小說時,都離不開記憶和想象這兩種心理活動。根據心理學家的研究:記憶所產生的特定的物理環境,對人類的記憶具有廣泛的影響。這種影響幾乎在日常生活的所有方面都有所表現。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重要的記憶總是與具體的空間聯系在一起,那些有著重要特殊意義的地方很容易成為我們記憶的載體。既然記憶有著空間性的特性,那么作者在創作時通過記憶的方式來選擇和組織事件而書寫的作品,也必然會有某種空間性特征。
作家的敘事活動與他所處的空間以及對空間的意識有著密切關聯。龍迪勇在《敘事學研究的空間轉向》一文中認為,“人們之所以需要‘敘事’,是因為想把某些發生在特定空間中的事件在‘記憶’中保存下來,以抗拒遺忘并賦予存在以意義。”其中,“成長地域”這一空間通常因其特殊的意蘊而深深地烙印在作家的潛意識和記憶的“場所”中,形成某種空間認知和地方情結,從而在作家進行文學創作時有意識與無意識地經過記憶的選擇反映在文本內。因此,作家常常會通過書寫自己的空間體驗來傳達同一群體普遍的空間體驗。安壽吉的小說創作亦復如此。他13歲時跟隨父母移居中國,有二十余年的歲月是在中國東北地區度過的。毫無疑問,中國東北地區對他來說既是成長地域,又是第二故鄉。不僅如此,安壽吉曾任偽滿時期唯一的朝鮮語機關報《滿鮮日報》駐“間島”特派記者,因此他可以近距離地采訪同胞們生活的點點滴滴。安壽吉通過對“成長地域”的重構和記憶中同胞們講述的艱辛歷程,不僅書寫了先驅墾民的開拓史,還書寫了成功定居的朝鮮移民建設第二故鄉的奮斗史。
安壽吉在《稻子》中描寫的“滿洲”空間具有獨特的區域地理自然特征和人文風情,是經過作者的精神體驗和審美感受后描繪出的文學空間,也是他對成長地域的心靈記憶,這反映在小說里就是“真實”和“夢幻”交錯的空間意象。因此,小說呈現出極強的“地方感”,并滲透著作者對“滿洲”空間的深深的眷戀之情。“人就是地方,地方也是人。”從人文主義地理學者愛德華·雷爾夫的觀點中可以看出,“人”與“地方”有著難舍難分的情感紐帶。人會因與成長地域在長期相互作用中積累的記憶而產生親切感,同時成長地域還會反作用于人類,賦予人們特殊的空間體驗和地方經驗得以生成的“地方感”。
在小說《稻子》中,作者通過描寫“剛進來不久的年輕人”與“先進來的老年人”在觀念上的對比來映襯老一輩墾民對“滿洲”的依戀。在新任邵縣長阻擾朝鮮移民修建學校并下達驅逐令時,“剛進來不久的年輕人”主張舍棄一切離開“滿洲”,但“先進來的老年人”則相反,他們堅決主張即使放棄學校也不能離開此地。由此不難看出,“先進來的老年人”的心靈深處早已對“滿洲”形成了地方歸屬感。在小說中,敘述者借用“老年人”口述的方式敘述了先驅墾民的苦斗史。墾民們付出了十余年的辛勤汗水才把大片荒地開墾成良田,把“滿洲”變成了記憶的儲藏之地。作者通過人物記憶中的艱辛歷程和“滿洲”空間相融合的方式,向讀者傳遞了“滿洲”空間對于朝鮮移民的特殊意義。愛德華·雷爾夫認為,“人們通過地方經驗感受到的情感,即地方感,它是個體身份認同的重要來源。”上述“剛進來不久的年輕人”和“先進來的老年人”的對話,表面上反映的是兩代人思想觀念上的差異,通過矛盾引出先前墾民的苦斗史,實際上則潛藏著作者對“滿洲”的戀地情愫,這種情感來自豐富且復雜的地方感和地方認同。
安壽吉以他生活的成長地域“滿洲”來創設《稻子》的地理空間,也就是將故事發生的場所和人物活動的背景設在具有個人心靈記憶和情感色彩的地域中,通過小說中人物的集體記憶空間與文本的地理空間相互映照來呈現作者對第二故鄉“滿洲”的戀地情結和地方認同。因此,這種情感態度是成長地域“滿洲”對安壽吉的心靈深處產生深刻影響的文學折射。
四、結語
本文從空間敘事學的角度探討中篇小說《稻子》,發現其藝術價值在于安壽吉巧妙地運用嵌套式敘述結構使小說的敘事安排靈巧又含蓄,并通過豐富的表現形式呈現出了繁復的空間層次感,進而給讀者帶來了特殊的審美愉悅感。同時,小說通過對故事中空間元素的對立和變易,營造出一種意味深長的隱喻敘事,增強了故事情節的視覺性和圖像性;借用人文主義地理學的理論重審《稻子》的故事空間,發現人物對空間的認知從對立→陌生→熟悉的意識轉變,這種人物的空間意識表征了作者對“滿洲”土地濃郁的地方依戀。此外,安壽吉以個人記憶中的成長地域為基礎創設了故事的地理空間,這與作品中人物的集體記憶空間相融合,此種敘事策略源自于作者對中國東北地區這一成長地域的地方認同。安壽吉嫻熟地運用“空間敘事”,向讀者展現了多維度的文本空間,并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朝鮮移民的墾荒史和定居史,使《稻子》具有了文學與現實的雙重價值和意義。
[責任編輯 張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