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與起伏

你可曾對車窗外疾速退去的起伏群嵐產生疑問：那覆蓋著云霧輕紗的遠山緣何蜿蜒成曼妙的弧線，等不及紅日噴薄而出的那一刻，便奔涌向看不到盡頭的天際？你可曾夢到肋下生雙翼的自己正凌空翱翔于九曲十八彎的江河之上，俯瞰那因駛來的一葉扁舟而泛起一圈圈漣漪的水面，欣賞著“云開巫峽千峰出，路轉巴江一字流”的壯麗景色？你可曾震撼于雄奇峰巒和嶙峋怪石的鬼斧神工，并伴著寒潭飛瀑的冷冽，于崎嶇斑駁間感受到大自然潛藏的鋒利？

我們繁衍生息的這顆星球是如此瑰麗，坐擁層巒疊嶂，靜候潮漲潮退，于起伏、凹凸、轉折間勾畫出四時風物、江河勝景，于吞吸吐納間縱覽壯闊波瀾、氣象萬千。“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世間萬物千變萬化，擁有不同的形態，發揮不同的功能，走向不同的結局，收獲不同的新生。翻閱造物主刻錄于大自然中的“秘密之書”，我們總能從不同形態的事物中發現隱藏其中的生命密碼，叩響鐫刻著自然和生命法則的神秘之門。

無論是鐘靈毓秀的大自然，還是文脈綿長的人類文明，它們就像緘默的智者，從不刻意說教，卻處處蘊含哲理。這些哲理恰似造物主彈奏的音符，可以在輾轉騰挪間化作啟迪心靈的曲調。只是這智慧的曲調常常高深莫名，我們想要從中有所感悟并讀懂自然法則，恐怕還要從它們各自的不同形態入手。而其中較為常見的兩種基本形態，便是蘊含著規律之美的凹凸與起伏。

形態有凹凸，萬物有起伏。從自然風物到建筑遺存，從形式肌理到生活用具，從情緒軌跡到聲音路線……無處不凹凸，無處不起伏。既然凹凸與起伏是再普遍不過的事物的基本形態，那就讓我們漫溯歷史溪流，跨越交疊時空，領略凹凸與起伏間閃現的風物輪廓，捕捉那高低交錯間極具動感的變幻之美吧。

轉動歷史的輪盤，中華物質文明中最為典型的凹凸形態體現于源遠流長的篆刻藝術。在這門起源于先秦的古老技藝當中，書法與雕刻藝術日月同輝。文人墨客手中的刻刀圍著石材精雕細琢，凹為陰，凸為陽，起伏錯落間雕刻出專屬于中華民族的文化印跡。四大發明之一的活字印刷術更是一種靈動的文化符號，凹凸起伏間構筑起中國人的文化城墻。除篆刻之外，還有很多凹凸起伏間遍布滄桑的文化風物：向群山深處蜿蜒的古城墻上城垛凸起，風華斑駁的石窟壁畫傾頹了顏色，時光深處，每一處凹凸起伏的紋理都是抵御歲月侵蝕的勛章。

除了刻錄在史冊中的文化遺跡，大自然本身的凹凸與起伏更令人驚艷。以泱泱中華大地來看，形成了平原、丘陵、山地、盆地、高原等多樣的地貌形態，祖國山川的雄奇身姿仿佛經由神靈之手精心雕琢，每一處風光、每一段城墻都于渾闊中盡顯秀麗，連綿間蘊藏節奏。西漢古書《淮南子》中記載了共工怒觸不周山的故事。傳說共工是掌管洪水的神靈，他在與上古部落首領顓頊的爭斗中落敗，一怒之下撞斷了支撐天地的不周山，于是天和日、月、星辰傾斜于西北方，地和水流、塵土傾斜于東南方，從此九州大地西北高而東南低，形成了錯落有致的起伏地勢。

由東向西望去，凹凸起伏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橫亙眼前：珊瑚礁沉溺于潮汐的輕撫，正從海平面探出頭來，與路過的海鷗交換著短暫的問候；順山而建的梯田層層高筑于煙雨江南，遙相呼應著山腳小村層層錯落的馬頭墻，搭建起通往云海勝境的天梯；天梯的盡頭，巍峨的秦嶺以偉岸的身軀攔住南下的寒潮，高聳的林木是它的臂膀，幽寂的深谷是它的胸懷；山勢延伸向駝鈴響起的地方，陽光下坡度輕緩的沙丘披著金光閃閃的罩衫，與滾滾熱浪一道匯成浩瀚無垠的黃色海洋；連綿的黃色波浪翻滾至皚皚雪鄉，人類不斷登頂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雪山冰層刻下了人類“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堅毅與豪情；攀越過地球的脊梁，望向神秘的羅布泊，聳立的土丘猶如沉默的衛士，抵御著呼嘯的狂風，守護著探險家的秘密花園……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哺育我們的鄉土是如此遼闊，地勢起伏間綿延著的或許還有起伏的鄉情。當你跟隨著衛星的視角，從茫茫宇宙俯瞰地球，那隆起于水藍色柔波間，灰褐與蒼綠交織起伏的斑駁印跡，已經不僅僅是某座具體的山峰和某條具體的河流，而是深隔數十萬千米仍覺可親、可愛并遙遙眷念的美麗家鄉。

有形的地勢在遼闊間頓挫，無形的氣息也在起伏間流淌。“高山有崖，林木有枝。”你聽！漫山的風趿拉著奔走過林徑，擁攬著深谷幽竹彎下柔曼的腰肢，那顫動間的起起伏伏是翠葉與藍天的輕吻，清冽的竹香中搖漾著令人迷醉的春光；荷香裊娜飄來的仲夏池塘深處，鳴蛙隱于起伏重疊的接天蓮葉之間，露珠從柔嫩的蓮瓣中沁出，如同自少女粉紅色面龐垂下的淚珠——它是那樣晶瑩剔透，映襯著柔柔月輝，滴落在少女的碧綠羅裙上打了個滾兒，繼而彈躍入波心，泛起了層層起伏的漣漪……這凹凸起伏著的無形氣息不僅顯露于風、水、葉的歡歌，而且化作一朵閑游的云、一只低飛的燕，化作悠揚的樂曲、澎湃的心跳、跌宕的情緒和跳躍的思想。

無論是在大自然還是在社會生活中，凹凸與起伏的形態背后都蘊藏著無盡的智慧寶藏。這形態是理性的。凹是韜光養晦，凸是勇往直前；起要謙虛謹慎，伏要自我勉勵。“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生活不總是一帆風順，前路不總是一馬平川，節奏錯落才會緊扣心弦，起起落落方是人生常態。這形態是浪漫的。凹是云的留痕，凸是浪的柔波；起是鷹的搏擊，伏是魚的安然。凹凸起伏間，夢的軌跡蔓延開來。

（本刊編輯部摘自《美育》七年級上冊，人民美術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