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女士今年43歲,三個月前開始出現類似“心臟病”的癥狀,每次發作都非常突然,伴有胸痛、心慌甚至窒息感,令她感到十分恐懼。作為一名大學老師,她的癥狀會在課堂上發作,甚至在夜深人靜時也會突然出現。她曾去醫院檢查,但未能發現任何問題,醫生懷疑她可能患有“驚恐發作”,并建議她到心理科就診。與許多類似的患者不同,李女士對于這一建議并不排斥,反而認為自己可能確實存在某種莫名的焦慮感。
在心理科被診斷為焦慮障礙后,醫生建議她服用藥物,李女士希望先嘗試心理治療分析和理解自己的問題所在,如果效果欠佳再服用藥物聯合治療。她認為自己工作順利、家庭和睦、家境殷實,在癥狀出現之前沒有經歷任何顯著的壓力或變化。她感到困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導致她出現如此強烈的焦慮感,并引發了如此明顯的心臟不適。經過評估,醫生建議她進行“心理動力學治療”,探索內心世界。
心理治療師鼓勵李女士在治療過程中進行“自由聯想”,嘗試不加審查地說出腦海中浮現的任何內容,包括想法、感受、幻想、圖像、回憶、夢等等。前幾次治療,她講述了自己的人生經歷: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一直對自己要求很高,自己從小一直品學兼優,是很多人眼中“別人家的孩子”,畢業后就在大學任教,40歲就成了教授,丈夫是成功的商人,孩子學習好也很懂事……
為什么會突然變得焦慮?在她自己心中、在治療師心中都是一個大問號。李女士的人生太過完美,這種完美是真實的嗎?她的感受是怎樣的?還是只是看起來完美?那些不那么完美的部分呢?她允許自己去體驗嗎?
直到第6次治療時,李女士講述了一個夢:“老公出了車禍,我好害怕。哪怕是現在想起來,也有點后怕。”
治療師輕聲問道:“想到這個夢,你腦海中會浮現出什么嗎?”
她皺了皺眉,緩緩開口:“不知道夢里我老公是不是真的……沒了?我竟然不難過,只是害怕,可能是因為害怕失去他吧。”
治療師試探著問:“之前聽你提起過,這幾個月老公經常不在家,不知道你是不是會對他不滿?”
她微微一怔,然后輕聲回答:“有,但我覺得,自己應該體諒他,他也是為了這個家……”。這“應該”二字,是不是束縛了她的真實感受呢?
“不知道你是不是常常被‘應該’這種想法束縛,有時連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都顧不上了呢?”治療師溫和地追問。
李女士的眼眶瞬間濕潤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從小到大,總是被要求要考慮別人的感受,可我也有好多自己的感受啊!”淚水決堤,她哭得像個孩子。
治療師輕聲安慰:“你很渴望被陪伴、被理解、被體諒,當感覺自己被忽視的時候,心里會不滿、會生氣,這都是很正常的情緒呀,可你好像一直都不允許自己生氣。”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點頭,仿佛找到了共鳴。
治療快結束時,她哽咽著說:“哭過之后,心里感覺舒坦多了。”

其實,李女士的驚恐發作以及她所提到的那個夢,都與她內心深處被壓抑的憤怒情緒緊密相連。在她看來,憤怒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情緒,一旦釋放,仿佛自己就不再是一個善解人意的人,而是變得刻薄無情。她擔心這樣的自己會被討厭,于是,憤怒被“應該”和“善解人意”的標簽所掩蓋,但即便如此她被壓抑的憤怒并不會消失,這“不應該”的、不被接受和理解的憤怒引發了身體上的強烈癥狀,她的身體似乎在替她訴說著內心的糾結和痛苦,憤怒也在她的夢中“導演”了丈夫的車禍——在現實中不被允許,她在夢中下意識地釋放了對丈夫的憤怒。但這并不意味著她真的希望自己的丈夫發生車禍,只是在夢的象征性的語言中,憤怒被她的心理世界喬裝改扮化身成為一輛汽車,沖向了丈夫。
從心理動力學的視角來看,驚恐發作雖并非總是與憤怒相關,但它往往與內心深處那些有待挖掘、有待理解的沖突密切相關。這些沖突如同潛藏在心靈深處的暗流,影響著個體的情緒、身體感受與行為。
第10次治療時,她說道:“其實我知道老公并不像我父母那樣苛求,但是我很害怕對他表達不滿。”
治療師:“似乎你預想如果說出來的話老公會指責你。”
李女士:“其實也不見得,他對我一直挺寬容的,我應該試試說說看,一直憋在心里挺難受的。”
治療師:“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對方了解你的需求了,才能更好地照顧你的感受。”
在下一次治療中,李女士看起來輕松了很多,她說道:“我終于試著鼓起勇氣和老公溝通了,我和他說你這幾個月都很少回家,我理解你也是為了事業和家庭,但我感覺被忽視了,而且我一個人照顧孩子很辛苦,我會覺得委屈和生氣。我很高興老公安慰了我,和我道歉,說他在外打拼都是為了我和孩子能幸福,如果結果是讓我受委屈,那他寧可選擇在家多陪陪我。他能這么說,我很感動。其實我不見得真的要他犧牲事業而天天陪著我,能知道他理解我關心我對我來說很重要。”
身體的不適在檢查不出疾病時,有時就像冰山的一角,背后和我們心理上被埋藏的感受息息相關。李女士內心深處不被接納和傾聽的憤怒與委屈最初以“心臟病”發作的方式呈現出來,這些感受在四個月的心理治療中被充分地看到和理解之后,她可以更好地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世界,也有了去表達自己感受的勇氣和力量,她的“心病”被療愈,“心臟病”也就慢慢消失了。
至此,治療師與李女士現階段的心理治療工作告一段落,如果李女士需要更多探索內心世界和成長,可以再次預約心理治療。
李女士的病情得以改善,是因為她的癥狀較輕、領悟和洞察力良好、和治療師很容易建立起信任關系、沒有復雜的現實壓力和創傷經歷、還有關系親密的家人和朋友給予她支持和力量。門診工作中,一些焦慮障礙患者需要通過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的聯合作用促進其癥狀的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