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稅，但不止于關稅

股市投資虧損怎么辦？特朗普的顧問說，不賣股票，就不會虧。

工作丟了怎么辦？財長貝森特說，被解雇的聯邦雇員，可以進工廠了，從事因關稅而產生的工作。

對于“關稅時代”的美國人來說，生活變得充滿了黑色幽默。

互聯網上，特朗普、馬斯克和萬斯坐在老舊的工廠里，一起縫制耐克鞋的梗圖，廣為流傳。跳唱“Z世代老板和迷你裙”的病毒視頻，再度引發左右翼的混戰。要關稅，還是要這種尋歡作樂的膚淺生活？沒有答案。

關稅讓人疲憊、焦慮、恐懼，但關稅也讓人興奮、躁動。一位來自紅州的博主說，在創紀錄的時間內，“關稅”對于右翼分子來說，已經不再是指現實世界中的任何經濟政策，而成為自由浮動的性心理障礙的另一根源。

但關稅的代價是無法忽視的，許多人連明天能不能給工人發出工資都不敢確定。有人開始準備關掉工廠，有人四處尋找新的供貨商，也有人干脆放棄了進口業務，轉向本地市場—不是沒做過計劃，而是計劃根本追不上特朗普政策的變化。

在扔下關稅新政這顆重磅炸彈后，他轉頭就去了佛羅里達州參加LIV高爾夫錦標賽。幾天后，他還在真相社交上發了一段打高爾夫球的視頻。

4月19日，美國紐約、華盛頓等多個城市舉行抗議活動，反對特朗普近期的一系列政策。但顯然，他們低估了特朗普應對批評的韌性。多年來，特朗普已經用行動證明：他根本不在乎反對派怎么說，唯一重要的是他能否按照自己的直覺行事。

這場關稅戰，到底會將美國人帶向何方，也許特朗普有答案，但他根本不在意。

瘋了，瘋了

“他是不是瘋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少美國人在網上憤恨地發泄相似的話語。

盡管特朗普上任這兩個多月來，做過不少讓人瞠目結舌的事，但扔出這枚引爆全球貿易的“核武器”，還是讓不少人感覺措手不及。

因擔心生活成本變高，很多人的本能反應，是恐慌性搶購。剛宣布關稅的那個周末，人們就爭先恐后趕往雜貨店、汽車經銷商、商場和大型折扣連鎖店，試圖在新關稅計劃之前搶占先機。

28歲的莎莉·桑托斯說，她在洛杉磯縣濱海社區的好市多批發店，囤積了大量生活必需品—水、肥皂、漱口水。

蘋果手機也引發了恐慌搶購。一位蘋果商店的員工告訴媒體，現在店里的人流量，就跟假期購物季一樣，很多顧客排隊詢問今后漲價的問題。

蘋果公司自然先一步感知到了關稅的寒意。印度媒體報道說，3月底，為應對關稅，蘋果公司在三天內就安排了5架飛機，載滿iPhone運往美國，以穩定未來的價格波動。

此外，美國家庭對玩具也很敏感。美國77%的玩具產自中國，加之玩具利潤本身就很稀薄，幾乎沒有博弈空間，對很多從業者來說，高額關稅“只有死路一條”。一家玩具店老板告訴媒體，稱自己已經斥資40萬美元囤積庫存，一旦賣完，可能就得關停。Underdog Games的創始人也在X上表示，特朗普的關稅，將使小型玩具企業一蹶不振，大多數活不過今年。

另一些領域，漲價已經成為既定事實。盡管特朗普的汽車關稅并沒有直接針對二手車，但汽車購買網站CarGurus數據卻顯示，幾乎每個品牌的二手車價格在過去30天內都上漲了。有評論指出：“這是關稅如何提高其他沒有直接加稅的商品價格的一個完美例子。”

一位花店老板在Reddit上寫道，她的花卉大部分從國外進口，其中30%來自加拿大。盡管她已經盡可能從當地農民進貨并調整承辦婚禮的價格，但經營前景仍不明朗。為了降低風險，她甚至開始嘗試自己種植花卉，不過效果并不好。

在帖子下面，有人建議她提價，不斷測試消費者能接受的價格上限，并表示“越是拖延漲價，后果越是痛苦”，但這也引來爭議，畢竟消費者并不想承擔這份壓力。

在一個死循環里，放任企業與消費者去爭論價格的邊界，也許會成為未來的一種常態。

更嚴重的，要數那些快被關稅壓垮的工廠主。一家小型制造企業的老板，就因為從DHL快遞收到高額稅單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們近期從中國訂購了價值3380美元的鋁制零件，這批貨在3月31日進入美國，但他們被要求支付2483.21美元的“進口稅”，否則這批貨會被退回中國。

這個稅價聽起來很瘋狂，但通過查閱稅號會發現，這些費用都是“師出有名”—首先是對所有來自中國的商品征收25%的新關稅；其次是從3月12日開始實施的，針對鋁制品征收的25%的單獨關稅；再次是3月5日生效的，針對從中國進口商品征收的20%的附加關稅；最后是對其他鋁制部件征收的2.5%的基礎關稅。

遇到類似情況的人不在少數，還有工廠主的業務線幾乎瀕臨破產。在評論區，不少人反諷道：“你就應該自己制造，在40年前就拆除的工廠里，雇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勞動力。”

男子氣概關稅

也有MAGA派因為關稅倒戈。

去年大選期間，還在X上刷了上百個“Trump”的GameStop CEO萊恩·科恩，近期宣布自己已成為民主黨人，還附上彩虹旗的表情包，其轉變就和關稅二字脫不開關系。

特朗普宣布加稅后不久，任天堂暫停了美國地區的Nintendo Switch 2預售，這直接影響了GameStop的銷售。但這只是一個開始，關稅帶來的成本壓力，必定會進一步沖擊整個游戲行業。他嘲諷自己“迫不及待”想買一部“售價1萬美元的美國制造iPhone”。

像他這樣反悔的生意人，不在少數。

早在2016年，Barstool Sports（類似于“虎撲”）的創始人戴夫·波特諾伊，就為特朗普搖旗吶喊，并表示自己壓根“不在乎特朗普是不是種族歧視者、性別歧視者”，但當關稅新政使他的股票和加密貨幣投資損失了700萬美元后，他突然醒悟，表示自己真的不理解特朗普。

當然，對于還沒有切身體會的MAGA來說，這些發言都無異于叛變。在評論區，不少人叫囂著讓他閉嘴，并表示人們應該更耐心點，特朗普自有計劃。

“短期的痛苦，長期的榮光”，是如今特朗普支持者的宣言。不少人堅信，關稅會將“公平的競爭環境”帶回到美國。

至于關稅將對普通人生活產生怎樣的沖擊，他們只是輕飄飄地扔下一句：“只買美國貨就好了。”

對基本常識的漠視，已成為特朗普時代的語言病癥。但這不是唯一的病癥。因為特朗普的關稅新政不僅是一套經濟政策，也不光是國際博弈策略，而進化成一套精心設計的文化武器。

近期，在福克斯的節目上，專欄作家巴蒂亞·昂加爾-薩爾貢直言，關稅可能是拯救美國“男子氣概危機”的關鍵，她甚至稱特朗普關稅為“特朗普的男子氣概關稅”（Trump’s manly tariffs）。

她提到，體力勞動崗位的海外外包，讓許多美國男性感到失去目標和自我價值，而特朗普通過這些強硬政策，迎合了他們對“恢復力量”的渴望。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這么多年輕男孩愿意投票給他。

但對強硬姿態的渴望，也催生出了固守傳統性別觀念的怨恨。

在X上，有MAGA支持者以一種極其輕浮的口吻，將關稅與他隨意截取的TikTok女孩跳舞視頻并列，表示自己寧愿選關稅也不愿選她們。有趣味相投者則順勢調侃道：“真沒想到這樣的夢幻女孩，沒能帶來哈里斯的勝利。”

由此可以看出，對特朗普關稅的支持，也是一種對現代社會變化的情感反應，并隱含著一種想要“先發制人”的焦慮。

然而，問題是，單靠這樣的“強硬”政策，能否真正解決失落感，還是說，只加劇了社會的分裂？答案顯而易見。

特朗普政治心理學

4月9日，“對等關稅”落地幾個小時后，特朗普又突然宣布要暫緩90天，但絕大多數國家一致的10%“基準關稅”仍然保留。然而，中國是例外，甚至這道關稅壁壘愈筑愈高：先是調高到145%，個別商品又在4月16日暴漲至245%。

對不少人來說，這就像是一場不會結束的噩夢。但在當下，除了在網上瘋狂玩梗，跟著特朗普一塊“癲狂”，似乎找不到其他的發泄途徑。

特朗普剛剛履職3個多月，接下來的近4年，對美國，以及整個國際社會意味著什么，依然無人知曉。恐懼，來自極大的不確定性。

“甚至無法制定應對計劃，因為根本不知道哪一個‘如果’會發生，也不知道它何時發生，如果真的會發生的話。”加拿大作家內森·穆恩這樣寫道。

在最近的日子里，每當穆恩看到地圖，發現美國近在咫尺，看到布拉格堡基地（美國陸軍最大軍事基地）離自己所在位置這么近，就感到一陣不適，仿佛自己正身處帝國的邊緣。

時至今日，很多人還在想方設法理解特朗普的行事邏輯，理解他忠實的支持者為什么不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恐懼。

特朗普的崛起，讓有關國家領導人行為的政治心理學研究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即便很多研究指出他有自戀人格障礙，但任何嘗試理解他的企圖，都只是隔靴搔癢。

在4月9日，特朗普于華盛頓發表講話。面對爭議，他用一貫的口吻不屑地表示：“讓我告訴你。這些國家打電話給我，親吻我的屁股，他們渴望達成（貿易）協議。”

然后，他開始模仿那種特別卑微的語氣，陰陽怪氣地說：“拜托先生，讓我做個交易，我會做任何事情，我會做任何事情，先生。”

可能不少美國人已經麻木，畢竟，特朗普已經多次用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方式，證明了國家領導人也可以如此“放蕩不羈”。

但對很多仍在適應美國新動向的人們來說，如何消化這些話語，如何為接下來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做好準備，是需要時間的。

無論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如何此消彼長，美國都是一個強大的國家。特朗普的領導方式再怎么“草臺班子”，別人都得接招，混亂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無論特朗普治下的“常態”如何變化，它都不是這個故事的核心。真正重要的，是在這樣的局勢中，普通人如何繼續生活，如何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