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新訓是在草原上展開的。新兵連有整一百名新兵,女的八個,剩下的都是男兵。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能當個女兵可不容易,不像現在,牛販子馬販子包工頭的女兒都來了——父母是部隊的現役為最佳,父親職務團職起步,副團就差些,得正團,還得是實職:團長、政委、部長、主任之類,正師職參謀、副師職干事、正團職助理,聽起來也還好聽,用起來可就不大好用,這些只享受工資級別待遇的干部女兒是不大可能穿軍裝的,所以八個女兵個個有來頭。
父親職務最高的是分區副司令的女兒安紅,職務最低的是武裝部政委的女兒亞麗。還有一個姚軍軍,父親職務虛實難定,問她,歪著腦袋認真思索說副團?好像正團吧?還是……搖著頭一臉純潔說搞不清了。又認真地說你們怎么這么在意這個呀?父親職務高低是他們的事,又不是我們的事,和我們有什么關系?真搞不清你們這么庸俗是怎么混進革命隊伍里來的!她的義憤填膺還真堵得人說不出話來。有女兵背過她氣憤地說連自己父親職務都搞不清的貨色,才不該混進革命隊伍里來!新兵營教導員,胖胖的申恩慶瞇起一對彎彎的小肉眼睛,說你們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娃娃閱歷還是太淺,人家不說是有不想說的苦衷——什么傻,是太聰明!我翻了你們的檔案,她才十五歲!你們里面最小的。聽得我們都吃了一驚,這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兵役法》規定的可不是差了一歲半歲,足足三歲!不夠服役年齡入伍的大有人在,大多是差個一歲半歲,至多不超過兩歲,別人十八他十六,自己就感覺成了小屁孩,出來進去頭低著,跟在別人后面跑。這三歲也小得太出格。
她是什么來頭?我們一致伸長脖子問。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們,是真不知道。周末和家里通電話時問你們父親吧。申恩慶以他的老奸巨猾擋回了我們的好奇心,背轉寬厚的后背踱著方步走了。
教導隊只是個營編制架子,平時可沒有滿編過,院子可不小,辦公居住在一起的房子是工字形,雖然只有兩排平房,一排倒有二十個房間。采光好、暖氣也熱的第一排是隊領導、連領導、營部通信員的房間,還有大小會議室,通過長長的室內走廊連接著的是后面一排,供來集訓、新訓人員住的,也有二十個房間。不是老有集訓任務,后面一排總是空著。人也只有隊長(正營職),教導員——當然也是正營職,副隊長,副教導員,文書,通信員,還有炊事班長帶著一個炊事員。下轄只有一個教導連,只有五名干部:連長和指導員兩名主官,外加三名排長,沒配副職。這么大的院子只活動著十幾個人,冬天冷時又都貓在屋里,顯得偌大個院子空蕩蕩的。要是集訓、新訓起來,人員可就多了,全分區的集訓、新訓,還有短期軍事培訓班都在這里搞,最多時同時集中過來三百人,平時冷清的地方一下熱鬧起來,出來進去都是人。集合的哨子吹著,集會的口號喊著,“一二三四”的雄壯隊列聲時時響起,真正有了兵營的樣子。炊事員也跟著多起來,按照一個炊事員保障十五個就餐人員的比例,從其他連隊臨時抽調些過來幫忙,等集訓、新訓結束再回原單位。
這年度新兵來時,九十二個男兵都安排住在后排,唯有八個女兵被安排住在前排。隊領導當然是好意,前排采光好,暖氣也比后排熱。男兵們不滿意,憤憤地小聲發牢騷,都是新兵,為什么她們就吃小灶,搞特殊?因為她們都是“有來頭”的?這可不公平!還有陰陽怪氣的調子傳來:一群小綿羊呀,和群虎狼放在一起怎么能成?有農村入伍的二十歲的油滑兵接腔:就咱這部隊門沖哪開還沒摸到的生瓜蛋子,哪里有那膽量?莫不是隊干部放在自己身邊……引來一片嘩笑。帶兵班長厲聲呵斥:還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不?這些污言穢語也敢說出來,放肆!新訓還沒結束就等著被退兵還是怎么著!講怪話的被嚇住,主動拿起班長換下的臟衣服去洗,算是將功補過。
教導連的連長叫林斌,漢族,指導員叫烏不力,蒙古族。指導員老婆寬扁的臉上有著黑里透紅的臉蛋,飄著兩朵紅紅彩云的高顴骨,一笑就彎成兩個月牙的一雙細長眼睛,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地道的內蒙古姑娘。她有著一米七的個頭,梳著一條黝黑到腰的長辮子,平時在后背甩動著,干活時會綁起來盤到頭上。她高大健壯的體魄有種吸引人的健康動人魅力。她的名字也很內蒙古:托婭。他們夫妻有兩個孩子:六歲的斯琴,四歲的恩和。按理正連職的家屬不夠隨軍呢,最低得副營,可指導員的老婆孩子已經跟他一起生活了三年,他調正連也就三年,等于剛由副轉正就把老婆孩子帶在身邊了。這當然得組織同意,至少默許。
教導隊不在分區大院內,不但離大院很遠,還在城邊上,挨著草原了。沒有建筑物遮擋,每年一到刮黃毛糊糊、白毛糊糊的大風季節,待在這里的人衣服整天都落滿灰,連頭發、鼻孔、眼睛都灰乎乎的,張嘴時嘴里也會吃進土和沙子,臟極了。官兵都不愿意在這里工作生活,能在這里待得住的都是思想先進意志堅定的好同志。像烏不力,他當排長時就在這里,提了副連也還在這里;調正連時組織覺得還不讓他回機關大院有點對不起他,欺負老實人的意思,試探地征求他意見,他兩手一攤說無所謂,我繼續在這里一點問題沒有。都是部隊的地盤嘛,哪里不是干革命工作!
烏不力是草原上長大的,漢語說得不流利,常說倒裝句,比如“我吃飯了”從他嘴里出來就變成“我飯吃了的”,有的人就喜歡逗他說話,專為聽他那一口不標準的漢語。干部科科長善意地提醒他咱們是革命軍人,在革命軍隊里工作,不能說“地盤”。烏不力不好意思地搔著一頭卷曲黑發說那叫啥,干部科科長糾正為“營區”,凡是部隊駐扎的地方都叫營區。烏不力不好意思地一聳肩,默念了好幾遍營區。
等到烏不力剛被任命正連就把老婆孩子一股腦帶來,還一住就不走了,鍋碗瓢盆置辦齊整,大人孩子的衣服四季齊全,一看就是安營扎寨的長期生活態勢,明眼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還以為覺悟高呢,敢情提前隨起軍來了!
托婭剛三十,生了兩個孩子的身體健壯有力,還屬于年輕女人,喜歡鮮艷顏色,不單她自己的衣服是艷藍大紫,給孩子們置辦的更是紅綠黃粉,閨女就不說,連兒子都是上面紅色偏口蒙古小褂,下面綠色綁腿小褲,再加上四周剃得溜光、只有前腦袋頂留一撮的鍋蓋頭,整天在院子里外咕咚咕咚跑進跑出,活脫脫一個彩色冬瓜蹦來蹦去。一到周末,教導隊院子里兩棵樹之間拿背包帶連起的臨時晾衣架上,紅黃藍綠掛滿大人孩子的大蒙古袍小蒙古褲,靠墻的墻角擺放著一溜鞋尖牛角般翹起的蒙古靴,煞是熱鬧。喜歡整齊有序的連長林斌看不慣,和教導員反映這還像個兵營嗎,簡直萬國旗展覽來了!申恩慶為人圓滑,不太愿意得罪人,看看背包繩上飄蕩的紅紅綠綠咧嘴苦笑,并沒附和,更不去制止。
炊事班班長是個老同志,志愿兵,三十五歲,仗著年紀大,平時敢和指導員老婆開玩笑,說弟妹你這是把萬國博覽會開到咱隊里來了。托婭也齜著一嘴白牙笑著回應,穿著鮮艷點心情好呢,再說我們民族就是這樣特色呢。都提到了“民族”高度,老班長也不太好說什么,何況領導態度還曖昧呢。
對于烏不力提前把老婆孩子帶到身邊,看隊長教導員放任不管,也不是沒人向上面反映。這個事情也不算多大,在邊境線上的偏遠部隊,這樣的事情更多,領導大多采取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畢竟在那樣艱苦的地方,“躺著都是奉獻”,有老婆在身邊陪伴,只會奉獻得更好更穩定,只要沒人反映,領導巴不得穩定軍心呢。從妻子角度考慮,不嫌棄丈夫工作環境艱苦,主動去陪伴,不是也側面為國防建設出了力嗎?等宣傳軍嫂典型時甚至可以作為“十五的月亮”那一半寫進去。
有人反映就不能裝聾作啞,畢竟違反規定。干部科科長覺得事情不大,不值得自己親自找他談,也不值得派個干部干事去談,委托教導員和他談。教導隊是營編制,也是一級黨委,黨委書記可以承擔這個工作。烏不力是個認死理的愣頭青,申恩慶委婉地以提醒口吻說了,他不當回事地回,我老婆不容易呢,嫁了我就沒過過好日子,大冷的天住在蒙古包里,帶著兩個孩子,要侍弄一大群牲口,還要伺候一大家子吃喝,凈受罪了。烏不力家是個大家庭,上有八十的爺爺奶奶跟著一起生活,中間有五十多的父母作為頂梁柱。他還有個也成了家的弟弟,但沒分家,少數民族又可以不實行計劃生育,弟媳進門后肚子不歇氣連生四胎。最小的妹妹在蘇木寄宿上學,只有寒暑假才回家。
托婭在家就得跟公婆一起生活,家里不單養著牛、馬、駱駝等大牲口,單羊就養了兩百來只,這么連人帶畜的一大家子,弟媳整日忙自己的一窩崽都忙不過來,單靠父母弟弟哪里支撐得住?托婭這個正值壯年的成年女人不做活計總不大像話,也整日忙了人忙牲畜,忙得不得閑。做這些活計實在辛苦,還是好年齡的年輕女人卻眼見的枯萎下去——人家這么好的一個大姑娘,嫁給你可不是來受罪的,得對得起人家呀。調了正連,有了自己的獨立房間,烏不力迫不及待就把她和孩子接到了身邊——咱們這里離機關又遠,首長們沒大事不常來,天高皇帝遠,也不影響到誰。他這樣和有微詞的戰友解釋。
聰明人指出了里面的門道:什么不嫌棄艱苦地區,分明是為了給自己行方便!是呀,要是在緊張正規的分區大院里,有這么幾個穿紅著綠的婦女兒童搖進來擺出去,哪個首長會允許,早黑下臉讓“處理”一下“這個事情”了,更別提允許哪棟營房門前成天飄蕩萬國旗。
烏不力身體敦實,足有一百八十斤,個頭卻不高,也就勉強一米七,和高大健壯明媚動人的老婆站一起明顯占下風。雖然他是個堂堂干部,老婆只是個沒文化沒工作沒收入的家庭婦女,是“三無”人員,可這個家伙總覺得自己配不上老婆,有自卑感。這也讓他確實疼老婆,舍不得她吃苦受累。
烏不力說的也是實話,再考慮到這個游離于營區外的“艱苦”地區畢竟是大多數干部不愿意來的,人家能安心扎下根來,工作也盡心盡責,提前帶老婆孩子就帶吧。再說也就是早隨了兩年軍而已,也沒違反規定得太厲害,大差不差的事情。誰還能沒點私心呢?申恩慶只是提醒周一至周五的正課時間大院里的兩棵樹間絕不允許綁背包帶,絕不允許飄蕩萬國旗,只有周末才能晾曬。再偏遠也是軍營,該有的規矩還得有。烏不力也是懂道理的人,痛快答應了。
相比指導員熱乎乎的家庭生活,連長林斌就清靜得多,從來沒提過自己的家庭、私生活,好像他的生活里只有他自己。
八個女兵是給分區醫院培訓的,等于是代訓。兩年才招一批女兵,以往女兵因為少,只有三四個,至多五個,都是分到醫院自己訓。訓女兵找個男老兵給當班長不合適,醫院領導讓軍事素質還不錯的老戰士哈斯訓。哈斯的軍事素質還“可以”也是相對其他女兵而言:能喊個口令,帶著走個隊列,不過口令喊得有氣無力,隊列連排面都標不齊,走起來也是七扭八歪。也不全怪她,連一個班都湊不齊,隊列怎么走呢?喊“向前看齊”報數時只能數到三,連四都數不上。危險系數最高的就搞了個投彈,至于射擊、戰術只能省去。說是“新訓”,只能是走個過場。哈斯是個超期服役的老女兵,都二十五歲了,談了男朋友,是個干部,她很上心,好多時候都是讓新戰士在屋子里學習理論,她到隔壁屋里和他“單獨談心”。有女兵忘記喊報告冷不丁推門直入,出來羞得臉通紅說班長和男朋友談心談得可火熱,是在頭抵頭膝碰膝“促膝”談。
這樣訓出來的新兵質量可想而知。分區司令下到醫院檢查,或者偶爾來看病時,碰到臉蛋子朝氣得像向日葵、舉手敬給他的禮卻敬得稀里嘩啦的女新兵,可沒有憐香惜玉,氣得鼻孔冒煙,批評院領導,手掌外翻、手下垂后貼褲縫也貼得不緊、五根手指都并不攏——連個禮都敬不好叫什么中國人民解放軍,難道是蒙古國軍隊替我們訓出來的!陪同的軍務科科長小心解釋,不是沒想到放到教導隊和男兵一起訓,可擔心男女混連會……司令不耐煩地訓斥,總擔心發生這個事情出那樣狀況,工作還能出成績嗎?新兵連安排在教導隊,又不是法外之地,不是有那么多干部在管理嗎,既有隊長教導員又有連長指導員,軍事、政工一樣都不少,成立女兵班還要再配專門的女兵班長,嚴格按照規定來就可以了嘛!這么嚴格的管理能出什么問題!再出問題把教導隊所有干部都安排本年度轉業,教導隊干脆取消算了!司令喘口氣,看看走路身體三道彎的女兵,就這樣的軍人,雖然穿了一身軍裝,內里根本沒有軍人素質,能叫“軍人”?假的嘛!一堆“假兵冒牌軍人”在營區里行走,部隊還有個部隊樣子?司令發了脾氣,于是今年的八個女兵和男兵一起混訓。
訓練新兵主要是連長和指導員的任務,隊長和教導員只起指導監督作用。指導員和連長是兩個相反的存在,好像彼此都是為了印證對方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類型而存在的。烏不力五短身材,又是身長腿短型,一雙短腿最小號軍裝穿在身上也不顯長,但屁股又大,最小號的男三號軍裝軍褲長短合適肥瘦不合適,屁股溝繃得太緊,別說訓練,就是平時走路也讓人擔心有開裂風險,露出不該露的部位。穿二號吧,上衣顯肥大,肩耷拉著,領口就是系上風紀扣也顯松,不緊貼脖子,袖子下垂過了手腕。褲腿也長,前面耷拉過腳面,后面過長部分還被腳后跟早早踩爛。穿個磨破褲邊的褲子總不大像軍人樣子,教導員提醒他領了新軍裝后把褲腳裁一截。教導隊附近沒有裁縫鋪子,裁褲邊得進城,單為這點事進趟城烏不力認為根本不值得。他嬉笑著說沒大要緊的喲,今年的壞了明年的又發了。衣服使勁著穿還穿不完的呢,這就是體現了黨的優越性的喲。后一句話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意思,是指衣服發得勤體現優越性,還是體現在軍裝質量好?教導員望著他磨爛的褲邊只能苦笑搖頭。
烏不力還有個毛病:不愛洗澡。那時候教導隊還沒安裝洗澡設施,洗澡得等周末到分區大院里的公共澡堂里去。拿上換洗衣服,帶上毛巾搓澡巾肥皂洗發膏,再走個五公里去讓自己身體干凈一下?;ㄙM這么大代價他認為十分不合算。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春秋兩季就更不用說,落一身土沙,洗了又怎么樣,不是白洗?誰要督促他去洗澡,他八成咧著嘴用這些理由給你堵回來。于是就見他的脖領子一年四季掛著層黑油漬。隊長看他那臟得讓人惡心的脖領子,皺眉道,就你這副(尸從)樣,托婭是怎么看中你的?烏不力毫不害羞地拍著厚實的胸脯子說這里,里面有好貨,一顆熱騰騰的心,滿胸膛的紅血,好得很!聽到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林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類型,首先他的外形非常搶眼,他有著挺拔出眾的身姿。好身材來自他的自律。
那時全國物流還不像現在這么流通,大棚種植技術也沒培育出來,到了冬季草原上還吃不上新鮮蔬菜,整個漫長冬天就是長白菜燉土豆,圓白菜燉蘿卜,偶爾有個肉末炒黃豆粉條就是改善伙食了。圓白菜外面的葉子爛了,會過日子的老班長也舍不得把整片葉子扔掉,掰掉邊緣發黑部分,把顏色淺黃淺灰的菜葉子依舊洗凈下鍋。有人反映吃腐爛變質食物不是人民軍隊的做法,對人身體也不好,老班長拿油膩發黃的“白”圍裙擦擦手,憨笑著說我年輕時在老家農村吃過長藍毛的饅頭,生了蛆的豬肉,現在你們看我咋樣?自打我來隊里負責炊事班管伙食,每年保障十批次以上的集訓人員,已經保障了十二年,從來沒發生過食物中毒事件!
都說好伙食頂半個指導員,伙食搞好了思想教育省去一半力氣,老吃這樣清湯寡水的伙食也不行,容易拉垮士氣,還易引發打架、跑兵等極端事件,影響部隊穩定。每周末要搞個小改善,燉盆豬肉粉條土豆,里面肉多粉條土豆少;每月月底,還有五一、八一、十一這樣的大節日,教導隊會殺全羊,吃草原上最有名的名吃手把肉,這時候全隊人都會敞開肚皮吃,撐得把褲腰帶放一個扣眼。
這種時候是烏不力最喜歡的日子,真正的節日啊。只見他掏出鑰匙串上掛的蒙古小刀,摘掉有馬頭琴圖像的棕皮套,掏出小刀,拿刀割著開始吃。看他吃羊肉是種享受,他不是胡亂撕扯著吃,腿骨先拿刀從關節處分解開,然后先把大腿上的肉豎著一塊一塊割下來,只蘸鹽吃。別人遞給他五香粉、花椒粉,說這東西膻,單蘸鹽蓋不住膻味,他不屑地推開,鄙夷地說你們這些漢人懂什么,羊肉吃的就是這股膻味,沒膻味還吃個啥味道?干脆啃你們饅頭去好了!吃完大腿再如此割著吃小腿,最后拿刀把關節連接處的筋頭巴腦都剜刮著吃掉!他一次能吃下去一整條羊腿。他啃過的骨頭干干凈凈,連一絲肉渣都不剩,看著賞心悅目,不是食物殘渣,成了可以欣賞的物件。林斌背過去嘟囔真可以,都不肯給狗留點!
唯有林斌,就這難得的美食也只吃一塊不帶肥肉的羊腿肉,從來不會放開肚子吃個飽。
林斌的自律給他帶來的是良好的形象:一米七五的標準個頭,肩寬腰細,沒有凸出的大肚子,不駝背,筆直的兩條腿站著挺如松,二號軍裝穿在他身上格外精神。有人說軍裝是衣服抬人,再長相平凡的人穿上就顯得英俊,與眾不同,穿在他身上不得不說是人抬衣服,他就是行走的衣服架子。林斌長得也好,雖然生在北方,卻有著南方人的清秀,劍眉下是一雙有神明亮的雙眼皮大眼睛,鼻梁挺挺的,嘴唇棱角分明。尤其難得的是皮膚細膩——在常年風雪肆虐的草原上能保持這樣的皮膚肯定下了功夫,他每天洗完臉都仔細地涂一層萬紫千紅雪花膏。那時沒有男士專用的曼秀雷敦,有了估計他肯定會用,說不定還會用上蘭蔻、迪奧、雅詩蘭黛等大牌護膚品。他是唯一一個從身邊走過身上飄出淡淡香味的男軍人。
林斌的穿著也講究。有人說軍裝都一樣,能講究出個啥名堂,那可不一樣,他的軍褲每天晚上都疊好壓在枕頭底下,第二天早上有條筆直的褲縫,穿起來筆挺。那時候不興干洗,林斌的衣服水洗過,趁著半干還有點潮時拿到炊事班,等大鍋里蒸饅頭的水開了,他拿著印有醒目紅色“為人民服務”的大白瓷缸舀了滾燙的熱水,在炊事班白霧茫茫的水汽中熨燙。剛開始這個活他交給通信員做,看小家伙干得不好,熨燙得不平整,干脆自己動手。炊事班老班長開玩笑說咱們這里男人都稀少,女人么就有指導員婆姨,你整這么講究給誰看?林斌認真地一下一下熨著,說給自己看,干凈整潔自己不是也舒服?他身上的衣服連襪子穿起來都是平整的,沒有皺褶。他可不像烏不力那個懶鬼,每周末分區大澡堂洗澡一次都不落下,趕上他值班,會找人替一下,也要快去快回洗上。
男軍人發型只準留規定的平頭,稱寸頭的剛健型,一邊倒的青年型,小分頭的奔放型,背頭的穩健型。到部隊理發室,剛來的新人不知道規矩,對理發員比畫著我鬢角要貼耳、發簾要齊眉,理發員聽都不要聽,拿推子豪橫地一指墻上的掛圖,四選一。大多數人為方便都選寸頭,好看在其次,打理起來方便;林斌不然,他都是選小分頭或者背頭,嫌隊里自學成才的免費理發員手藝不過硬,他都是每月花兩塊錢到城里的理發店去理。這發型好看是好看,護理起來當然要點功夫,林斌不嫌麻煩,不像多數干部拿肥皂洗頭,他拿天藍色洗發膏洗過,拿吹風機吹干,抹上頭油,黑油濃密的頭發向后邊背過去,確實增添了幾分人才。為保持發型,他很少戴軍帽,無論單帽還是棉帽,皮帽子更不上頭,除非集會,或者訓練時要求必須戴,結束后馬上摘下。草原上冷,他這樣注重形象也付出了代價:耳朵被凍出了凍瘡,耳郭紅腫;兩只手的外側也長了凍瘡,一到冬天就犯,他總是拿兩只手不停地摸兩個又疼又癢的耳朵,再拿一只手抓撓另一只手長凍瘡處,像個蹦跳的猴子。戰士長凍瘡的有,干部長凍瘡的林斌還真是頭一個。烏不力冷笑真是愛俏不要命——要是女人這么愛美也算了,一個男人這樣耍皮抖俏到底是要怎樣?他拿腳踢踢林斌的腳,脫下鞋讓大家看看,腳也凍出了瘡吧?林斌躲閃地向旁邊一跳,離開他遠點。烏不力還不死心,走過去挑釁地推推林斌肚子,找個醫生打開看看,里面是不是裝了女人的東西,不和我們一樣呀?林斌生氣地推開他的手,不服氣地瞪視他。
每逢集訓或新訓,兩個人的分工明確:連長負責軍事訓練,指導員負責政治思想教育。新訓一周六天,四天是訓練,剩下兩整天是理論學習,除了學政治,還學習部隊的條令條例,各種規章制度,還有時政要聞。這兩整天時間一般雷打不動,安排在周二和周四,但軍事理論內容會隨著訓練科目的進行有些變化,例如進行射擊訓練時,理論學習就變成武器構造、武器使用知識講解。講武器理論時不單講手槍,連步槍的構造、使用知識也講了。沒押子彈練習空槍瞄準時,女兵練不練習步槍使用?因為涉及最后的實彈射擊,開始定的調子是為訓練出真正合格軍人,新訓結束考核時實彈射擊女兵也要打手槍;但打不打步槍?要是不打步槍學習長武器使用還有必要嗎?隊里拿不準,請示分區作訓科,科里也拿不準,又請示了分管訓練的何副司令。何副司令指示步槍后坐力大,女兵身體弱,實彈射擊時擔心傷著她們身體,要傷了眼睛更麻煩。尤其是新兵入營后復檢,發現八個女兵有五個裸眼視力都只有0.3、0.4,根本沒達到入伍要求的0.7。應征入伍上站體檢時弄虛作假雖然不對,但畢竟已經招進部隊,又個個都是有“關系”的,因為視力不合格再退兵不可能;但具體訓練卻要考慮身體真實情況,視力不好瞄準準確度大受影響,準星、缺口、瞳仁三點一線瞄不成一條線當然打不準,拖全連后腿不說,實彈射擊成績得難看成什么樣子?教官們也不高興——還以為教得不好呢。
實彈射擊距新訓結束已經很近,為讓實彈成績好看,隊里決定讓五個視力不合格的女兵都戴眼鏡打實彈。如果步槍實彈射擊后坐力大銼著眼鏡,傷了眼睛麻煩就大了,眼睛傷殘起碼六級起,屬中度傷殘,不單出現了殘疾女兵,還是訓練事故。新兵還沒下連,整個中度傷殘兵出來以后麻煩事可大了去,分兵時哪個單位愿意要呀?鑒于以上幾個因素,決定實彈射擊女兵只打手槍,但畢竟是軍人,步槍的理論指示也要學習掌握。林斌是全分區的訓練尖子,軍事訓練全拿,尤其拆卸、組裝武器動作流暢貫通,一氣呵成,肩槍、握持槍、下槍也不拖泥帶水,干脆利落,他愿意上武器知識講解課,這個理論由他來講。
烏不力只負責講時政和黨的理論知識。每周六下午的黨團活動也歸他,他有時會將黨員集合起來學習黨的文件、軍隊文件,有時候讓各班排自己的組織活動,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寫心得體會交上去。他工作相對輕松。本來理論學習枯燥,烏不力也沒有多少理論功底,大多時候就是照本宣科,但他一口七顛八倒的漢語宣起科來別有風味,比起訓練場上天寒地凍的“練”,待在暖和的學習室里聽他別有風味的政治學習反倒成了大家的盼望。
一次分區作訓科科長和組織科科長聯合下來檢查新訓,不單檢查了訓練場,還聽了理論學習。兩個科長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烏不力也不怯場,反倒來了精神,他站在講臺上念得滔滔不絕,念到“停滯不前”時,他對那個“滯”拿不準,好像覺得該念“帶”,試著張了張口,又感覺不對,皺眉細琢磨,還是拿不準,干脆走下講臺把材料拿給組織科科長問這個字念什么?聽課的哄堂大笑。就是故作嚴肅的兩位科長也繃不住,嚴肅的臉上露出壓不住的笑意。上完課,作訓科科長講評,組織科科長把烏不力拉到一邊,低聲批評,你事情不多,不像連長那么忙,該加強文化學習。今天虧得我們兩個科長來,這要是司令政委副政委來,你這洋相出得還想進步不?人家現在的新兵受教育程度都高,就說這幾個女兵,可都是實打實的高中畢業,你這錯別字、白字、念半邊的“教育”,多拖教導隊后腿。沒事兒多找文化教員補補課,就是找那幾個女兵娃補也成。別凈關在屋里和你老婆孩子過小日子。孩子都上學了,又不是新婚,成天膩在一起有個啥勁?沒考慮自己進步問題?你馬上要進步副營,就你這文化程度,首長到時考慮把你放在哪個位置合適?不調副營,你老婆孩子就只能和你蝸居在你那小屋里,辦公生活不能區分,吃住都不能分開;調了副營,把老婆堂堂正正隨了軍,就能分到分區家屬院正兒八經的家屬房。讓老婆孩子住進寬敞明亮的真正房子,才是真正的好丈夫好父親!烏不力給科長說得臉紅一陣白一陣,豎起粗黑的大拇哥不停點頭唉唉有道理的有道理的,佩服得很佩服得很!
林斌的任務要比烏不力重得多,一周四天站在訓練場上,下午五點的體能訓練,一般都安排五公里越野,他也帶著跑。草原上的冬天白天也零下十幾攝氏度,下過雪更冷,會達到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無論多冷,逢訓練日,他平整沒有褶皺的軍裝中間被銅頭武裝帶一剎,立馬英氣十足站立在訓練場上。長江以北部隊配發皮大頭鞋,俗稱翻毛大頭,冬天訓練按說該穿這個,保暖,可他不穿,又笨又重的蹬在腳上太土了,做起動作不標準;黑布棉鞋更不上腳,他嫌那個是給住窯洞的陜北農民穿的,他腳上是三接頭皮鞋。
草原的冬天實在是太冷,別說男軍人,就是大多愛美的女軍人,也是穿了棉衣棉褲還不夠,里面還要套上絨衣絨褲,看上去鼓鼓囊囊,像一只只北極熊滾來滾去。是呀,在寒冷面前美是次要的,保護身體才是第一位的。林斌可不這么想,他不穿棉衣棉褲,里面上身還套了絨衣,下面沒穿絨褲,而是穿了更貼身的線褲——不消說,線褲是買來的非軍用品,部隊不發這個,這樣外面綠軍褲的褲線就不會被破壞彎曲。他手上沒戴配發的皮手套,也沒戴制式棉手套,而是戴了白手套,他的白手套也不是配發的白棉線手套,是尼龍的,不知道從哪里買來的,還是誰送他的。不過走在隊列最前排的他確實是軍姿最挺拔的那個,軍容最出眾的一個。帶領全連踢正步時,一動一動的隊列動作都標準到位,戴著白手套的手抬起時位置絕對是到第三個扣子,放下時手臂動作也干凈有力,有唰唰風聲,下垂時手型緊貼褲口袋下方的褲線,五指并攏。穿著黑三接頭皮鞋的腳踢起時的高度肯定是七十五厘米,落下時腿部動作不會拖泥帶水,腳落地有力,抓地很緊。這時候你會感覺到他不穿大頭鞋絕對不只是因為不美觀,笨重厚實的大頭鞋無法抓地抓得這么緊,做出的隊列動作當然比穿單皮鞋差得遠。
不重保暖重形象的林斌,輕巧靈便的一身打扮真是顯精神,站在訓練場上是一棵挺拔的青松,當代楊子榮,從操場外遠遠地看過來,他英武的身姿絕對可以入選國慶閱兵儀仗隊。逢隊列訓練,尤其是踢正步時,會圍過來一群老百姓,以大姑娘小媳婦居多。他們不懂部隊的隊列動作要領,只知道這個帶隊的年輕男軍人不單人長得標致,身體動作也漂亮,有看頭。林斌知道訓練場邊上圍攏來的大多是看自己的,因此動作格外認真到位,一擺臂一踢腿絕不疏忽,都超出了訓練大綱的動作規范要求——他不回頭也知道,排在全連最后的那八個女兵是以自己為訓練標桿的。圍攏來看自己的大姑娘小媳婦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八個女兵,尤其是里面的人尖子。
有林斌在隊列前面帶著訓練,寒冷天氣里的訓練不那么枯燥難熬,最后的訓練考核成績也有了保障,隊長教導員對這一點高度認同。但隊里對林斌訓練場上“作秀”的傳言不絕于耳,他們委婉地勸了林斌幾次注意“保暖”,他不聽,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們也不再堅持。唯有烏不力憤憤的:有個帶兵人模樣嗎?輕飄飄,扭搭搭的,干脆當模特好了!
這天晚上收操回來,女兵們剛進前排,肩上的槍還沒放下,就感到隊里氣氛異常,不單緊張壓抑,還混雜著隱約的憤怒,讓人不安。安紅問拿著一沓報紙信件“報告報告”喊著往隊長教導員辦公室投送的通信員呼斯楞咋了,他沉悶著臉說打架了。抽出一沓信塞給安紅,都是你的,再也不肯多說一句,到副隊長辦公室門前喊“報告”去。
女兵們把步槍交到營部,給分發報紙回來的通信員,由他統一放回武器庫?;氐阶约核奚幔旅廾?,解開武裝帶,都議論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打架?管理這么嚴格還會發生這樣的事?誰有這個膽子?男兵?他們明明都剛和自己一起結束訓練一起回來的,下午操課集合清點人數時沒少一個。他們也不可能有這個膽子,新訓還沒結束就整這一出,不是等著被除名?烏不力和他老婆夫妻大戰?兩個成日里好得蜜里調油,托婭臉剛放下來烏不力就緊張得彎腰仔細察看,哪里能動得起手來?是隊領導?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狐貍,怎會整這么低級的一出?難道是連長和指導員?私下里有傳兩個人面和心不和,捅到明面上來了?大家正嘰嘰喳喳猜測,呼斯楞推門進來,一臉嚴肅指著安紅,隊長教導員讓通知你,到營部來一下。叫我?剛拆開一封信準備看的安紅指著自己鼻尖問。嗯呢。呼斯楞轉身離去,安紅趕緊把信瓤塞回信封里,放好。
營部熱鬧極了,隊長、教導員都在,林斌和烏不力也在。人多,氣氛卻壓抑,沒人說話。安紅悄悄觀察幾個人表情,都很嚴肅,隊長和教導員甚至很生氣,烏不力是副滿不在乎的神氣,林斌臉上居然掛了傷!安紅剛要尖叫,意識到不妥,忙捂住嘴。林斌邊上有個空椅子,教導員示意她坐到那個位子上,安紅局促地坐過去。呼斯楞忐忑地不知道該離開還是留下,教導員指著門口,他就兩手緊貼褲縫緊張地肅立在門口。
見她坐到自己身邊,林斌窘得身子往旁邊挪挪,為了遮丑,故意側過身去,將腫脹的臉對著墻。然而,臉上又不是一處受傷,哪里遮得住,一向俊俏有型變成這副敗相,安紅心里一時亂糟糟。
屋子里很安靜,誰也不說話,時而有低低的啜泣,是林斌發出的。這棵訓練場上的青松居然哭了?安紅詫異得很,也不能發問,心里焦急得不得了。過了陣子,教導員看著安紅,十分認真地說咱們隊里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叫你來,是因為這件事和你有關。不等安紅驚訝發問,隊長嚴肅講了事情經過。
和大家猜的差不多,連長和指導員打架了,準確地說是烏不力打了林斌。
打架的由頭和安紅有關——烏不力憤憤指責你身為一名連隊干部,偷拆人家女兵信件,這是什么行為?你想干什么?林斌尷尬地斜覷安紅想辯解:不是我……我是——烏不力鼓起嘴發出哧的一聲冷笑。林斌還想辯白,看看門口立著的通信員,放棄了。都是這個小叛徒。呼斯楞是烏不力的侄子。
你說你,有老婆的人了,孩子也有了,從來不讓她們來部隊團聚。今年隊里可是來了幾個女兵,你瞧你這份折騰勁兒,頭發抹得站不住蒼蠅,成天穿那雙單皮鞋在凍得梆硬的場地上演蝴蝶飛,脫了鞋看看,腳趾頭沒凍下來兩個?這么冷的天,搞成這一副抖俏俏的鬼樣子,迷惑這些剛邁入部隊的女孩子,你還有副干部的樣子嗎?配帶兵嗎?該好好被教育教育,下連當兵去,三個月都不夠,至少半年,和兵同吃同住同訓練同勞動同學習,洗去你身上骯臟的資產階級臭思想!烏不力細長的蒙古眼睛因為氣憤變得圓而大,瞪視連長,像在批判一個道德敗壞的壞分子。
林斌低聲解釋我婚姻是家里包辦的,沒感情。話說得十分氣餒無力,沒吃飽一樣。那你說說,你這樣穩不住的樣子能帶兵?這幾個女兵不單是咱隊里的寶貝,也是分區醫院的,更是全分區的,你這樣資產階級思想這么嚴重的,你這樣的人,把部隊的風氣敗壞到什么樣子了!敗壞得起水了!我得給你反映到分區,甚至軍區去,讓首長好好處理一下你這肚子里包了一包花花腸子的不安分家伙!烏不力抹去嘴角的白沫,細長的蒙古眼不圓鼓了,依舊憤怒地瞪著連長。
林斌額頭上被打破一塊,血跡已經干涸,右眼眶青腫,眼角還淤了血。左邊嘴角也被打破了,腫脹起來,嘴歪向左側,整個臉不再英俊,看著丑陋可憐。他不作聲,沒有反擊,只是一會兒摸摸腫脹的嘴唇,一會兒撫觸青腫的眼眶。偶爾輕輕啜泣,啜泣飽含絕望羞愧。
安紅五味雜陳。這個時候的連長看著完全沒有了英氣,而是委屈、無助,甚至有幾分猥瑣,像是被人丟到野地里的孩子。她不滿地瞥指導員,真是愣,怎么能對連長動手?還把人打得這么重!都是平級,又不是誰是誰的上下級,有什么資格這樣做!可又一轉念,他批評連長那些話也是對的呀,明明有老婆,還有了孩子,為什么在我們面前要裝出一副“單身干部”樣?立這樣人設,不是有弄虛作假的嫌疑?再往深了聯系“道德品質”堪憂也不是沾不上邊。
你也別把自己打扮成個穿軍裝的孔夫子!明明老家有八十的爺奶,下面還有弟妹,你媽有風濕,你爸有高血壓糖尿病,還有那么多大牲口,卻把老婆孩子接到身邊享清福!拍著胸口想想,你又高尚到哪里去?林斌抹下嘴角干涸的血跡開始反擊:還不夠隨軍條件,他們吃著部隊的米面糧油,肉菜魚蛋,可交過一分錢伙食費?說“喝兵血”也不過分,隊里不是睜只眼閉只眼?
哦,這個……烏不力沒想到這一點被捅,原本激昂的氣焰被打下去,捂住額頭,語氣低了下去,嗯嗯,我不是掙得不多嗎,每月就那幾十塊錢,不夠花……
林斌還想再反擊,被教導員制止了,他溫和地拍拍林斌肩出來總結:該說的都說了,以后還要在一起相處,搭班子;要是不轉業,今后都在一個分區待個十幾年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搞那么僵。這個事,林斌作為隊領導,私拆偷看新兵信件肯定不對,不管出于什么動機,都是觸犯隱私。新兵也是人,也受法律保護,我們隊干部更得懂法——這是人家安紅首長家出來的,為人大度,不計較,更不會和首長反映,不然,上級要處理你誰攔得下?你軍事素質突出,和邊防團那些正規部隊的軍事干部比毫不遜色,雖然咱們是軍區下面的分區,不是野戰軍,但司令政委對軍事訓練這塊毫不含糊,不希望給人以邊防、地方部隊定位,是和野戰軍對標的,對軍事素質好的干部很重視,你將來發展的路子很寬,為這點事自毀前程值?說得林斌一向筆直的胸板一下子塌下,青腫的臉通紅,頭快彎到襠里。
教導員又轉向烏不力,你心眼純正,大公無私,希望把部隊建設好的心是好的,可行為卻與此相反,再怎樣大的問題也不能動手呀。我們革命干部,成天教育人引導人,自己遇事就動粗,還怎么帶兵?我們人民軍隊遇事要講道理,以理服人,覺得話說不到位,表達不充分,可以加強學習,動拳頭哪里能服人?還壞了隊里風氣。也是人家林斌氣度大,被打成這樣也不還手,要是對打起來,以人家的軍事素質未必就不是你對手。人家是考慮咱隊風氣,考慮一百個新兵影響,帶兵人以身作則。你要向連長賠禮道歉,在支部會上做出深刻檢查,書面的!說得烏不力高昂的腦袋也低下去,偷覷林斌那五彩斑斕的臉,現出愧色。
至于你家屬孩子長期白吃白喝占部隊便宜,咱部隊有規定的,來隊探親按理都該交伙食費,要有就給點——要是實在困難,暫時沒有,可以欠著,等你職務提升了,掙的工資多了再補繳上。
都說教導員是油鍋里滾出來的,身經百戰的老油條,一番滴水不漏的話把危機化解了,還最小化了。林斌烏不力都服氣的神氣,不再烏眼雞似的對峙。
散會時隊長不忘囑咐安紅,今天發生的事對誰都別說,你們同班的人不能說,對其他男兵也只字不提。記住了吧?還有安副司令,也千萬別提,不然咱全隊上下辛辛苦苦干一年,因為這一件事全年成績都被抵消掉,搞不好還得全分區點名通報。我們這些人還得進步……不待安紅回應,教導員親昵地拍拍她肩,咱小紅多聰明的人呀,不單全女兵的人尖子,全連那也是排第一,不用交代也干不下那沒腦子的事情——你說是吧?教導員親昵的語氣讓安紅渾身不自在,只有點頭的份兒。
出了營部門,看看左右沒人,安紅才長松口氣。媽的,怪不得有三個示好者最近來信指責自己水性楊花,腳踩幾條船;他們都沒在一個省,正奇怪怎么發現的,原來是這個多事鬼拆了自己信,還將信瓤重新裝過!真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心理!當然,這口冤枉氣還得咽下去,爛到肚子里,跟誰都不能提起。哼,隊長教導員還擔心我和父親說,能說嗎?沒當兵前父親就嫌自己交往異性過多,思想“不端正”,還是母親替我遮擋。蜜蜂撲蜜罐能怪蜜?長得漂亮能怨她自己?新訓還沒結束就惹出這檔子丑事,父親知道還不打斷自己腿!
安紅悻悻地回班里,自己的底細自己最清楚:不只是女兵里歲數最大的,全連里年齡也排在前面:不是十九歲而是二十二歲了。也不像自己對外說的高考考得不理想又復讀一年再參的軍,是在地方上工作了兩年,理發店。到店的大都是男顧客,不單年輕男人,也有不少歲數大的,四十多的、五十的,來了就點名要她,前面有顧客沒關系,排著,可以等個半天。不是她手藝有多么好,就是希望享受她的手擺弄。成天一群男人圍繞在身邊,父母擔心學壞了,才送到部隊來……其實細心人可以發現端倪:成天有那么多來信,有的來信地址是某市工商管理局,還有的是某省交通銀行,甚至有某檢察院。按理交往的都該是學生,來信地址該是某大學、某職業技術學校,也對不上茬呀。被這個多情連長給整冒了泡。
安紅從營部回來,蔫蔫的,最愛看的信也沒拿出來,還沒到熄燈時間,不許上床,她端坐在小馬扎上望著黑下來的外面想心事,這要傳到父親耳里——指導員連長這一架是因為你打的。姚軍軍從外面提了筐煤,倒著身子用屁股頂開門進來,把煤提到爐子跟前,拿爐鉤子撥開爐蓋,鏟了兩鏟煤倒進爐子里,又把蓋子封上。屋里本來有暖氣,房間在走廊最里面,暖氣不熱,晚上根本不敢脫掉絨衣絨褲單穿棉布秋衣秋褲睡,穿得太厚睡一晚上不僅沒解乏還更累。隊領導擔心凍壞這些寶貝沒法和分區首長交代,特意又給屋里添了煤爐子。
姚軍軍說得平靜,全班人聽得卻心驚肉跳,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安紅。連班長都望著她。
給安紅從飯堂打來的玉米面發糕已經涼了,白菜燉土豆也沒有一絲熱氣,但她沒心思吃,拿紅彩紙洇濕了往嘴唇上抿,上下嘴唇含住,使勁地抿,過會兒把紙拿開,兩片嘴唇會變得艷紅。她有口紅,同屋的人都見到過,問她為什么不直接涂口紅,要費這功夫,她小心地瞟總是一臉嚴肅的格日勒低聲說她老強調不準化妝,不準戴首飾;咱一個老同志,也不能唱反調,公然違反呀。有人逗她,你爸那么大的官,打個噴嚏她就得哆嗦不停,她那個班長,也就對我們這樣的管用,你哪里用當回事?安紅心有戚戚焉地笑,我爸那個老革命可千萬別提,要是知道我們姐倆在外面公然違反規定,我媽都救不了我們!安紅和她姐都在部隊,不同的是她姐已經提了干;她家別看她爸官那么大,卻是個妻管嚴,平時家里都是她媽說了算,姐倆有啥想辦的事,估計直接和父親說通不過,就去搖她媽的胖胳膊,讓女主人去和男家長通融。這招大多數時間管用。
安紅在臉盆里將頭發打濕,將卡子銜在嘴里,對著鏡子,拿燙發卷將頭發一綹一綹卷起來,拿卡子卡好,滿意地端詳著滿頭發卷,扭扯著嘴唇呵呵笑了兩聲說,這是哪里刮來的斜風,根本沒影兒的事兒!連長有家室你們都知道吧?
除了班長格日勒,她這一提班里人還都怔住了。連長有家室?沒聽說過。經過這段日子相處,大家都默認他是個單身男子。那時候部隊工資低,正連職也就是六十多塊,有家室的干部都是除去牙膏衛生紙,每月發了工資給農村的老爹老娘寄回五塊十塊,剩下的統統給老家的老婆孩子寄去,自己哪里敢隨便亂花一分錢?炊事班伙食淡出鳥來時,幾個干部湊錢打牙祭,也只有幾個城市入伍的肯湊一塊兩塊解解饞,農村籍的都躲著。
再看林斌可就完全兩樣,嫌隊里的兼職理發員手藝不過硬,每月要到地方理發館花兩塊錢理;洗澡除去每周末到分區澡堂,一個月還要去地方上的公共浴室一次,來個大掃除,雇人搓背,里里外外搓個凈,要花三塊錢。一提這個,指導員就不屑地把兩片厚嘴唇噘得老高,資產階級壞作風嘛,得好好把腦子里愛享受的臟思想清洗清洗!
別人五毛一長條的黃肥皂打天下,洗了臉洗頭,洗了褲衩洗外套,洗了毛巾洗抹布;林斌用兩塊錢一塊的檀香香皂。別人腳上一年四季穿部隊發的綠棉襪子,松懈得腳跟跑到了腳面上鼓起包,后腳跟露著圓圓的洞也不扔,用烏不力的話說“誰還趴腳跟后看”?林斌冬天是黑錦綸襪,夏天是淺灰色白色尼龍絲襪,雪白的絲襪還專門露出一截來!冬襪兩塊一雙,絲襪一塊一雙,外面賣的襪子樣子俏,沒有部隊發的耐穿,他一年單襪子也得幾十塊錢!還有鞋,大家都是冬天穿部隊發的皮大頭鞋、黑布棉鞋,夏天穿膠鞋、布鞋,春夏是穿三接頭黑皮鞋。這些鞋里,相比來說三接頭就是最講究的了,好多人除了集會、有重要活動,軍務通知的著裝要求必須穿皮鞋時才上腳,平時不上腳,只出個門,見個客才蹬在腳上,能省就省著。皮鞋四年才發一雙,大多數人不會一雙只穿四年就扔掉,會穿八年,省下新的攢起來,或者送給家里一輩子沒穿過皮鞋的老父親、兄弟,讓他們也沾沾部隊的光。一雙鞋穿的年頭過久,鞋臉裂開很深的口子,下雪雨往里灌水,前腳掌磨出的大洞會鉆進土和石子,走路硌腳,也舍不得扔,好歹是門面穿戴嘛。
林斌可不,不單自購了一雙里面帶毛的棕色皮棉鞋,還買了雙春秋黑色單皮鞋,青年式的一腳蹬。最過分的,是居然還添置了雙綁帶的夏季褐色皮涼鞋!這種男士皮涼鞋屬奢侈品,很少有人買,大多時候擺在百貨商場的貨架上落土,虧得有林斌這種人挽救。逢星期天,往上看,他打著發油向后背去的發型格外精神,向下瞧,白絲襪配綁帶皮涼鞋的腳格外耀眼。
他也置辦了些地方衣服。冬天有棕色飛行員夾克棉服,深藍毛呢褲子,夏天則是派力司短袖配鼠灰色格斯褲子。他選購的都是貼身型的,身形本來就好,這些衣服穿在身上更增添了幾分人才,走在街上會引來注目。誰說軍人都是土包子,這位哪里土?分明是位摩登軍人!
烏不力看不慣地直撇嘴:瞧這春是春夏是夏冬是冬的,四季分明,誰要忘記是什么季節,找這活報圖就成——真舍得給自己花錢,活得興興頭頭的!這話說得沒錯,男干部里,林斌是自購生活用品最多的。
這樣的生活方式,也確實不像有家室的樣子。
我再怎么傻,也不會和個有家室的勾扯到一起。我的“革命生涯”剛開始,還沒怎么地,怎么能現在就自己把自己絆倒?安紅把發卷一個一個放下來,卷曲的頭發一綹一綹地下垂著,這讓她顯得很嫵媚,比這些剛出校門的學生兵看著成熟,格外誘人。她從鏡子里端詳自己光滑的臉蛋,不屑地瞥一眼捅爐子的小黑臉上布滿雀斑的姚軍軍,心說毛還沒長全的東西懂個啥,我啥家庭出來的?我爹下一步要接司令的班,單軍事素質突出、模樣俊俏就能入我眼?你這娃娃也太嫩。
安紅正生林斌的氣。林斌偷扣了她的信。呼斯楞后來才交代傍晚五點多他取回報紙、雜志和信,按班排分發好,沒等去送,連長下了操課就會直接來營部翻看。據他說是掌握新兵思想動態,看都和什么人交往,以便及時把握。這不是舅舅的工作職責嗎?該管的沒有來管,不該管的倒把手伸得這么長。這是什么道理?呼斯楞雖然是指導員外甥,也知道分寸,知道舅舅和連長素來“尿不到一個壺里”,沒有作聲。只是有兩次發現安紅的信不見了。全新兵里,數她信最多,天南海北哪里飄來的都有,最多時一天就有五六封。呼斯楞也想過是否和教導員報告一下,至少告訴舅舅一聲,交往這樣“復雜”,不是部隊搞教育時一再警惕不允許發生的“交往社會閑雜人員”?然而他還是沒說。分區上下誰都知道安副司令馬上要接老司令的班——看他下來檢查時那個排場吧,別說舅舅,連隊長教導員的腰都快彎到襠里。他視察正在訓練的新兵,走到女兵班前,看著胸脯子挺得筆直的自己女兒,不但沒流露出半點溫情,反而繃著臉說劉海把眉毛都遮住,射擊時看得清準星?回頭批評亦步亦趨緊跟著的軍務科長:軍容風紀根本不合格。不要因為她們的性別就對她們網開一面!越是領導家的孩子越要嚴格管理!臉繃得像面黑鼓。官威大得不得了,比司令還大!自己個小毛豆子捅這馬蜂窩,不是純粹不懂事!
惹出事來純粹是大意了。老家給送來只整羊,舅媽叫自己去吃燉羊骨頭酸菜粉條。閑聊起來,舅媽說女兵里安紅長得最漂亮,也會打扮,自己隨口說追求她的隊伍得排到黃河去。還順口說連長也關注她,還拿她信。要知道會捅出這么大婁子得把自己嘴撕了!
連長也有家信,是河北廊坊一個最后落款為某村的地方寄來的,從認真、有點娟秀,但幼稚的筆跡來看是出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性之手。信來得很規律,半個月一封,連長都是親自來取。他相信隊里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連長定期有家信,來得還較頻繁。他把握不好連長回信不,回信頻率怎樣,從來沒見他交給自己回信讓代發。蓋軍免郵戳的信不要錢,隊里別說戰士、排長,就是隊長教導員,都是把寫好的信交給自己,等去分區傳達室取報紙信件時,走免費的軍用渠道發走。只有連長,從來沒讓自己帶寄過。不知道是否他自己去城里發了回信,有必要專門跑一趟?還貼上郵費?還是不相信自己?想到這些心里難免別扭。又往深處想想是否根本不回信,對方無論來多少信,傾訴多少衷腸都得不到半點回應,哪怕是冷漠的,敷衍的,不疼不癢的,都沒有。讓人多絕望呀!他自己年輕的心都要打個冷戰。
林斌有家室安紅不是今天調解打架會上才知道,在這之前就知道,是呼斯楞為了討好她告訴的。不過她誰都沒說。
林斌挨打的事情還是傳開了。這種事情哪里隱瞞得住?男兵看安紅的眼神向來曖昧,以前沾上她就挪不開現在竟有了鄙夷,暗自慶幸虧得沒和她怎么著。安紅倒不放在眼里,隊干部都不在她視野內,剛穿上光板軍裝、連領章帽徽都沒戴的小毛蛋子們又哪里入得了眼?何況大都還是農村籍的。出來進去她頭依舊揚得高高的。
林斌更是形象塌了房。他沒法出門見人,無論精神還是肉體。歇了一個星期,對外說是病了,窩在自己屋里,飯都是呼斯楞給打了送來。夜里大家都睡了,他會戴上皮帽子懨懨地到外面的旱廁去,步子輕飄,也是速去速回,像個孤獨的夜行俠。
訓練不能停。本來隊長打算從分區警衛連借調一名軍事素質好的軍事干部暫時替幾天,但又擔心打架的事情傳到大院里。很容易傳的——為什么要借調?你們那位軍事素質超一流的連長怎么了?不就露餡了。烏不力自告奮勇替代連長領訓。但他那小短腿大屁股的冬瓜身體,又穿得鼓鼓囊囊,像個球在訓練場上滾,示范作用起得太差,簡直是反作用,訓練氣氛頓時萎靡下去,大家都練得稀里嘩啦,甚至笑場,提不起精神。安紅刻薄地說這是把武大郎找來當教官了。隊長指導員看著不像樣子,只得讓講軍事理論的教員臨時替代。有連長在感覺不到,他標準的動作、挺拔的身姿,看不見了才覺出好來。那時還沒對軍人體重有硬性要求,但他主動不吃得過飽;不穿厚重衣服,戴單帽,戴白手套,上衣扎進武裝帶里不會起褶,下身永遠有兩條“火車道”挺著;下雪天都堅持穿單皮鞋做訓練示范。不和別人比不覺出,有了比較,才感到這才是真正的軍人,這樣的人才配站在訓練場上,才配做軍事示范!缺失了連長林斌的訓練場,人人都感到不那么生機勃勃,練得沒勁。
新訓進入了末期,還有十多天就結束了。也該結束了,馬上春節,分區決定在春節前結束新訓,把新兵分下去,在正式單位過年,用好的開頭和新單位建立起感情。隊列、戰術、射擊、投擲手榴彈都已經練過,體能只要不下雪都在搞,男兵五公里,女兵三公里,一天不落,隊長滿面春風地對教導員說這屆新兵訓得不錯,最后來個緊急集合吧,檢驗下整體應急反應能力,來個完美收官!
盡管隊干部要保密,全連還是都聽到了風聲,所有新兵都打起萬分精神迎接“檢驗”。女兵班也是,聽說隊領導最擔心的就是這幾個珍稀寶貝拉后腿,她們恰恰做足了準備,誰還沒有個上進心!熄燈號響過,女兵班宿舍并沒安靜下來,大家睜大眼睛,在暗夜里靜靜等待那突然響起的緊急集合號。醒著行動當然比從睡夢中驚醒占據很大先機??偸歉杀犞垡膊皇莻€事兒,大家開始聊天,家里人,家鄉的好吃食……格日勒猛然提高聲音呵斥趕緊睡覺,搞也得下半夜——隊領導比你們聰明得多!
一連熬了四天,那惱人的集合號聲就是沒在夜里響起。白天訓練場上摸爬滾打了一天,晚上誰還熬得住?管他的,愛來不來吧!女兵的斗志松懈不少。這天夜里,也就是十一點多,突然,緊急集合的號聲響起,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高亢刺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難免慌張,女兵們趕緊起床,默念著“先穿衣服后打背包”的順序手忙腳亂。還沒等完成“整裝待發”,就聽走廊里哨子吹起,疾聲喊“集合啦集合啦”, 嘩啦啦的腳步聲讓人更加心焦。格日勒拉開門喊“快點出去快點出去!”有人說報告班長我的背包還沒打好,有人說我的鞋帶沒系上——別管那個,先出去集合!格日勒已經背起背包帶頭跑出去了。
望著不太整齊的隊伍,林斌嚴肅宣布在五公里處的敖包山上發現一股來犯之敵,接上級命令,全連要在二十分鐘內到達指定地點,到達后再接受新的指示!雖然都知道是演示,但聽了連長的命令個個心里還是緊張不已。
全連開始急行軍。女兵班跟在隊伍最后。開始還是全連在一起行進,跑著跑著就亂了,前面帶頭的男兵都是大個子,腿長步大,跑得快,后面個子小的跟不上,隊伍漸漸就散了。女兵就更別提,姚軍軍的背包沒在規定的時間打起來,是抱著被子跑的,路上散成了一團,拖在地上。從她身邊跑過的人看到她急哭了。就連安紅這么利索的人褲子居然也穿反了,把系扣的一邊穿在了左邊。這樣穿外面看不出什么,穿的人可麻煩大了,前片變成后片,腿被纏住邁不開,別提多煩人。這樣的“緊急集合”形象也太出彩了!
好容易跑到敖包山,早已站在山頂上的隊長宣布“敵人”已經被先遣部隊殲滅,我們勝利完成了任務,下面清點人數,整隊帶回!安紅站在隊列里,扽著別扭的褲腰小聲嘟囔敢情是這樣“緊急”法!
回到隊里已經是十二點,班長看看疲憊的手下,下令別洗漱,趕緊躺下入寢,明天還是訓練日。
誰也沒想到,重新進入夢鄉沒多久,一點半光景,緊張刺激的集合號聲又響起。安紅坐起來細聽,說和前面的號聲一樣,是緊急集合。班長也蒙了,只穿了白襯衣就往外面跑,回來催促大家動作快點,就是再搞一遍!還有這種操作?安紅邊打背包邊發牢騷早知道我回來就不拆背包了,還得再打一遍。
有了第一次經驗,大家不再緊張,聽林斌宣布敵人再次進攻敖包山,全連再次奔赴“殲敵”。第一次就消耗掉不少體力,再來一次士氣明顯比前一次低落,隊伍漸漸拉開了距離。姚軍軍落在最后,被子這次就根本沒打成背包,只拿背包繩草草捆上,捆得松軟疲沓,跑著跑著就散了??此懿降淖藙菥椭来箢^鞋鞋帶也沒系上,她抱著被子,一瘸一拐地跑,還不停騰出手來擦臉,可能是哭了,狼狽的樣子讓人又心疼又無奈。開始班長格日勒還招呼她別掉隊,跟上,安紅等幾個同班戰友也注意照顧她,“緊急集合”畢竟本質上是武裝越野,后來大家自己都跑著困難,也顧不上她了。
這次到達指定地點比上次用的時間短,按時到達的人員也多,教導員掐著表說看來還是得多搞幾回,熟了就不會慌亂。清點人數后又指示連長集合隊伍帶回。
誰也沒注意姚軍軍是什么時候不見的。至于她為什么失蹤,直到兩天后被找回也沒搞明白。
隊伍回到教導隊,隊長要講評,連長清點人數,報數發現少了一個。林斌不相信,讓帶班排長再清點一遍,就是少一個。又讓各班長清點,從隊伍后面傳來格日勒慌亂的聲音:報告,我們班姚軍軍不見了。
有人說姚軍軍失蹤是受了刺激——她認為一晚上搞兩次緊急集合是專門針對她的,在整她。三個月新訓都結束了,她卻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算個什么合格軍人,整個混進革命隊伍里來的!那么小的孩子,還沒成人,哪里承受得住這種羞辱、打擊!
也有人往深處想了,一個晚上搞兩次緊急集合,這抽的什么風?不純粹是整人,要人好看?活該出事!還有的說得更邪乎:是隊干部之間鬧矛盾,烏不力和林斌結下的梁子還沒化解,彼此拆臺陷害瞎胡來!這問題就嚴重了,大家都猜測第二次是誰發起的。
傳言到了這種地步,不找到姚軍軍簡直就平息不住。隊長教導員把全連骨干都集中到大會議室,一向笑瞇瞇的教導員現出了難得的嚴肅,他肅穆著臉說姚軍軍找不到不單是全隊責任,也是我們全連的責任。責任倒在其次,我們隊干部管理不善,組織訓練欠妥當周全,出現了這樣問題,該負的責一定得負。首先是我和隊長要承擔起來。但這都是后話,首要任務是要找到她,對得起她父母,弟弟妹妹。七個女兵才知道她還有弟妹。在一起生活了這些日子,可從來沒聽她提起過。
隊里決定隊長在隊里坐鎮,總指揮,教導員、指導員、三個排長,還有新兵連的十個男班長,再加上女兵班班長格日勒都出動找人。林斌站起來,把沒解開的武裝帶又往緊里扎扎,說我也去。教導員勸道,你家里人難得來,孩子還小,還是留下陪他們吧。林斌堅毅地說,他們在隊里暖暖和和地烤著暖氣,不要我擔心;姚軍軍到底怎樣我們誰心里都沒底。所有人都望向了窗外。天已經亮了,然而亮起來的天氣卻并沒給人帶來好心情,只幾個小時工夫,外面的雪已經下得很大了,大片大片的雪片嘩嘩落下,還夾雜著風,草原上的氣候就是這樣,變化很快,天氣很快變得灰蒙蒙的。這樣大的雪,別說她一個小小的人,就是駱駝、牛、馬、羊這樣的大牲畜,找不到避寒地方,連續待一陣子,也會被凍傷凍死。大家的心都沉重起來。
格日勒回到宿舍穿皮大衣,女兵們都要求出動找戰友,她把皮帽子帽檐往下拉拉,命令道,你們給我老實在屋里待著,沒我命令誰都不許出屋,更不許出隊——丟一個就夠受了,再丟一個我得脫軍裝!又囑咐安紅,副班長你,我不在時行使班長職責,把班里人牢牢管?。「袢绽站o蹙起白皙額頭,哎,我還是對她思想關心得不夠,沒有走到心里去??傁胫€是個小不點兒,孩子,哪里會有什么心事……
班長穿得像個胖狗熊一樣骨碌出去了。大家方想起姚軍軍幾次躲在沒人的地方哭。班里她的家信最少,近三個月,她統共收到三封,從來沒當人面看,都是拿到就收起來。也很少談家里情況。多反常呀??墒?,大家怎么就沒發現?
撒出去的人在雪地里足足找了一天多,姚軍軍找到了。林斌在一個雪窩子里找到的她,連散開的被子也沒了,腦袋上的皮帽子還在,已經走不動,手像雞爪樣蜷縮著,是林斌把她背回來的。帶回來的她頭發蓬亂,眼神迷離。問她脫離隊伍做什么去了,她干澀起白皮的嘴喃喃地說我要回家……失神地張著兩只手,干澀的嘴唇說我的手伸不開……軍醫看著她腫起來的手指,吃了一驚說趕緊送醫院!
沒有嚴重凍傷經驗的我們這些新兵也沒多當回事,以為只是暫時凍腫了,等腫消了就好了。過了兩天,班長帶著我們去醫院看她,她面色依舊蒼白,不過精神好些了。她伸出十個手指說,我的和你們的不一樣了吧,變白了。安紅拿自己手指去按壓她食指,按上去像是按在橡皮上,拿開依舊是白的。護士進來給她測體溫,出去時安紅追出去問,她的手指怎么都是白的呀?護士面無表情說,凍傷導致的壞死,要截肢。安紅嚇得捂住嘴巴問,都截?護士依舊沒有表情地點點頭說,對。安紅再問,那豈不成殘疾人了?護士看她一眼,淡淡地說,你以為雪地里是能瞎跑的?安紅捂住嘴巴半天回不過神來。
班里空出來一張床,姚軍軍的東西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她的十根手指都要把指尖截掉,她父親來了,擔心當地醫院做不好,把她帶回省里大醫院去做。父女倆是坐飛機走的。她走后的好長時間,班里都彌漫著難過傷心的氣氛。不過是走失在雪地里,竟有這樣嚴重的后果。她脫離大隊伍的原因也真相大白了:父母的婚姻是包辦的,母親是老家隨軍出來的,父親一直不喜歡母親,父親最近由副團調正團,到邊防團當政委,和母親提出離婚。母親不同意,說離婚就跳樓。剛十五歲的女孩子哪里承受得住這個?她的本意是要回家,卻迷失在雪地里。
林斌的家人確實來了。馬上春節,隊里熱鬧起來,最引人矚目的是來了兩個新人:一個三十歲的女人,胖胖的,黝黑臉皮,頭發只剪成樸素的齊耳短發,出了汗就黏在臉上,沒個造型。紅花棉襖,下面是黑棉褲,最難得的,是還圍了塊厚實的綠方巾。她懷里總是抱著個孩子,那孩子細細的脖子上頂著個碩大腦袋,發黃的頭發稀疏著,臉色蒼白,看人時沒有表情,木木的,讓人看著感覺怪怪的。先和她熟悉起來的托婭告訴大家孩子三歲了,乍一看都以為剛兩歲。
這還不算最讓人驚奇的,實在驚奇的是:他們是連長的家屬!不單有老婆,還有孩子!大家心里都一塊石頭落了地。老婆來了,就意味著家庭團圓了,是好事,只是誰也沒想到,孩子是這么一副豆芽菜模樣,看著病懨懨的,大家心里的好奇心滿足后又有了點新的不滿足。
有意思的還在后面:一家子并不住在一起。老婆帶著孩子住在后面一排的一間屋子,林斌還住在自己房間內。大家都想問問既是夫妻,為什么不住一起?尤其當兵的又流行“旱旱死,澇澇死”,一年到頭旱,好容易有了澇的機會,怎的倒不珍惜起來?豈不怪怪的?而林斌就是這么有個性,他也不避人。每天早餐出早操前親自到門口取了牛奶,放到妻兒住的房間窗臺上,輕敲兩下窗子,對暗號似的,然后邁著標準步伐離去準備出早操。孩子體質瘦弱,他給訂了奶補補,擔心奶粉營養成分還差些,選擇了鮮奶。鮮奶就圖個鮮,每天很早送奶員就送到大門口,要進到院子里,一個地方人員還得說好找誰,什么事,再登記,手續煩瑣得很。送奶的小伙子很忙,一大早騎個兩邊馱了箱子的自行車呼哧呼哧得送多少家,在部隊門口可耽誤不起工夫;讓通信員出來拿,呼斯楞這個點正忙得飛起:到鍋爐房給隊長教導員打熱水送進屋讓他們洗漱,趁他們洗漱給他們疊被子收拾衣服整理內務,打掃房間;再然后還有自己的內務、自己的衛生,還有營部辦公室的衛生、大小會議室的衛生……忙得再長兩條腿四只胳膊也不嫌多,再讓他取奶實在張不開口,林斌就自己來。
林斌把老婆孩子安排住在第二排,每天他從第一排穿過長長的走廊到第二排去,雖然只是送東西之類,不停留太久,但是很快,全隊都知道了他不和老婆住一起的事。林斌也肯定知道大家議論,但他從來沒主動解釋過,也沒人主動問他,這樣的事情,要不是關系好到無話不說的地步,誰問得出口呢?而林斌,和隊里的哪一位也沒好到無話不說。大家也只限于私底下八卦。
住不到一起也正常。單看外形,連長嫂子是那么樸素的一位,一看就是鄉下婦女,臉上估計連五毛錢的雪花膏都不擦的,腳上居然穿了部隊發的黑棉鞋。和林斌這樣一位時髦的年輕男人站在一起,單看外表都不般配,想想都好笑,也別扭。月下老也是打了瞌睡,怎么把這樣的兩個拴成一對了呢?有人感慨林斌好牛糞沒插上好花,也有人為他老婆打抱不平:要不就別娶,娶回來嫌棄在一邊守空房,這算什么!老婆孩子來了快二十天,就沒見他帶著進城去轉轉,尤其快過年了,就是不在老家,臨時團聚,也好歹該有點過年的樣子吧,給老婆孩子買點新衣服,給孩子買點零嘴,再大方點,帶著老婆孩子下個館子,隊里的伙食給當兵的吃也就算了,給個來隊家屬吃算什么?
老實憨厚的炊事班長看不過去,去和教導員發牢騷:我們從農村出來的軍人,絕大多數不都是找的這樣媳婦?我老婆比連長老婆還不濟,矮得像個冬瓜,一臉雀斑像鳥落了屎,我還不是按月把工資寄回去,一年一個的探親假休得滿滿的,人家有空讓到部隊來團聚。人家在老家替咱養娃,還照顧著老人呢——還有家里那些豬呀雞的,還有那些累死人的地,咱咋能昧良心做事?教導員拿出煙來遞給老班長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緩緩吸了口,瞇起眼意味深長地笑道,能來就是好事。我來隊里這幾年,是第一次看見他老婆。教導員就笑,凡事都有個開頭,開了頭就好辦了,事情就有了發展的可能性。這不是辯證法觀點?說事就說事,搞這么邪乎做什么?提辯證法就遠了,老班長不認可地輕搖頭。
不用說,連長的婚姻不幸福,也不美滿。后來才知道,林斌的老婆是村支書的女兒,林斌的父親得了重病,到省里治,需要五萬塊,家里卻拿不出。林斌縱是有孝心,卻變不出銀錢,找村支書借,支書倒是答應得挺爽快,還沒等林家說出感謝的話,支書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蒙了:你家當兵的兒子娶了我家女兒愛娥。林斌剛提了干,他的人生理想剛拉開帷幕,家庭藍圖也徐徐展開,但那一半絕不是這個又憨又壯的農村大姑娘!一邊是父親的命,一邊是個人幸福,說來林斌還是孝子,他應了。木偶樣地成了親,據他說自打拜過堂就沒在一起住——住是住了,但他不碰她,各睡各的。每年一次的探親幾乎都是回去探望父母。那孩子難道不是你的?老班長突兀地問。林斌被問得怔了一下,接著有點窘地回答,只有一次,那天喝多了……誰知道竟有那么準,就懷上了。他的聲音里有悲涼,不甘,聽起來不好笑,反而讓人心酸。
分兵了,新兵們忙著收拾東西準備離隊到新單位報到;送走新兵,隊里也不會消停,三月全軍新訓都要拉開帷幕,分區的兩個邊防團三級主官培訓馬上要在這里進行,那些副團長、參謀長、營連主官可都是來自正規部隊,不像給醫院、分區直屬的警衛連、修理部這些后勤單位搞訓練,他們成天自訓,軍事素質都強,玩花活可糊弄不了。林斌最近格外忙,一個人在訓練場上做動作體驗,自己給自己喊口令,一招一式都不缺斤短兩。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發現,他的身形不像訓新兵時那么精神飽滿,總是有點疲沓,好像什么地方缺了點東西似的。
背著背包、提著手提包要離隊的新兵有了新發現:連長和家屬并排走在了一起。這次是他抱著孩子!從后面看,他老婆除了胖點倒也顯不出多么不般配。女人先是落后他兩步,走了一段,林斌放慢了腳步,女人猶豫了一下,緊走兩步跟了上去。在這以前,林斌可是從來沒抱過孩子的!他們轉身,向著等候新單位來接兵的車的新兵走來,幾個眼尖的女兵最先發現:連長妻子沒那么丑,被陽光照耀的臉看著明媚健康!
【責任編輯 趙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