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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擊

2025-05-11 00:00:00孫智正
野草 2025年3期
關鍵詞:比賽

夜晚,在碼頭入口,我看到五六個人踢打一個倒在地上的男的。旁邊有兩個保安,想上去又退縮。被打的人發出悶悶的哼聲,也許因為戴著口罩,我能聽到同樣悶悶的拳腳打到肉身的聲音。我看了一眼,默默地跟著其他人上船。

在船邊,我找了個位子坐下。船上的人大多在看手機,或者站在船邊看江景。船在江上平穩地移動著,岸上的景象也在平穩地移動。碼頭早就看不見了。

我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字:以前,我以為學了拳擊后,看到很多人打一個人會上去幫忙,原來還是不會。

船邊平緩的側波,讓江水顯得像絲綢那樣柔軟。江邊的高樓變幻著絢爛的色彩,像一排大型的投屏。

我從馬路轉入小巷,把手機揣進兜里,邊走邊出拳,直拳擺拳勾拳。

走到小區健身區,我突然向前跳步,打出左刺拳,然后在原地前后小幅跳躍,跳向前打出左右直拳,跳回原地,再跳向前擊腹,順勢右腳向右跨出一步,試圖整個人跳向右側……我的右腳崴了一下,踉蹌著走了幾步,扶住了一旁器械的把手喘氣,一手按著右腿的膝蓋。

過了會兒我覺得沒事了,試了試,腳踝那里有點異樣,脹脹的空空的,但確實沒事了。我慢慢走上巷子盡頭的石級。這是一座低矮的山丘,兩邊都是房子,把山上的道路夾擠得非常狹窄。上次來回跳障礙物跳猛了,現在上階梯膝蓋還酸軟無力。

我經過路邊的樹,多看了一眼,停下拿出手機寫:“樹是我們平時能看到的最大的生物,現在我從它下面走過去了。”

我的住處在半山腰,一幢三層的自建樓,一個朋友借給我當工作室,對一個寫東西的人來說,實在有點大。朋友年老的父母三不五時過來看看,說我把地面弄得太臟了,那個窗戶要擦一擦、插銷要換,不要隨便讓別人來住,等等。朋友有一次問我他的父母是不是經常過來,叫我別管他們。我能理解他的父母,他們怕我住久了,這房子就變成我的了。

我在客廳里堆著好多書,桌子地上書架上都有。對,朋友的父母也叫我收拾收拾,一進門多亂多難看。我的貓站在魚缸上。魚缸里彩色的魚全部沉在缸底。我笑了一下,把貓抱下來:“又想撈魚吃?小心淹死。”

我抱著貓往廚房走,一邊摘掉帽子。最近頭發掉了很多,沒去醫院看過,我自己認定是年齡差不多到了,我就是那種會脫發的人吧。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什么女的禿頂的很少?現在我已經幾乎感覺不到剛才崴腳了。

我抱著貓進廚房放下,它馬上想跑出去。我關上門對它說:“等我做好飯,我們一起吃。”

我煮了一點餃子端到廚房,給貓倒了貓糧,我回到桌前坐下說:“吃吧。”

貓早就在吃了。

我看到彩色的魚在缸里游蕩。

我拿出手機,連上藍牙音響,放音樂網站的大提琴歌單,房間里馬上充滿了琴聲。我拿出手機打:音樂像水,房間像水池。

吃完餃子,我坐在桌子前刷手機,像在吃餃子時一樣。手機響了一下,我一看,起來從書架上找了本書,裝進快遞袋里放在門口。網上開的舊書店剛剛賣出了一本。我把桌上的盤子放廚房里,看了一眼貓在哪里,上樓。

三樓臥室,我躺床上看手機。我喜歡住在樓房的頂端。我看各種各樣的拳擊視頻,一會兒下床操練,先向四個方向壓了壓頭,像電影里那樣,雙手按住左側的太陽穴和右側的下巴掰了掰,再反方向重復,但我的脖子沒有咯咯響。接著擴胸,伸展手臂,輪換旋轉肩膀,又輪換旋轉手肘,這么做的同時旋轉腳踝,又彎腰雙手扶著膝蓋轉動,站起來放松肩臂,極快地向前打出了左手刺拳,隨著口中的“刺刺”聲,又迅速打出了兩個連續的左手刺拳……

在練習時,我不時看自己墻上的投影,隨后躺回床上。窗外傳來路人腳步聲、聊天的聲音,以前顯得很響,外面的空間顯得很大,他們應該在上山,山上確實是很大的夜空。

我躺在床上喘氣,平息呼吸,放下手機,關燈。

一會兒手機傳來刺耳的鈴聲。我從夢里驚醒:“喂!?是,你什么事!?……什么時候?什么是密接……要隔離多久?……那我吃飯怎么辦?”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中躺了會兒,我很煩躁。我發了一條語音:“袁教練,我密接被隔離了,十四天,等我出來再去拳館。”

一會兒袁教練回復了:“那你在家多看看視頻、多練練,比賽在三個月后,還有時間。一會兒我給你發個鍛煉視頻,你跟著練練就好。”

一會兒我收到視頻,是袁教練自己的教學視頻。

我睡不著了,起來走到天臺上,不遠處的黃鶴樓發射著紅黃色的光芒。

我看到對面天臺上出來一個人,隱約能看到是個男的,像道士一樣扎著長頭發,穿著寬松的功夫服,他朝著黃鶴樓那邊仿佛在吐納,一會兒開始緩緩地打太極。

我笑了一下,看著他,點了一根煙。煙頭在黑暗中發光,我又聞到了香煙散發的熟悉的氣味。

早上我被手機鈴聲吵醒,接通視頻電話。視頻里出現了小晚:“爸爸,你醒了嗎?我們來打拳!”

我笑了起來:“好好,你等我一會兒。”

我爬起來,把手機放手機架上,找床上放著的拳套戴上,和小晚隔著鏡頭對打。

一會兒視頻里出現了李紅每,叫小晚:“睡覺了呀你,幾點了!”

小晚不情愿地說:“爸爸,我要睡覺了,但我還一點都不想睡!”

我哄著他說:“小晚,去睡吧,聽媽媽的,下次再打。”

小晚朝著鏡頭又打了一拳:“嗨!”

他在鏡頭里跑開。李紅每過來關筆記本電腦。這個“每”本來是“妹”,她改成了“每”,以前我叫她“每每”。

我說:“等等。”

李紅每沒說話,不耐煩地等著。

我側身打了幾下空擊:“怎么樣,厲不厲害?”

李紅每嗤笑:“真厲害,你太厲害了!”啪地關上了電腦。

我笑了一下。摘下拳套出臥室,經過天臺。

我想起來了,轉到天臺上,對面天臺上果然有個三四十歲的男的在打太極,好像他從昨晚一直打到今天。今天,我能看到他留著下垂到胸口的胡子。

我笑了一下,下樓進浴室刮胡子、洗漱。手機響了一下,我又到客廳里找書,找到書翻看一下,裝進快遞袋里,和昨晚打包的一起放到門口。

這時,我驚奇地看到鐵門上貼了封條,他們是凌晨來貼的嗎?我差點直接開門出去。我從門柵間伸手出去,把書放門口。看到門口臺階上,鄰居又來曬著好多鞋子,這邊太陽更好一些。

我回到客廳,把貓從魚缸上抱下來,給它倒貓糧。我看了會兒魚,打開手機上的音樂網站,隨機播放過去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這些歌聽起來不費勁,有時會讓我的心中充滿感傷。我把一摞搖搖欲墜的書,按照大小重新堆放。去廚房燒水,泡了杯咖啡,夾著音響上天臺。

對面天臺沒人,不遠處黃鶴樓默默矗立著。音樂好像能讓時間倒流。小時候村里會來拳頭師傅,在村里住上個把月,教村里想學拳的人一個套路,大家在操場上扎馬步。我不好意思當著村里這么多人學,也不知道怎么向家里開口要學費。拳頭師傅很快就走了,他的那些徒弟也很快不練了。那時武俠小說很流行,金庸、古龍、梁羽生、陳青云、臥龍生、蕭逸、溫瑞安……我大概是讀初一初二時,去新華書店買了本武術書,偷偷自己一個人練。

這時,對面陽臺上練太極的人出現了。我笑了一下,我喜歡笑,經常笑。武術書里說,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筋骨皮大概知道怎么練,不知道怎么練氣,像武俠書說的氣沉丹田、舌抵上顎嗎?什么是打通任督二脈、什么是小周天?我不好意思讓家里人知道我在練武,偷偷晚上練,跳樓梯、做俯臥撐、在門框上拎單杠、舉院子里放著的水泥磚。有一次水泥磚突然碎了,幸好還沒舉到頭頂,嘩啦散在身前,還好沒砸到腳,后來再也不敢舉了。

我拿出手機寫:“《天涯明月刀》里說傅紅雪出刀比任何人都快,因為什么,因為他每天練習拔刀一萬多次,那我也要練習出拳一萬多次,但是拳頭打在墻上、樹上太疼,我改為出掌,躲在后院那里每天偷偷練習出掌,但一萬多次真的太多了……”

我聽到樓下有人敲門,從天臺俯視,來了一個全身穿白的人。

我下樓。隔著院門,白衣人問我:“你是孫小明?”她是女的。

我說:“是。”

她說:“張嘴測核酸。”

我笑了一下,張嘴。門沒開,她從門柵間探進長長的棉簽,比我平時掏耳朵的長多了。

這時快遞員來了,拿了地上的快遞就要走。

白衣人叫:“哎!你隔離了怎么還發快遞,放下!不能發!”

快遞員愣在那里,看著我。我笑了:“給我吧,不發了。”

快遞員把快遞遞給我。白衣人說:“你注意不能發,下次再讓我看見,我要匯報上去!”

我問她:“你下次什么時候來?”

白衣人說:“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聽從安排,我就是來測核酸的。”

我說:“你順手幫我把垃圾帶帶走。”

白衣人生氣了:“我不是收垃圾的!我是測核酸的,今天我還要測52家。給你帶垃圾!?”一邊說一邊匆匆地走了。

我從院門返回,盤腿坐在院子的秋千椅上晃了會兒,把打包的書擱在腿上。

我打電話:“你好,我是××小區××號的隔離人員,我的垃圾怎么辦?……吃的東西呢?哦,好,再見。”

我聽到對面門響了,打太極的正在對面做核酸,原來仙人也要做,為什么剛才給我做的白衣人不給他做?

我回到客廳里,聽歌,在音樂聲中隨便揮了幾下拳。

手機又響了一下,我停下看手機,找書,打包書,把三包書放門口,給快遞員打電話:“你傍晚來取一下吧,我都放在門口,那時不會再碰到做核酸的了,謝謝謝謝。”

貓去哪里了?我又看各種拳擊視頻。一個短視頻里出現阿里幾秒鐘,他正在喊“我是世界之王”。我笑了一下。

對了,我發語音給廢品站:“大姐,我被隔離了,兩個禮拜才能出來,書你能幫我留著嗎?我一出去就去取。”

一會兒語音就來了,一摁,聲音就出來了:“兄弟,放心,姐姐給你留著。”

姐姐的方言啊,那種大咧咧的口氣。我笑了下:“謝謝姐姐。”

三四天過去了。白衣人又來了一次,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給通知我密接的手機回了個電話,原來她是我們社區的書記。我看到今天,她也給我來過電話。我問她什么事。她說她沒再找我,就沒什么事。

顯得我沒事找事了。

我問什么時候能出去。她說等通知。她一邊打電話一邊跟旁邊人說話,她說正在組織一個什么防疫活動,忙得要死。

我把電話掛了。

到了晚上,我拎著三四袋垃圾來到院子里,扔出院墻,翻墻出來。我拎著垃圾上坡,山頂的月亮好大,沒什么人,沒什么動靜,遠處的車流發出不仔細聽聽不到的均勻的嗡嗡聲。下坡,我把垃圾塞進垃圾桶里,垃圾袋發出很大的聲響。有個垃圾袋太大,幾乎塞不進垃圾桶里,幾乎要把垃圾桶弄倒了。

街上偶然經過一兩個人影。街邊停著很多汽車,很安靜,我仰頭看到月亮。

我拿起手機:“‘今月曾經照古人’,應該也不是吧,今天的月亮應該是最新的、前所未有的。”

走到江邊,我看到那些大樓仍舊像顯示屏一樣變幻著。我默默看了會兒江水流淌,沿著江走了會兒。

手機響了。我接起來。小晚問:“爸爸,看不見你呀。”

我說:“我現在在外面,有點暗。怎么樣啊?今天有沒有打拳啊?”

小晚興奮地笑著:“打了!爸爸,你什么時候來美國呀?”他也喜歡笑,以前他大笑時我有時會聞到他的口氣,不是口臭。

我:“到你十八歲后吧。”

小晚:“為什么這么久!”

我笑了:“我會去的會去的。你可以回中國來玩呀,我還在這里啊。”

小晚:“我明天就讓媽媽帶我回去,媽媽!媽媽!”

他回頭大聲叫李紅每。

我在天臺上放著電子樂,一邊快速地出拳。遠處是白天的黃鶴樓。

一會兒,對面天臺上打太極的人上來了,放著舒緩的傳統國樂,一邊慢慢地打著太極的招式。

我把方向改為朝著他那里打,他注意到了,慢慢地面朝著我,我們兩人好像在隔空對打。在某個瞬間,我想停下來抬手跟他打個招呼,但他隨著太極的動作轉過身去,就沒再正臉朝著這邊。

我笑了笑,停下。把手機里的音樂換成流行歌曲。在手機上寫:“小時候覺得拳擊很丑,很兇,現在有了一些粗淺的接觸后,才發現它是謙虛的,沒有大開大合的動作,永遠有一只手在防守,直接(沒有花架子),‘真’(有效)、‘善’(合理),當一個東西做到‘真’‘善’后它自然又是‘美’的。這就有點像寫東西。寫作也是運動,運動的是眼球、手指和精神。”

夜里,我在天臺上空擊。對面天臺那個人也在打太極,他看上去就是一個黑影,他看我也是這樣吧。遠處是夜里發光的黃鶴樓。

我想起《少林寺》里李連杰練武,周圍的景物飛快地歷經春夏秋冬,春天是綠的,夏天是紅的,秋天是黃的,冬天是白的。我在手機上寫:“小時候很想飛檐走壁,像電影里的人那樣、像武俠小說里寫的那樣,后來在電視里看到滑板,覺得這有點像飛檐走壁,但滑板太貴了,我去城里商場看了,要九十多塊錢一塊。后來我又看到跑酷,覺得這是真正的飛檐走壁,但是我已經二十多了那時,而且我很怕摔,而且我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沒法變成跑酷的專業人員了,我很想在某方面變成專業人員。”

我查看了一下手機健康碼,現在對這些我已經很熟練了,顯示“未見異常”,核酸結果“陰性”。我開門出去,封條崩斷了,我把斷裂的封條撕了,把打包好的書放在門口,關上院門。

很巧,我看到打太極的走在前面,應該就是他,穿著功夫服。以前我沒注意他時,好像世上沒有他,我一看到他后,就天天看到他了。我跟著他走了一段,到一個路口,我停下猶豫了一下,看著他轉進公園。我換個方向走了,進入一個飯店吃東西。吃完,我在街上走著,一邊走一邊聽耳機。

進廢品站前,我摘了耳機。大姐正在忙著。我說:“大姐,我終于出來了。”

大姐說:“哎呀,你可算出來了。”

旁邊卡車上整理紙板的大姐的兒子笑著說:“拘留半個月。”他戴著和我幾乎一模一樣的黑框眼鏡,有時會影響干活吧。

我笑笑:“大姐,有書嗎?”

大姐:“有有,給你留著呢。”

角落里兩只大蛇皮袋,大姐拎著袋底,一下子把書全倒地上。我就彎腰,有時蹲著,挑完書,邊上找兩個袋子裝上,拎到電子秤上,摁單價,看了總價,微信轉賬,流程我很熟了。大姐一直在旁邊忙著。

我把書拎到角落放好:“大姐,我先走了啊,這書我晚上回來時再來拿。錢轉過去了。”

大姐:“行行。別讓人拎走了!”

我:“沒事沒事。走了。”

大姐上個月說,她老公去世了。她老公我只見過一次,就是上個月,看上去身體很弱,一直張羅著。大姐這么跟我說時我很意外,我說剛見過啊。大姐說早就病了,在家養著,最后來看一次,我命不好。她眼圈紅了,馬上又說好了好了,不耽誤你時間了。

我重新戴上耳機,去上了個廁所。這個廁所里有點奇怪,幾個收拾得很干凈的老人一直站在那里,有幾次你去小便,就會有老人過來,站你旁邊小便,你能注意到他在看你,有時一左一右站兩個。

這次我沒有遇到,出來洗手,正了正帽子,側頭看到兩邊鬢角白頭發很多。

一排人在商場外的廣場上做核酸。我掏出手機打開健康碼,顯示為灰碼。

排隊做核酸的人好多,我向隊伍的尾端走去,快到時看到一起打過拳的老杜。老杜正低頭看手機,手機外放著吵鬧的聲音。

我走過去拍了拍老杜的肩膀。

老杜抬起頭,露出驚訝而殷勤的笑容:“孫兄,好久不見了,上周才聽說你被隔離了?這么快就被放出來了?”

我說:“關了兩周。”

老杜露出羨慕的樣子說:“還是你們這些自由人士好,隔不隔離也不影響賺錢。”

我笑了笑,走到了隊伍的尾端。

老杜回頭想要說話,但身后的人開始向前走動,他也不得不跟著隊伍向前,轉身又看起了手機。

我和老杜進入商場大門,向保安揚了揚手機。保安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我和老杜一路走一路說話,搭乘電梯去二樓。

老杜問:“今天來館里訓練?”

我說:“暫時還訓練不了,膝蓋傷了。逛逛。”

老杜問:“又傷了?不是已經好轉了嗎?”

我:“滑膜炎,沒那么容易好,這幾天好像變嚴重了。一過了三十五,身體就明顯處于不穩定狀態,老是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傷痛。”

老杜:“你這個膝蓋一定要保護起來啊,不養好就麻煩了。都到這個年紀了,我們就不要搞得太猛了,真出了什么問題也劃不來,你說是吧?”

老杜看了眼我戴著的棒球帽,說:“還有你這個頭發啊,也要注意,我們店里最近引進了一套新技術,保證植發后不掉……”

我笑著,加快了腳步。

我們來到拳館外,我聽到館內傳出擊打沙袋的嘭嘭聲。

拳館里放著動感的音樂,很響很俗氣,但有時也覺得很好聽,有時完全聽不見。

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正在擊打沙袋,看上去很英氣,頭發在后腦勺盤成了一個高高的發髻,汗水已經浸濕了T恤的后背和肩膀部位。

拳館一側的鏡子邊,袁教練正在給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拿靶,嘴里喊著引靶的口號,無暇和他們打招呼。

老杜說:“師妹來這么早啊。”

姑娘停了下來:“師兄好。今天下班早,也沒什么事兒,就提前來了。”

老杜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拍了拍:“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拳館練得最久的一批人,也是你的大師兄,孫師兄。”

老杜轉向我:“這是我們新來的小師妹,姓劉。”

劉師妹說:“孫師兄好,以后多教教我。”

我說:“不要叫我師兄,叫我名字啊。”

劉師妹笑了:“我叫劉琦。”

我說了我的名字,退到一旁。劉琦回去繼續擊打沙袋。

我和老杜說:“她之前學過?打得真不錯,動作標準。”

老杜說:“咳,好像以前在健身房里練過……你這個動作不正確!”老杜走到劉師妹身旁,向劉琦示范后擺拳的動作。

劉琦在一旁認真地看著,按照老杜的示范別扭地模仿了一下。

老杜說:“你這個動作完全錯誤,健身房的那些人啊,我都可以去教他們!”

袁教練走過來,他身上的香水味比他更早到達,他說:“這幾天累死了,感冒了,又不敢去醫院。前兩天燒了一天,家里也沒藥。”

他有點發福了,但收拾得很干凈,穿著白色的運動服。我說:“那你還來上課?”

袁教練:“我不來也沒人管他們了呀,也沒人管你們了呀。”

袁教練看向小孩,小孩正在整理一個巨大的書包,把拳套塞進去,拉上了拉鏈,不成比例地背在了身上。小孩過來,還鞠了一躬:“袁教練再見。”

袁教練笑得很開心:“拜拜,拜拜,噯,今天打得很好啊,下個禮拜見。”

小孩走了。袁教練說:“這孩子最近要參加一場比賽,我還得過去給他們當裁判。”又問:“你隔離好了?挺快的。”

我說:“我覺得挺慢的。”

袁教練笑:“膝蓋怎么樣?沒事了吧?

我說:“還是有點疼,走路沒事,稍微動一下就腫了。”

袁教練說:“那你還是再休息一陣,貼點膏藥,不行就去骨科醫院找個人幫你做一下理療。還是得看中醫,其他都沒用。”

我笑了笑:“那我過一陣再來訓練。”

袁教練點頭:“好好。”

老鄧、老余他們陸陸續續都來了。我們寒暄了幾句,我想多聊一會兒的,但他們要開始練拳了。我站在館門旁,看著袁教練帶著他們拉伸,相互拍肩、踩腳訓練反應。

便利店的自動門打開了,發出既甜美又機械的一聲“歡迎光臨”。

我走出門,站在店門的臺階上,撕開剛買的煙,點著一根。

劉琦急匆匆地低頭走了過來,到了臺階時抬頭,她顯然才發現我,臉上展開笑容說:“呀,好巧。”

我笑了一下:“才回去啊。”

劉琦說:“你怎么還沒回家,我以為你早就走了。”

我:“我在附近散步剛回來,到這買包煙。”

我看到劉琦已經換上了日常的衣服,像換了個人但又是同一個人,問:“你就住在附近?”

劉琦:“對呀,剛搬到這個小區沒多久。”

我說:“哦。你為什么會想到練拳啊?”

劉琦:“喜歡啊,我之前看了一部講拳擊的電影,美國的,當時就特別感興趣!”

我:“《百萬美元寶貝》吧?”

劉琦:“我想起來了,是《洛奇》。”

我笑著說:“那部我都沒看下去。”

劉琦:“我看《洛奇》吧,反正就特別興奮,我也說不好,覺得打拳挺帥的。”

我:“館里也有不少來學拳的女生,很快就堅持不下去了,愿意實戰的幾乎沒有。”

劉琦:“那我應該會比她們多堅持會兒。你之前打過比賽嗎?”

我:“2019年打過幾場。”

劉琦:“贏了?”

我:“和業余拳手打的都贏了,和專業拳手打的都輸了。”

劉琦:“那也很厲害呀!我也想去打比賽。”

我:“我這個年紀就是交流一下,而且又過去三年了,以后也打不了了。”

劉琦:“已經很厲害了,我就希望將來能打一場比賽,當然要先把基礎練好。”

我:“那你得多實戰。”

劉琦:“是的,等你早點恢復好了來訓練,帶我一下。我進去買點東西。”

我笑著說:“哦哦,我先回去了,要趕船。”

劉琦笑了笑,她就進門了。

我又聽到一聲甜美又機械的“歡迎光臨”。我站了會兒,在垃圾桶上壓滅香煙,向馬路的紅綠燈走了過去。

我跟著一群人默默上船。兩邊的高樓變幻著色彩。

我默默地坐著,拿出手機寫:“這些樓高高低低的,但都是下對齊的。”

我戴上耳機聽歌,許冠英的《每當變幻時》,點了單曲循環。

廢品站已經拉著卷簾門。角落里放著那兩袋書。我走過去拎上,膝蓋還是發酸,不知道什么時候完全好。我拿出手機邊走邊看,一個趔趄手機掉地上,書都還拎在手里,撿起來一看還亮著,沒壞。

貓又在魚缸沿子上走著,魚躲到了缸底。拔掉耳機,接上藍牙,房間里充滿了許冠英懶洋洋的聲音,做飯,煮冷凍食物配啤酒。喂貓。整理兩大袋書,就是把它們拿出來堆地上,找兩本擦拭,拍照,傳到網上。把歌換成純音樂,又給幾本書打包,打包前每本看會兒。找出一本書看,貓在旁邊走來走去,有時趴著,有時又跳到魚缸上,魚在水里游蕩、躲藏。在書桌前看拳賽,鏡頭在熒屏上短暫停留后閃過,是約書亞和小安迪·魯伊茲的比賽。房間里沒開燈,手機放出輕微的喧嘩、英文解說聲。看到一個實用的動作,暫停播放,拉開座椅起身,試著做幾遍這個動作,感覺不對,又重放視頻,右手繼續做,接著暫停后重做完整的動作。走上天臺,戴上護膝,做了幾個簡單的拉伸動作后,開始打拳。

動作逐漸加快,在燈光環繞的黃鶴樓的背景下,我想象自己像影子一樣輕快地運動。

我走進那個公園,就是上次看到打太極的人走進的公園,找了一個空曠的有樹蔭的地方。公園很多鍛煉的人,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打羽毛球,有的撞樹,有的在步道上一聲不吭地快走,有個小孩飛快地玩輪滑。

我找地方坐下,放下包,拿出手機刷朋友圈。我看著他們,一會兒看看他們一會兒看看手機,我在手機上打:“人們鍛煉自己的身體,尤其那些有天分的專業人士,他們把自己的身體練得像絲綢一樣柔軟、豹子一樣敏捷、草木一樣堅韌、鐵一般有力,但是他們的身體最終還是會離散成原子,去重新構成萬物。”

我把這段話發到朋友圈,繼續打:“人類有一天會不會不需要身體,只剩精神在互聯網上游蕩?

“人類有一天會不會可以非常方便地置換身體,就像現在買衣服、換衣服,街邊就有很多‘身體店’?

“人類不永生不能從最根本上解決荒誕感:為什么要來走一遭?哲學、宗教都不行。”

我拿著手機,看著四周。我看到不遠處太陽地里,那個打太極的光著上身、穿著功夫褲,雙臂虛抱著,仰頭閉目,好像在接受太陽的能量。真的是他,我感到有點驚喜。

我笑了一下,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把他的臉虛化了。在手機里寫:“我們活著,就是不斷地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把吸收來的活力消耗掉。”

我又看到帕奎奧穿著西裝競選總統的視頻,穿插著他拳擊時KO對手的場景,兩個場面都充滿了人群狂熱的歡呼聲。關了視頻,寫:“小時候看過溫瑞安的一個小說,叫《神舟奇俠》,里面有一個幫派叫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不用任何兵器,就用拳頭,拳力就是權力。但權力應該比拳頭更有力。古龍有一個小說,主人公的武器就是他自己的拳頭,好像就叫《憤怒的拳頭》。”

我走進公廁,在隔間里換上護膝,收緊,再穿上褲子。推門出來,看到一個大媽在一排小便池前旁若無人地拖地。我走到洗手池洗了個手。

樹蔭那里,他們已經來了,正在熱身,老杜在給自己纏綁手帶,老胡在跳繩,幾只敞開的運動包堆在一旁的公共座椅上,露出了拳套、手靶。

老鄧看到我,熱情地笑:“來啦。”

我說:“我到了一會兒了。”

老余:“今天人不多,方便停車。”

老胡繼續跳繩,朝著我點點頭。

我放下包,開始熱身。

老余和老鄧各自打了會兒拳,老杜給老余拿手靶。

我戴上拳套,和老胡進行拍肩拍腹的反應練習。老杜拿著手靶,大聲叫好奇的小孩離遠一點。

打羽毛球和玩輪滑的人,一開始齊齊地停下來望著這邊,一會兒又開始打羽毛球、玩輪滑了。有些路過的人也會停下來看會兒。

我大汗淋漓地下場,累得彎下腰,雙手撐在腿上。

老杜已經戴上了拳套,彈跳著:“來來,讓我體會體會你的左勢打法。”

老鄧擺出左架,冷靜地后退,以刺拳抵擋著老杜的沖撞上前。老杜一邊“嚯嚯嚯”地大聲喊叫,一邊不斷地往前逼近,但始終沒法切進合適的距離,大部分拳都揮空了。結束時,老杜氣喘如牛。老鄧平靜地慢慢解開拳套的粘扣:“像你這樣不停地猛沖過來很危險,現在我們是不打臉,打臉的話你只要挨上幾下重拳,就不敢再這么沖了。”老杜扶著樹干喘氣:“我這兩天稍微有點感冒,體能一下就沒有了。要不然我還能再和你打兩場。”

訓練結束,大家整理自己的裝備和物品。

老鄧說:“別忘了拍照。”他拿著手機去找一旁打羽毛球的男人幫忙,從包里掏出了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武漢戶外拳擊同好會”,所有人牽拉著橫幅合了一張影。

老鄧問:“今天去哪里吃?”

老杜說:“我……我有事,要先走,你們聚啊,別影響大家。”

我心里一動,說:“我也得先走,你們先聚,一會兒完了我再過來。”

老杜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

老杜去坐地鐵,同一個車廂,我在這頭,老杜在那頭,他應該沒發現我在跟他。地鐵輕微地晃蕩著。

出了地鐵,老杜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我看著他走進街邊一個開著粉燈、寫著“養生按摩”的房間。我在街對面找了家小店,點了吃的喝的,吃到一半先結了賬,接著吃喝。

一會兒老杜出來了,朝著店里走來。我轉身朝里低頭坐著。老杜吃完出店,我還跟著。

老杜在前面走著,拐進一家店里。我跟上一看是基督教書店。

我站在樹下看手機。一會兒老杜出來了。等他走遠我進去看,店里都是宗教書籍。我買了本用當代語言新譯的《圣經》。出店時,看到對面辦公室寫著“因信稱義”“神愛世人”,里面坐著一個像公務員的人低頭辦公。

外面已經黑了。我叫了一輛滴滴,回到店里。老鄧、老余他們還在喝,我把賬結了。服務員說不要發票的話可以送一瓶可樂。

我拎著一大瓶可樂來到了他們那一桌。桌面上堆著兩盆小龍蝦、一鐵盤燒烤,還有涼拌毛豆、皮蛋豆腐、泡藕帶,每個人面前都擱著三瓶啤酒。

我剛拉開座椅坐下,老鄧就把頭靠了過來:“今年又有一場比賽,是全國范圍的。你打嗎?”

我說:“我知道,是要花錢報名的,誰會打要自己掏錢的比賽。你打嗎?”

老鄧:“上次打完就再也不想打了。”

我:“我打的2019年那場,贏了還會發500塊錢。”

老鄧:“那不錯。這次的加上體檢,費用也得小一千了,花錢上去挨打,不合算!”

我:“老余你是不是會去打?你已經連輸四場了,我看你要是不贏一次,估計以后每場都會參加吧。”

老余連連擺手:“我不打我不打。”

老鄧:“那就是都不打了,要花錢的話,應該參與的人也不會多。”

我:“我們這個年齡打比賽最受歡迎了,那批年輕人都是搶著要的。”

老鄧:“但是我們訓練的年限也長啊!你上次參加比賽寫的是練了幾年?”

我:“寫了四年。”

老鄧:“那你還算老實的,要是寫個七年,估計就給你配個職業選手了。”

我:“沒有人會寫真的啊,你寫了幾年?”

老鄧:“我看我對手寫的是九個月,我就寫了兩年,結果一上場,這哥們估計練得比我還久。”

我:“只有老余是最無恥的。”

老鄧:“老余你寫了多少年?”

我:“他每回打都只寫一年。”

老余露出得意的笑容。

老鄧喝一口酒,放下杯子,咂咂滋味:“最近我們拳館啊,對待我們這些業余班的老學員越來越敷衍了,課也不認真上,好像就為了銷課。”

我:“你也可以主動找職業班的對練一下。”

老鄧:“也得他們愿意啊!職業班的要么就是些十五六歲的孩子,要么都是打算吃這口飯的人,拳非常重,我去找他們打就是遭罪,況且,他們也不一定喜歡跟我們這些老家伙打。”

我:“我們不就得和年輕人搞好關系嘛,你可以找個聊得來的,沒事就讓他陪你打打,提升也快一點。”

老鄧:“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嫌我煩哪!”

我:“那不一定,充分利用你左勢打法的特色,正好讓他們習慣一下。”

老余:“老鄧你是天生的左撇子?”

老鄧:“不是,我是右撇子,之前自己在家瞎練,結果練錯了,現在習慣性地成了左勢打法。”

大家大笑著碰杯。

我:“我覺得,我們現在真的得注意一點了,年齡大了,老是會莫名其妙受傷。”

老鄧:“是的,要想繼續打,就得戴更大的拳套,保護性更好的頭盔。下手的時候雙方都輕一點。”

老余:“沒那么嚴重,多注意一點就行啦!沒事的,你們就是太脆弱了,怕受傷還怎么打拳,都打了這么多年了也沒事啊!”

我:“老余你反正是不怕死的。練的就是猛沖猛打,你不能要求別人也這樣啊。”

老杜:“看樣子老余是準備打這次的比賽了?”

老余:“不打不打,你們誰要去打,我就給你們助威,在臺下拉橫幅。”

老鄧:“說真的,我在我們拳館提前看到了,這次比賽的贊助方提供的拳套、頭盔,頭盔是全開臉的,鼻子完全裸露,拳套明顯是職業比賽用的,質量還差,又硬又薄,按下去能摸到里面的骨頭!”

老余用緩慢的語氣凝重地說:“這是要讓人見血啊……”

大家笑了。

拳館內約有六七個人,年齡有大有小,沒有女生,劉琦沒來。

拳館的地上沿一圈放著戰繩、輪胎、啞鈴、炮筒等訓練工具,所有人按照袁教練的指示繞著圈子移動,每樣工具訓練三分鐘,輪換。

我在蹲跳出拳、跳輪胎這兩樣需要使用膝蓋的項目時會退到一旁,獨自打三分鐘拳。

拳館內混合著汗水、指示、口號、學員給自己鼓勁的喊叫。

風扇哐當哐當旋轉著,空調也開著。

我站在店門前的臺階上抽煙,看到劉琦穿著家居服,在馬路對面等紅燈。

我匆忙壓滅香煙,轉身進入超市。隔著貨架,我看到劉琦買好了東西,在她結賬時我走了上去。

我說:“買什么呢?”

劉琦:“呀!我剛才沒看到你。”

我說:“剛訓練完,在這兒休息一下,喝點水再走。”

劉琦注意到我看著她裝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是管不住嘴才容易發胖。不過今天上班有點累,想犒勞一下自己,就沒去訓練。對了,我報名參加比賽了。”

我問:“什么比賽?袁教練說的那個?”

劉琦點點頭:“應該是,我也不是太理解。”

我遲疑了一下說:“你練的時間不長,平常也沒見你打實戰,你不怕?”

劉琦說:“就是啊!不過教練說嘗試一下也好,反正參加的女生不多,我就想,試試看吧!”

我說:“你還挺干脆的。”

劉琦問:“你到時候會來給我加油嗎?”

我說:“當然會。”

劉琦笑著說:“那我肯定能打得更好,我怕給你們丟人。”

我看短視頻里說,烏克蘭拳王回家參加戰爭。水壺突然叫起來,我嚇了一跳。起來倒水,水在杯子里冒熱氣。我在客廳打了幾拳,跑上天臺,對面沒人,我一個人打了會兒拳。一會兒又跑下樓去,拿著手機、音響上去,放很響的電子樂。我接著快速、猛烈地出拳。一會兒平靜下來,喘著氣,把音樂換成大提琴,慢慢地走下天臺。我的膝蓋沒那么酸軟了。

我走進衛生間洗澡,打開手機,設定單曲循環,音響放出金瑞瑤的《好想你》。我隨著節奏跳舞、出拳,蓮蓬頭放出下雨般的水簾。

音響里突然傳來微信視頻通話的鈴聲。我擦干身體出來。

手機里出現小晚的臉,幾乎占滿整個屏幕:“爸爸,爸爸,你怎么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我:“媽媽不接……小晚,我要參加比賽了。”

小晚:“耶!爸爸爸爸,真的?什么時候去呀!”

我:“兩個禮拜后。”

小晚:“耶!爸爸一定會贏,贏金腰帶、金腰帶、金腰帶!”

我笑了。

十一

我拿著報告去找護士,半路停下來重新看了看,加快腳步走向體檢中心。我把報告和CT膠片遞給護士:“這……上面說我腦袋里有個囊腫是怎么回事?”

護士:“你這顯示不太正常呀。”

我:“那我還能打比賽嗎?”

護士:“你來看看。”她叫另外一個護士。

另外那個護士湊過腦袋,看了會兒說:“你這個面積還挺大……”

我:“那我還能參加比賽嗎?”

護士:“我建議你上頂樓找醫生問問。”

護士:“體檢報告我只能照實寫。他心臟也有點過緩。(問另外一個護士)是不是運動員的心臟都有一點?”

護士:“這個倒是正常,不過囊腫還是得去讓醫生瞧一瞧。”

我拿著報告上頂樓,在電梯里反復轉著看CT膠片,也看不明白。

年輕的醫生舉著膠片對著光瞧了一下:“哎呀!”

我問:“怎么啦?!”

年輕的醫生:“這不是癌癥也不是腫瘤,這個可以放心。就是一攤水包在一層膜里。”

我:“對我生活有影響嗎?”

年輕的醫生:“這只是一攤水嘛,不長大就不會有什么太大的影響。”

我:“是在這個位置嗎?”我摸著頭頂。

年輕的醫生:“是在這個位置。”

說完他按了一下我右側的太陽穴。

我:“那我還能參加比賽嗎?”

年輕的醫生:“什么比賽?”

我:“拳擊比賽。”

年輕的醫生遲疑了一下:“你等等。”

他走到外面,和一個年老的醫生一起進來。年老的醫生扶了扶眼鏡,仔細瞧了瞧。

年輕的醫生說:“你看他這種情況該怎么辦,他說他是練拳擊的。”

年老的醫生說:“沒事沒事。”

我:“對我以后的生活不會有影響嗎?”

年老的醫生:“你要知道,這種東西也不是一天形成的,有的人天生就有,它可能以后二三十年都一直長這樣,只要不長大就行啦!”

我:“那我還能運動嗎?不會出現什么狀況吧?”

年老的醫生:“沒事沒事。”

我:“那您能在我參加比賽的體檢報告上,給我寫個沒事嗎?”

年老的醫生:“那不行,萬一打破了怎么辦。”

我:“沒事沒事,我們就是業余之間打打,比賽也會戴頭盔,輕輕地打。”

年老的醫生:“不打頭就沒事。”

我:“頭還是會打的,但是不會用力。”

年老的醫生:“那你為什么要我給你出這樣的證明呢?”

我:“因為我就是為了比賽才來體檢的啊!”

年老的醫生:“那不行!我們不能負這樣的責任。”

年輕的醫生:“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一定要練拳擊這種擊打身體的運動呢?難道跑步、游泳、打打羽毛球就算不上運動了嗎?”

我聽了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從醫院出來。醫院后面有一座教堂,剛才我進去時還對著教堂頂上高聳的十字架祈禱:“菩薩保佑我,不要查出什么問題。”

我跟上帝開了個玩笑,看來,上帝是不能開玩笑的。

十二

購物中心的中庭,現在大約上午十點,比賽下午開始。

商場高聳的玻璃天花板,天光透進來。我下意識地抬頭望了望天頂。

正在舉辦賽前的稱重儀式,大廳內已經搭好了一座拳臺。

老鄧和老余就地背靠拳臺的底座坐著,顯得癱軟和有氣無力。看到我后,老鄧虛弱地說:“我已經餓得起不來了。”

我笑著說:“我就知道你們會偷偷參加。”

老鄧做出無奈的樣子:“我也沒辦法啊,是老余拉著我參加的。”

老余說:“我這一個月都沒吃上一頓飽飯。稱重結束了得馬上去吃一頓肯德基。”

老鄧叫:“我可以吃八個漢堡。”

廣播里叫到老余的名字,他噌地跳了起來,脫了上衣和襪子,只剩下一條短褲。站上稱重臺后,檢驗人員報了他的體重,過關了。隨后就和他同樣裸露著上身的對手對峙,一旁有人拍照,他倆氣勢洶洶地瞪著對方,老余這時沒有一點虛弱的樣子了。

接著是老鄧,他也是這樣,一下子生龍活虎了。

下午,老鄧上場,面朝著攝像機的方向擺了個姿勢。裁判把他和對手拉到拳臺中心,兩人碰拳。

老鄧左勢打法,一直用左手控制距離,這讓對方很不習慣,始終貼不近老鄧。

結束時,裁判握著兩人的手,雙方都迫不及待地想把手舉起來。裁判最終舉起了老鄧的手,老鄧朝天大吼了一聲,與此同時,他的對手露出夸張的錯愕的表情。

老鄧手捧著一個透明的獎杯走了過來,洋溢著克制不住的喜悅:“事實證明,年齡和技術無關!想贏我們這些老家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這時我遠遠看到劉琦到了,正跟身邊的一個男人和他抱著的孩子說話。

劉琦上場了。她穿著藕粉色的健身背心、寬大的拳擊短褲。對手三十來歲,比她大幾歲。她倆的技術都顯得稚嫩,缺乏移動,但拳拳到肉,幾乎沒什么閃避,也不忌憚什么。對手的面部很快被鼻血染紅了。劉琦的左眼眉弓腫了起來,左眼微閉著。

臺下觀眾很多,比男的打的時候多,都是些大媽,她們一面發出擔憂的驚嘆,一面頻頻叫好。

劉琦下場,五官稍微有些變形。她的對手在臺上被人擁簇著,一只手舉起獎杯,一只手捏著毛巾擦拭臉上的血跡。

劉琦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臉上掛著笑容:“教練,我的左手是不是斷了?”

袁教練問:“怎么回事?我看看。”

劉琦說:“我打到第二回合的時候就感到好像斷了,但不敢讓對方看出來。好在她好像也沒發覺。”

我對劉琦說:“快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看到一旁的男的把孩子放下來,從身上的女士挎包里取出一張“寶寶退熱貼”,撕開后貼在劉琦左手手腕那里。

孩子在地上叫:“媽媽,媽媽,媽媽帥!”

劉琦想彎腰去抱孩子,又齜牙咧嘴地按住了手腕。

男人抱起了孩子,代她向其他人道別:“我們去醫院。”

袁教練:“快去快去。”

劉琦笑著說:“應該沒什么事兒,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說:“我真的很佩服你。”

劉琦笑了:“謝謝你,師兄。”

我看著他們走進電梯。

這時,拳臺上又沸騰起來了。

我回頭看到,老余正和高一頭的對手抵著頭近距離對攻,臺下的人群發出陣陣歡呼聲。我抬頭看到,二樓和三樓的欄桿邊,也有不少人往下看。

袁教練興奮地說:“老余應該能贏。”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天快黑了,商場的燈耀眼、炫目。

十三

我到家門口了,看到幾個人在院墻外的小路上直播。

一個男人打燈,一個男人架著直播設備,一個化著濃妝的女人,在燈光的映照下,眉飛色舞地舉著什么東西:“現在大家看到的是我們家最新一代的產品,它可以在這樣的光線環境下……”

在他們的背后,勾勒出黃鶴樓輪廓的彩燈已經點亮了。

我打開院門,進入了住處,倒頭就睡下。

手機鈴聲響起。我從夢里醒來:“是,你什么事?”

手機里一個男聲:“你們這里已經被劃為了封控區,你屬于密接人員。”

我:“我又在哪里密接了!?”

手機:“剛剛有三名從高風險地區逃出來的人,在你們的居住點外停留了一小時。你們整個山都被封控了。”

我:“我沒有和他們接觸啊。”

手機:“不需要接觸,空氣傳播,從手機定位來看,你們已經算是密接了。”

我:“隔離多久?”

手機:“等通知,至少兩個禮拜。”

在黑暗中躺了會兒,我打開微信:“袁教練,你能不能幫我安排一場職業比賽?”

隔了一會兒,袁教練回復:“這兩年一場正式比賽都沒有了,也就還能辦一辦業余比賽,我到哪去找職業選手和你打。”

我放下了手機。

我站在天臺上抽煙,對面天臺上沒人。一會兒,我聽到有什么掉進水里的聲音。我趕回客廳,看到貓濕淋淋地站在地上,魚缸里的水晃蕩著,地上濕答答的。我笑了一下,把貓抱起來,用吹風機吹貓,吹干了放它走。我用手機放流行歌曲,看著魚缸里的魚游著。貓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跑回來了,在一邊趴著。我看著地上堆著的書,開始整書。

十四

我在鬧鐘聲中起床,給自己煮了杯咖啡,突然聽到很響的開門聲。

我走到院子里,看到對面打太極的人正在坡道上奔跑,一邊狂叫著:“我解封了!我解封了!”越跑越遠。

我猶豫了一下,從門柵縫隙里伸出手,撕掉了封條。我走了出去,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江邊,感受著吹拂在臉上的江風。

我聽到旁邊傳來打人的聲音。

我看到五六個人踢打一個倒在地上的男的。有兩個女孩想上去拉,又退縮回去。被打的人發出悶悶的哼聲,也許因為戴著口罩。我能聽到同樣悶悶的拳腳打到肉身的聲音。有些人遠遠地看著,每個都戴著口罩。

我上去撥拉其中一個:“別打了。”

那個人回頭:“你他媽誰啊!?”

他一拳打了過來,我雖然有準備,還準備去參加拳擊比賽呢,但也沒能躲過啊。我生生地挨了一拳,也就一拳打了回去。打人的人分出幾個,沖上來圍著我亂打。我盡量舉起雙臂護住頭,技術動作怎么做不出來啊,不知怎的就被他們打倒在地。他們一腳一腳地踢在我的身上。我拼命護住頭。那個被打的人,為什么不來幫我?他還在被打嗎,還是乘機逃走了?為什么沒有其他人上來幫我?

但總算,我敢一個打多個了,即使我在挨打。

【責任編輯 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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