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章梳理上海豫園從明代建園到現代重生的完整歷程。首先,介紹豫園作為明代私家園林的建造背景和藝術價值,詳細記述其在戰亂中遭受破壞的歷史;其次,重點闡述在陳從周主持下歷時30年的修復工程;最后,深入探討豫園作為傳統文化傳承載體的重要價值及其在現代城市更新中的標桿作用。
關鍵詞:豫園;陳從周;園林修復;文化遺產保護;明代私家園林
上海豫園作為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一顆璀璨明珠,凝聚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見證了明清時期江南私家園林的繁盛與輝煌。然而,歲月的侵蝕和戰火的洗禮,曾讓這座明代名園遭受前所未有的破壞,一度面臨湮沒和消亡的命運。就在廢墟與殘垣之上,以著名建筑大師陳從周為首的有識之士挺身而出,發起了一場艱苦卓絕的園林修復運動。在他們的不懈努力下,豫園終于重現昔日風采。這不僅是中國文物古跡保護領域的標志性成就,更為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推動城市文化建設、實現歷史文化資源的活化利用樹立了一座永恒的豐碑。筆者全面回顧和梳理豫園修復的波瀾壯闊歷程,并就其深遠影響和時代意義展開深入探討。
一、明代私家園林的巔峰之作
豫園始建于明嘉靖年間,由時任四川布政使潘允端傾力營造。豫園之名“豫”,寓意“平安”與“安泰”,取名“豫園”即是園主人潘允端為表達對父母的孝敬之心,愿他們在園中安享晚年,體現“愉悅老親”之情[1]。為精心設計此園,潘允端特邀明代園林大師張南陽操刀,經歷近20年的辛勤營造方得以完成。陳從周在其《上海豫園和內園》一文中記述:“今日所見豫園當是當年東北隅的一部分,其布局特征,以是區而論:是以大假山為主,其下鑿池構亭,隔水建閣,貫以花廊,而支流彎轉,折入東部,復繞以山石水閣,因此山水皆有聚有散,主次分明,循地形而安排。”[2]這段描述生動展現了豫園的空間布局特征。
豫園的建成,不僅標志著明代江南私家園林發展的高峰,而且對后世園林藝術乃至整個中國古典園林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作為中國傳統山水園林的優秀代表,它完美體現了中國傳統哲學“天人合一”的理念,園林布局講究因地制宜、小中見大,處處體現人與自然、建筑與環境的完美和諧統一。同時,豫園還匯聚明代江南文人雅士的藝術創造和美學追求,園中亭臺樓閣、山石花木無不凝結著詩情畫意和文化意蘊,充分展現了明代文化的風范。因此,豫園不僅是一座古典園林杰作,更是中華民族智慧結晶與藝術魅力的完美體現。其非凡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和文化價值,注定讓它成為珍貴的文化遺產,從而熠熠生輝、流芳后世。
二、兵燹洗禮下的破敗景象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隨著明清王朝的更迭,豫園也難逃戰亂兵燹的劫難,其頹敗和被破壞的命運亦由此悄然開啟。
清初,豫園雖歷經易主之變,但在大體格局和主要景觀上尚能保持原貌。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豫園逐漸失去應有的維護,開始走向衰敗。清康熙年間,豫園被同業公所占據,園內建筑都被當作辦公、集會和議事的場所。直到清乾隆年間,由上海的富豪紳士出面“醵金購其地,仍筑為園”,豫園才恢復江南名園之風貌。其后,豫園又遭三次戰患破壞: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時,英軍攻陷上海占領豫園,駐扎在西園作為兵營,園林遭受嚴重破壞;1853年,上海小刀會起義,起義軍左元帥陳阿林設城北指揮部在點春堂,清軍破城,整個西園成為戰場,點春堂、香雪堂(現玉華堂)、得月樓等建筑被付之一炬;1860年,太平軍逼近上海,西園又成為法軍屯兵之地,駐扎軍隊達4年之久,園林面目全非。
民國初期,豫園破敗景象愈演愈烈。1912年,為貫通交通,一條東西向馬路從中間穿過,將園區生生劈為南北兩半。園內大量景點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牛肉鋪、染坊作、雜貨鋪、民宅等。至此,昔日“東南第一名園”的恢宏氣象已蕩然無存。童寯先生1935年游覽豫園時曾感嘆:“今之豫園,惟園之東北隅尚存其舊。余波蕩之余,僅石與水,亭臺樓閣,無復舊觀矣。”[3]可見彼時豫園之凋零破敗,已到了極其悲慘的地步。到1949年5月上海解放前夕,這座明代名園只剩下零星殘跡,滿目瘡痍,幾近毀滅殆盡。
三、陳從周主持下的浴火重生
新中國成立后,豫園的命運終于迎來轉機。1956年,上海市人民政府決定對這座飽經滄桑的古典園林進行修繕。陳從周受命擔任修復工程的總設計師和總顧問,他對豫園的歷史淵源和建筑格局進行詳盡考證,并親赴現場開展實地勘察。面對斷壁殘垣的景象,他依然能洞察豫園的獨特價值和光明前景。陳從周在《上海豫園和內園》一文中寫道:“從殘存部分看,全園仍不失為一座頗有特色的江南園林。只要通過修復,必能再現昔日風采,成為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上乘之作。”[4]他在主持修復工作時強調:“舊園修復,首究園史,詳勘現狀,情況徹底清楚,對山石建筑等作出年代鑒定,特征所在,然后考慮修繕方案。如裱古畫接筆須反復揣摩,其難有大于創作。”[5]這一理念為豫園的修復工作奠定了科學基礎。在他的倡議和推動下,上海市政府決定分期分批對豫園進行全面修繕,并撥款百萬元支持工程實施。就這樣,豫園的重生之路終于在艱難中起步。
豫園修復工程從1956年開始,前后歷時近30年,共分為三個階段進行。
第一階段從1956年至1959年,重點是修復園內現存遺跡,并對一些違背古典園林風格的附屬建筑進行拆除。陳從周聘請著名營造匠人曹錫鈞等,對樂壽堂(現三穗堂)、點春堂、萬花樓等建筑進行修葺加固,盡可能恢復其明代原貌。同時疏浚池塘、移植花木,力圖再現昔日園林景觀的盎然風貌。其間,陳從周還撰文《上海豫園修繕工作的幾點體會》,系統闡述他在豫園修復中的指導思想和具體做法。
第二階段從1959年底開始,至1961年結束。這一階段的修復重點在以西部三穗堂、中部萬花樓、東部點春堂為代表的三大部分。在修復的同時,陳從周還主持建造九獅軒、得意樓(后改名會景樓)、玉華堂、曲水流觴等新景點,這一區域是在拆除書場、茶館等雜亂建筑后重新建造的。其中,最具匠心的要數玉玲瓏景區。與此同時,陳從周還對園區西部的殘存景觀進行系統的修葺和加固,使之重現舊觀。修繕重建的同時,還疏浚淤塞的池塘,栽植大量樹木花草,修復后的豫園大門設置在安仁街和園的西南。除荷花池、湖心亭及九曲橋劃為園外景點外,全園有大小景點48處,大體可分成東部、西部、中部以及內園等景區,豫園恢復了秀麗典雅的名園模樣。1961年國慶節前后宣布試驗性開放,郭沫若在1961年10月26日游覽豫園后作詩《游上海豫園》。
第三階段從1982年持續到1988年。1982年2月,國務院公布第二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上海被列入保護名單中的有宋慶齡墓和豫園;同年11月,全國人大常委會討論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1987年是豫園建園400周年,重建豫園東部被擺上議事日程。上海文管會、豫園管理處再次正式邀請陳從周主持重修豫園東部工程,豫園東部集中修建時間在1986—1987年,其主要內容有豫園門樓、環龍橋、寰中大塊照壁墻、浣云假山、玉華堂水景、三穗堂側暗洞、九獅軒大池水景、會景樓、老君殿前庭院列峰、三曲板橋、月洞門額、云墻、流觴曲水與蘭亭、積玉峰、積玉水廊、谷音澗等。
經過30年的不懈努力,在陳從周的精心設計和悉心指導下,豫園終于重現昔日風采,成為一座融古典園林營造技藝與現代園林美學于一體的杰作。放眼全園,亭臺水榭、花木山石渾然一體,處處彰顯傳統山水園林“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意境;細察局部,磚雕、木刻、石刻比比皆是,無不體現出精巧細膩的技藝和深厚的文化底蘊。置身其中,詩情畫意、風姿卓然,令人時時感懷造物之奇、“天人合一”之美。
豫園之所以能夠成功重生,陳從周功不可沒。他不僅嚴格遵循“修舊如舊”的文物保護理念,最大限度地保留園林原有的歷史風貌,更以其深厚的傳統文化素養和非凡的藝術創造力,為豫園的修復注入新的生機和活力。在30多年的修繕生涯中,陳從周幾乎全身心地投入到豫園的工程之中,他考證園史、繪制圖紙、設計方案,事無巨細、親力親為。作為著名的建筑大師和文物保護專家,陳從周對豫園傾注了大量心血,堪稱中國文物古跡保護的楷模和典范。
四、傳統文化傳承的生動縮影
豫園的修復,不僅再現昔日園林的風采,更生動體現其作為一座文化載體的非凡價值。它既是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優秀代表,也是近代以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弘揚的典范。透過豫園,我們得以洞悉和領略中華民族的文化精髓和藝術智慧。
首先,豫園是中國傳統哲學“天人合一”理念的集中體現。中國古典園林講究“師法自然”,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豫園正是對這一理念的完美詮釋。園中小橋流水、曲徑通幽,處處體現出對自然山水的巧妙模擬和藝術提煉。游客置身其中,無不感受到人與自然渾然一體的意境之美。同時,豫園格局疏朗、景致幽深、寓意深遠,亦蘊含著中國傳統美學“意在言外”“小中見大”的藝術追求。
其次,豫園是中國傳統文人藝術的薈萃之地。明清時期,江南文人雅士云集,他們對園林藝術有著獨特的美學情趣和藝術追求。豫園的營造,正是這種文人藝術精神的生動寫照。園中的亭臺樓閣、山石花木,無不凝結著詩情畫意和人文意蘊。陳從周在修復過程中,也十分注重挖掘和弘揚園林的人文內涵。他親自題寫匾額、雕刻詩文,并邀請眾多文化名流雅集賦詩,使園林的藝術魅力得以充分彰顯。漫步豫園,隨處可見題名刻字、詩文楹聯,使游客時時感受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熏陶和浸潤。
最后,豫園還是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的大觀園。園林營造過程中匯集工匠技藝的精華,石雕、木雕、磚雕、陶塑等傳統工藝在園中隨處可見。陳從周本人亦是一位技藝高超的能工巧匠,他對園林工程細節把控極其嚴格,對材料選用、工藝做法都有嚴苛要求,務求“修舊如舊”、精益求精。豫園之所以能夠再現輝煌,正是得益于傳統工匠技藝的傳承與弘揚。
可以說,豫園是近代以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綿延傳承、生生不息的生動縮影。它既是對中華文化精髓的完美呈現,更是一座融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于一體的文化殿堂。游客漫步其中,無不感受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悠久與博大、豐厚與精深。陳從周曾說:“園林是凝固的音樂,是立體的畫卷,更是一部無言的詩。”[6]豫園正是這首詩、這幅畫卷、這曲音樂最生動的注腳。透過它,我們重溫歷史、感悟人生,領略祖國的燦爛文化和民族的智慧結晶。
五、現代城市更新的標桿之作
豫園的重生之所以備受矚目,還在于它為現代城市文化遺產保護和更新利用樹立典范。在現代化和城市化的沖擊下,如何保護和傳承歷史文化遺產,實現古跡活化利用,是一個世界性難題。豫園的修復為破解這一難題提供了寶貴經驗和智慧啟示。
豫園修復堅持文物古跡原真性保護的理念。陳從周反對簡單復制和移位重建,而是尊重歷史,最大限度地保留園林原有風貌。即便是廢墟斷壁,他也要一磚一瓦“修舊如舊”。正是得益于這種科學的保護理念,豫園才得以完整地再現明式園林的歷史風貌,成為中國文物建筑原真性保護的典范。
豫園修復注重文脈傳承和文化價值挖掘。陳從周不僅要修復園林的物質實體,更要激活其歷史文化內涵。他博覽群籍、廣征史料,梳理園林歷史淵源,全面挖掘其藝術價值和人文精神。在修復中,他更注重將歷史人文、詩詞歌賦、傳統技藝等文化元素融入園林營造,使豫園煥發勃勃生機,成為名副其實的文化殿堂。
豫園修復還兼顧現代性適應與合理利用。陳從周在最大限度地保護古跡原貌的同時,也積極回應現代社會的需求。他改善游覽動線,提升觀賞體驗,合理布置游覽設施,使豫園成為活態開放的旅游景區。同時,他還創新性地將園林空間用于舉辦詩會、昆曲演出等文化活動,使園林煥發出勃勃生機。在傳承與創新中,豫園實現了文化價值與使用價值的完美融合。
可以說,豫園的重生之路,是一次城市有機更新的生動實踐,是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典范。它彰顯“保護性開發”理念的科學性和有效性,為破解現代城市文化遺產保護與利用之間的矛盾提供寶貴經驗。
六、結語
如今,重訪豫園,古木參天,奇石嶙峋,曲徑通幽,景致深邃。漫步其中,詩意盎然,雅趣橫生,不禁令人心馳神往、陶醉不已。然而,今日之盛景,實屬得之不易。我們當銘記陳從周等前輩的不懈努力和無私奉獻,正是他們的匠心獨運、堅守不渝,才換來豫園的浴火重生、煥發新姿。
透過豫園榮枯滄桑的命運軌跡,我們更加深切地認識到文化遺產保護的現實意義。它不僅僅是對歷史的敬重和傳承,更是一座城市寶貴的文化空間資源和精神家園。只有像呵護生命一樣呵護它,用心搶救、細心修復、精心維護,城市才能更好地傳承歷史文脈、彰顯特色魅力,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現代都市中綻放異彩。而陳從周身體力行的榜樣,更激勵我們要以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積極投身新時代的文化遺產事業。唯有如此,城市才能擁有豐富的文化積淀和獨特的精神氣質,才能在傳承創新中實現可持續發展。
站在新的歷史起點,豫園的重生之路才剛剛開始。在新時代,如何在傳承與保護中不斷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和文化價值,使之不斷煥發生機和活力,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課題。相信通過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這座承載城市記憶、凝結文化基因的明代園林瑰寶,必將在歲月的煙云中熠熠生輝,成為上海一張亮麗的文化名片,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參考文獻:
[1]引自潘允端《豫園記》.
[2]陳從周.上海的豫園與內園[J].文物,1957(06):2.
[3]引自童寯1935年的考察記錄.
[4][5][6]陳從周.說園[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17.
作者簡介:
吳艷平(1987—),女,漢族,上海人。復旦大學管理學院畢業,研究方向:園林修復、文化遺產保護、非遺文化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