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初,中國藝術家林風眠、徐悲鴻、龐薰琹、吳冠中都曾到法國留學,他們不僅將西方藝術技法帶回中國,更以獨特的文化視角構建了東西方藝術的對話橋梁。而法國巴黎賽努奇博物館,作為法國較早系統性收藏中國現當代藝術的機構之一,正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與推動者。
賽努奇博物館的歷史可追溯至150年前,最早由收藏家亨利·賽努奇在巴黎蒙梭公園旁建立。1946年的一場展覽徹底改變了其收藏軌跡,“當代中國繪畫展”首次將留法藝術家與中國本土創作者的作品并列呈現。
賽努奇博物館組織了一次大型展覽“當代中國繪畫展”,展覽匯集了120余件中國藝術大家的作品,如徐悲鴻、林風眠、傅抱石、張大千等。這個展覽也向年輕的藝術家打開了大門。例如當時參展的趙無極只有26歲,這是他的作品首次在海外展出。展覽的組織團隊本身即中法文化交流的縮影,其中包括當時的賽努奇博物館館長勒內·格魯塞、藝術史學家周麟、外交官郭有守,他們以個人經歷為紐帶,將中國現代藝術推向法國公眾視野。
二戰后,勒內·格魯塞決定將賽努奇博物館的展覽方向轉向當代藝術,于是才有了1946年的第一次當代中國繪畫展。周麟是藝術史學家、中國留法藝術學會會長,也是展覽策展人、畫廊經營者、出版社編輯。1946年賽努奇博物館舉辦“當代中國繪畫展”時,周麟和時任法國駐華文化參贊瓦迪姆·葉理夫交流,讓許多活躍于法國的中國藝術家的作品被納入展覽之中。而瓦迪姆·葉理夫后來加入了賽努奇博物館,并擔任館長長達30年。
郭有守則是一位帶有傳奇經歷的教育家、收藏家和聯結中法和中歐的文化大使。1918年,郭有守考入北京大學,畢業后先后在法國和英國留學。留法期間,他結識了徐悲鴻和常玉等,回國后,任教育部秘書長,抗戰時出任四川省教育廳廳長。1946年,郭有守回到歐洲,出任中國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代表。他的藝術收藏始于戰時在四川避難的藝術家的支持。1945年至1948年間,郭有守還收購了活躍在中國北方的藝術家如齊白石、溥儒、于非闇等人的作品。
1953年,郭有守向賽努奇博物館捐贈76幅作品,涵蓋沈尹默、方君璧、傅抱石、黃君璧、謝稚柳、徐悲鴻、張善子、張書旗、張大千、雷圭元、林風眠、凌叔華、龐薰琹、溥伒、溥佺、溥儒、陳之佛、陳樹人、齊白石、吳作人、于非闇、葉淺予等24位藝術家的作品,成為歐洲規模較大的中國現當代藝術捐贈。這批藏品奠定了賽努奇博物館作為中國水墨現代性研究重鎮的地位,也使得龐薰琹等藝術家的作品得以在異國生根。
在賽努奇博物館的藏品中,龐薰琹的《唐代舞姬》尤為特殊。這件作品是郭有守赴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之際,龐薰琹贈予郭有守夫婦的。畫中的題跋揭示了這段珍貴的藝術情誼:“子杰仁兄大人雅教,民國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七日虞山龐薰琹敬贈。時流寓四川成都。子杰先生將有歐美之行,特將薰琹自藏之白描幅敬贈以作紀念。琹之作品在國素少人愛好,固不愿自吹自擂故也。而白描更少知音者,且有人以不及模仿古人之作相識。但自知學西二十年,稍有心得者,以白描為較成功,蓋已擺脫古人西洋作風之束縛。帶往歐美,彼邦有學之士想不至加以白眼也?!?/p>
題跋中的“子杰”即郭有守,子杰是他的字,他在抗戰期間擔任四川省教育部門要職時,成為藝術家們的重要支持者。龐薰琹在自傳《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中回憶:“多虧子杰兄,《地之子》得以入藏四川博物院。”正是這份情誼,讓龐薰琹在1946年郭有守赴任之際,以這幅《唐代舞姬》相贈。這幅畫作的旅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縮的中西交流史,從重慶到倫敦波特蘭廣場的首次海外展出,再到巴黎賽努奇博物館的永久收藏。郭有守作為最早系統向西方推介中國現代藝術的推手之一,其捐贈的76件作品中就包含龐薰琹的四幅佳作。
題跋中,龐薰琹特別提及“白描”這一創作手法。這種看似傳統的線性表達,實則蘊含著他20年來對西方藝術做探索的積淀。這種以單色線條表現形體的方式,看似承襲中國傳統工筆,實則融合了他在巴黎的現代主義實驗。20世紀20年代,龐薰琹與常玉在巴黎美術學院共事期間,龐薰琹觀察到這位先行者如何以中國毛筆表現人體,這種創新給他以深刻啟示。他發展出獨特的動態線條語言,將中國水墨的寫意性與西方速寫的動態感相結合,通過連續、快速的筆觸捕捉瞬間姿態,使靜態畫面產生舞蹈般的韻律感。
龐薰琹的另外三幅作品《背簍苗女》、《苗族女郎》、《樹下苗女》均以苗族女性為題材,展現了他在抗戰時期的藝術轉向。彼時,藝術家避居西南,從少數民族服飾與敦煌壁畫中汲取靈感。畫中女性衣飾的幾何紋樣,既是對民間工藝的記錄,亦暗含對古代青銅器裝飾的致敬。
從賽努奇博物館的收藏史到龐薰琹的個案,我們得以窺見藝術如何超越地理邊界。正如龐薰琹在自傳中所言:“線條無問西東,唯真性情可達?!痹谌蚧Z境下的今天,這段中法藝術交流的往事,依然為文明互鑒提供著珍貴的啟示?!?/p>
(作者系巴黎賽努奇博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