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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糧票,有米票,還有一斤的面條票,可就是沒有白糖票。黑乎乎的中藥用瓷缸熱著,煮開后冒著泡,如烏漆的綺羅,風一吹,整間屋子都彌漫著苦味。我的腿生疼,用一根木板,幾條邊角布料捆著,解手時渾身上下都哆嗦。父親叫我吃藥。我已經見識過這藥的厲害,喝完之后舌頭都是麻的,眼晴一閉,死活不肯張嘴。父親惱了,捏著我的下巴就把藥往嘴里灌。一來二往中,藥被打翻在被褥上。父親抽起旁邊的條子,就要往我身上揮,幸好母親下地回來,連忙攔住他,干啥,娃娃腿都折了,還打。還不是自己費,父親手已經舉起來了,打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往我屁股上肉多的地方抽了兩下,這事才算過去。你說,是不是成天到晚沒事于,才會和別人比哪個能從更高的廢墻上跳下來,是不是腦殼有包?我小聲地辯駁,以前都能,只不過這次運氣不好,底下有塊磚,才遭了。父親更氣了,臉往旁邊一側,似乎看到我就心煩。母親沖我使眼色,叫我趕緊閉嘴,又對父親說,老李家好像領到白糖票了,我看家里還有肉票,去換也行。換啥子換,父親的聲音瞬間大起來,家里的鐵鍋都生銹了,肚子里頭不得油氣,還給這孩子吃糖,讓他長個教訓。我的希望落空了,前一頓的中藥還在肚皮里晃,這么一激,立刻吐出幾口黑水,往那被褥上添了朵墨畫。母親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我沒大事,繼續說,老黃家里死了條狗,也給我們家分了塊肉。晚上多加點蒜,燒來吃了。這肉票省下來給娃娃吃口糖,你又不是不曉得,那土大夫下手可沒輕重。聽到肉,我也不再裝模做樣地往外吐泡泡了,立刻噻道要吃肉。父親敲了一下我的頭,說,也不清楚那狗是怎么死的,你是家里的獨苗苗,可別吃出病來。這時候他又想起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娃了。父親嘆了口氣,家里還有兩張票子,你都拿去,明天給孩子換一斤白糖回來。要是他們家要錢,我們也買。母親說,你出馬吧,他們對你都客氣。父親擺了擺手,你去,我哪能管這些事情,你和鄰里之間也更熟些。
第二天,母親從地里摘了個大南瓜,和兩張肉票一起,帶到老李家去了。他們家的孩子和我一般大,是只“旱鴨子”,平日里我們玩耍都不帶他,他一個人傻乎乎地站在岸邊,看著我們翻著浪花,到對面的生產隊尋樂子去。見我母親來,他傻傻地望著,不曉得招呼人,也不繼續剝青豆。母親問,你娘在家嗎?他點了點頭,將豆莢往地上一扔,一溜煙跑進屋里去了。李孃孃拽著他從里面出來,你這娃娃,喊人,隔壁家王鑫的娘,你們不是經常一起耍嘛,不認識了?他扒著門,死活不肯往前邁一步。母親連忙說,算了,沒事,娃娃剛剛已經喊了,我主要是來找你商量個事。
李孃孃往圍裙上抹著灰,聽到要找她辦事,臉上露出詫異的笑,姐,有什么事你需要找我打商量?母親也不繞彎子,說道,王鑫他腿摔折了,吃的藥太苦,他爹硬是灌都灌不下去,聽說你們家得了白糖票,曉梅你看…李孃孃瞧了一眼母親手中提的南瓜,明白了,笑容也淡了幾分,不是我們不愿意給,姐,這票也是稀缺貨。母親連忙說,當然知道,所以我們打算用肉票換,老王說了,買也行。說著就把那個黃澄澄、滾圓的南瓜遞過去。
接過了南瓜,李孃孃的神色顯出幾分猶豫。瞧著母親手上的肉票,望眼欲穿。大家都太缺肉了,生產隊里要是哪家煮肉,整隊的娃娃都會眼巴巴湊過去,扒在門口聞那肉味。要是遇到心善的,還能分一碗飄著一點零碎油花的肉湯喝。我家情況比隊里其他人家好一些,父親是村里頭教書的,平日里大家寫信、寫春聯都找他。我隨父親,是城市戶口,每個月固定有兩斤半的豬肉票。母親去供銷社,總能買到油水最肥的那塊肉,她先把全肥的部分切一塊,下鍋熬油。金燦燦的油用瓶子存起來,再把肥肉斷成小塊,熬成油渣。晚上的冬瓜湯放點渣子進去,別提有多香了。全村的孩子都盼著我們家吃葷那天。他們跟我熟,父親又大方,總喊母親盛湯給大伙。母親雖不愿意,但也不好說什么,只能往湯里多加開水,一碗當作三碗分。
這兩張薄薄的肉票,可是我家半個月的油水,這回為了讓我吃藥,家里可是下血本了!李孃孃態度更不堅定了,問,都給我們,就換一斤白糖票?母親一看有戲,就想收一張回來,一斤豬肉換一斤白糖,你們不虧的。再說了,你們家要這白糖做什么?李孃孃眼珠子一轉,說,這年頭物以稀為貴,村子里幾回能見著白糖?還得是我們家老李跑得快才分到了一張。這白糖票可不比這豬肉票。母親冷哼一聲,曉梅,你聽你這話說的,你們家的情況我可是曉得,大家心里都門清。李孃孃的臉又白又紅,最后竟要把南瓜塞給母親,不打商量了。這可怎么行,畢竟是我們有求于人。他們不吃肉可以活,我不吃藥怎么行?母親咬咬牙,說,兩張就兩張吧,你拿去,把白糖票拿來。
李孃孃頓時笑了,眉眼彎彎,露出幾分年輕時的嬌憨。她比母親還要小上幾歲,卻更顯老,生了李建國還沒幾年,看上去就像個老媽子了。我們喊她李孃孃,她總是哎幾聲,讓我們別這樣喊,都喊老了,叫曉梅姐。她全名叫張曉梅,好聽,但沒人叫。隊里的婦女聽她這么說,總是趁她不注意,翻個白眼。多大的人了,還喊姐,害不害臊。
姐,這票你就拿去,叫王鑫好好吃藥,快點好起來。李孃孃喜笑顏開地邀請母親進屋去坐,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鐵盒,打開,里面是幾張糧票和一堆碎錢,每一張都壓得緊實。李建國湊過去,看到票上寫著“糖票”兩個大字,頓時哭噻起來。爹說了,這票是要給我兌糖吃的,你也答應了的!他急得去掰他娘的手,又去捶她的胳膊。無果。他抱著他娘的腿,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李孃孃瞧了一眼母親,面上有些掛不住,連忙蹲下來哄,你這長不醒的娃,你曉得這是啥子不?這是肉,可比那糖好吃多了。等晚上娘給你做個紅燒肉,再來個冬瓜肉片湯,全村的娃娃都會羨慕你。李建國耍混,說什么都不聽,就像個石頭般,拴在了他娘腿上,讓她寸步難行。李孃孃只能招呼母親,讓她過來拿。母親剛拿到,李建國就如殺豬一般地叫起來,叫得母親一哆嗦,那糧票悠悠地飄在了地上。說時遲那時快,他手往前一抓,撒腿便往外跑,順著田埂路一溜煙到地里找他爹去了。
不換,老李回來說了這兩個字,黃金白銀來了都不換。李孃孃讓笑著扯過李建國,想繼續給他做思想工作,但爺倆是穿一條褲子的,死活不松口。李孃孃惱了,解下圍裙往地下一甩,叫他們自個兒做飯去。母親這下亂了分寸,想到自己若是兩手空空回去,今晚我可怎么吃藥。她臉上的肉都笑得堆起來,說,建國,你和王鑫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伙伴,他現在腿疼,沒法和你一起玩了,你就分點糖出來好不好?李建國這會曉得叫人了,他說,王鑫的娘,我給你講實話,他們玩從來不帶我。他們還游到對岸,偷隔壁生產隊的花生吃。
母親怎么也想不到,換糖票一事就這么吹了。她瞧著李家人看她的眼神,恨不得立刻把我楸出來打我兩下。她下意識地撇嘴說,鄰居做了這么多年,平日里可沒少幫你們忙,現在卻這么小氣,孩子間玩耍的事都記恨上了。她一把抱起地上的南瓜,扭頭就走。
回家之后,母親先反手打了我一巴掌,又坐在條凳上生起悶氣。我莫名其妙挨了一下,看那南瓜又帶回來了,就知道換票子的事情吹了,我噻噻起來,他們家不愿意換嗎?母親沉下臉說,何止不愿意換,還給我甩起臉色來。她拍著桌子說,你又跑到鄰村的地里吃花生去了?狗崽子,我在心里將李建國罵了一通,這么小就當起叛徒來。沒去,老早之前的事了,你說了我后就沒再去過了。母親自是不相信我的話,沒去人家記得那么清楚?我眼珠子一轉,他那不是記恨我們玩水不帶他嗎?這下可說到母親心坎上去了。難怪,她冷哼了一聲,一家心眼都小。找你爹寫信的時候就知道是鄰居了,找他們辦個事就不是了。還說要吃紅燒肉,狗屁,看他們家鍋都生銹了。她又轉過來對我講,今晚給你整肉吃。讓別人家看看我們的煙囪冒的煙多大。
當晚,母親做了一大碗紅燒肉,還往里面丟了顆雞蛋,說是給我補身體。雞蛋吸足了油水,一口下去,飆得滿嘴都是油。父親說,你這受了一肚子氣回來,出手都大方了。門外頭,同伴們都扒著窗戶聞油氣。我看到李建國那毛刺的頭在里面,便故意大聲說,好吃。母親把煸的油渣分給外面的小孩吃,偏偏忘了給季建國。其余人都開始舔手指了,他還雙手插在兜里。父親說,你們娘兒倆真計較。母親把藥罐煨好,只說,吃肉,吃肉,把肚子填飽。
2
過了一個月,我的腿拆了固定板。又過了一個月,等秋天到來的時候,我又活蹦亂跳,到處亂竄了。我把李建國告狀的事情講給了其他人聽,他們都旗幟鮮明地站在我這邊,覺得他太過分了。我們甚至懷疑,那塊磚是他故意放的,就等著有人往下跳。每次看他像尾巴一樣跟過來,我們便兜圈子,將他圍起來,朝他扔吃剩下的李子核。李建國不止不會游泳,連爬樹都不會。李子核扔完了,就找小石子扔他。最后是李建國他爹聽到他的聲音跑過來,大喝一聲,把我們全都嚇跑了。
此事之后,李家便和我們家徹底結仇了。兩家男人見著還會點下頭,當作招呼;母親和李孃孃卻一副老死不肯往來的架勢,李建國也不再跟著我們玩了,平日里的玩耍變得無趣起來。從前我們總是賽跑,誰落到最后,就會被嘲笑是和李建國一樣的瘸子,大家都鉚著勁跑,生怕落后一步。現在往土堆上沖幾步,我們就沒了力氣,躺在地上曬太陽。不知道誰先說起的,李建國怎么樣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著,打算去他家找他。
到了院口,卻看見我父親正在和李叔說話。有個伙伴笑說,你們兩家又開始講話了。我推了他一把,說啥風涼話,當時玩游戲的時候你難道沒扔李建國?他不吱聲了。我偷偷摸摸地往前跑了幾步,躲在土墻后,聽他們講話。
李叔緊緊抓住父親的手,兩行清淚從他那張土黃色的臉上滾下來,滑稽極了。大老爺們哭啥子。李孃孃坐在門口縫衣服,嘴里咬著的線半天都沒有放下來,最后似乎被針頭刺了一下,才繼續低下頭打補丁。父親說,這一百塊錢你們就拿去,不著急還。李叔哽咽道,老王你當初剛下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人,和其他讀書人都不一樣。父親嘗試著把手抽出來,抽不出,只好任李叔繼續握著,說,哪里的話,這就扯遠了。鄰里間該幫就幫,最開始我和秀婷過日子的時候,還不是你們照拂著。
李孃孃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將手里的衣服放下,怎么都扯不直,這才發現是線穿到了另一邊,一拍腦袋,進屋去了。出來的時候,她手里抱了個大冬瓜,和我家狗一樣長。李孃孃說,王大哥,這冬瓜是早上現摘的,個頭大,又新鮮,你拿回去給嫂子。父親推脫,你們留著自己吃吧,都困難,孩子都那樣了。李叔說,老王,你拿著,不然我們心里過不去,這次你們家可是幫了大忙。父親沒有法子,只好接了冬瓜,又擺了兩句才走。其他伙伴過來,問我現在去哪里耍。我心里正犯疑,連叫他們自個兒耍去,不要打擾我。伙伴們撇了撇嘴,你可真掃興,還不如李建國好玩。我大喝一聲,那你們找他玩去,下回別饞得往我家跑,就當那些肉都喂了狗了。他們一聽就著急了,七言八語把我哄順了,又歡歡喜喜地打算到河邊打水漂。我溜回我家院子里,扒著窗戶往里瞧。
母親見父親抱著個大冬瓜,說,今天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你都曉得帶菜回來了。父親嘟囉道,老李家送的。哪家?老李家。母親嘅著嘴,咋可能,他們家能這么大方?她似乎又想起來什么,語氣變得快起來,你是不是借錢出去了?我前天就聽別家媳婦說,李建國好像生大病了,腿出了問題,正在四處借錢。好啊,這錢都借到你頭上來了。父親勸道,你也少說兩句,建國和王鑫一樣大,這要是落下了什么終身殘疾,可不好了。母親說,他生下來就是個小瘸子。父親拍了一下桌子,瓷缸里的水都被震得跳起來,她立刻不作聲了。
過了好一會,母親才繼續問,借了多少?父親說,這事你不用管。我怎么不用管了,母親聲音又大起來,你借出去的難道不是我的錢?父親舉了一根手指。母親撐到床邊坐下,似乎要暈了,咬著牙,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李家的錢你就可以借,我娘家你就不能借了是不是?一百,出手可真闊氣。父親說,這怎么能相提并論呢。你弟是個無賴,地里的活也不干,也不知道他借錢干什么。母親拍著床板,一連拍了好多下,卻沒有弄出什么聲音來,她臉上流著淚。但他是你小舅子!父親看著母親哭,似乎也有些為難,你也別哭了,多大個人了,這不還有個冬瓜嗎?煮湯正合適。母親賭氣說,要煮你煮,反正我是不會動這個冬瓜。話是這么說,但我晚上還是吃了一頓熱乎乎的冬瓜肉片湯。
李建國被牛車拉到縣城上,看了大夫,不用鋸腿了,但還是一瘸一拐的。母親見著總要哼一聲,娘胎里帶出的毛病。李孃孃隔了老遠就和母親打招呼,母親還記恨著,只裝作沒有看見,甩手走了。后來次數多了,母親也覺得不好意思,但拉不下臉和李孃孃重歸于好,聽到“秀婷、秀婷”的喊聲,便繞遠路,死活不肯和她走在一條道上,像那老鼠見了貓。父親笑她,何至于。母親埋怨,都怪你做的好事。
我們重新和李建國玩起來。他依舊跑不快,也不會游泳,走路的時候總是習慣性肩膀朝右邊低下去。母親告訴我,我爹借出去了多少,我就少用多少。我問,借出去不是都要還的嗎?母親給了我腦袋一下,真傻,和你爹一樣是個大好人。好,這家里的壞人都讓我一個人當了。我搞不懂母親為何這么氣憤,不過,在家里我態度鮮明地站在母親這邊。畢竟她會給我做好吃的,父親只會在我背不出書后打我的手掌心。
但在外頭,我的態度卻沒有那么堅決了。大家都和李建國玩,學著他走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我也不能落下。我雖打定主意不和他講話,不能背叛了母親,但每次游到對面生產隊摘花生、果子的時候都不忘往兜里塞幾個,上岸之后再放到他口袋里。為了這事,李孃孃還經常送我柚子,只要她家后院成熟一顆,就往我家里搬一顆。剝下的柚子皮掛在了房梁上,整間屋子都散發著苦澀又清香的味道。母親將風干的柚子皮熬水,可以清熱解毒,她還叫我給李家送兩碗過去。只苦了我,每次兩邊送東西都要找個合適的由頭。
第二年秋天,李叔拉了二百五十斤谷子到我家來。原來,當時他知道自己還不起,便和父親打商量,用谷子來換,共五百斤。母親本以為這谷子和柚子一樣,是李家感恩才送過來的,生冷的態度也融化了幾分,說,這么多,真是太客氣,你們快拿點回去。后來才知道這些谷子抵了五十塊錢,她失望地宛了一眼父親,將圍裙解下,什么都沒有說,回娘家去了。她在娘家待了不過幾個鐘頭,又捏著一把商蒿菜回來了。娘家人對母親說,要是志偉回城里頭去了,我看你還鬧不鬧?父親見母親回來,沒吭聲,直到母親問他,這菜是煮來吃,還是炒來下飯,他才慢悠悠地回道,你決定吧,怎么都好。
沒等第三年李叔把剩下的二百五十斤谷子送過來,父親便調進城里初中教書了。我和母親也沾了光,搖身一變成了城里人。新家外面的道路無比平整,再也不用把鞋子脫下來光腳走,我不習慣,伸腿時總是習慣性往下陷一下,看上去就和瘸了似的。母親見了,總是不客氣地用雞毛撣子來打我的腿,干啥,好好走路,你從我肚子里出來的時候可是周正的,別好的不學盡學壞的。提起李家人,她還是一肚子氣,心心念念那剩下的五十塊錢。父親向來大方,說,算了,人家也不容易。母親不敢再給父親甩臉色,她是第一個從村搬進城里來的女人,村里好多人都羨慕她。但話還是要說的,只不過都說給了我聽。她搓著衣服,騰出一只手把我拽到跟前。王鑫,你聽著,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別學你爹那甩手掌柜,盡在外面做好人,家里的事全扔給了我。我嘿嘿地笑,母親又輕輕拍了拍我的屁股,干凈的褲子上多了一個濕手印。整天就知道笑,沒臉沒皮的,她說著,自己也笑了。我才不會告訴母親,父親早就叮囑過我了,出手要大方,不要小氣,這樣才是干大事的人。
大事,能有多大,我還搞不懂。但是父親說要給我買糕點吃,比那白糖還要稀罕。我自然聽父親的。
3
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從北方回到了故鄉。父親那時候還在教書,前些年被調到了高中,當了幾年班主任,還順利評上了高級職稱,他別提有多高興了。母親在附近的小販那里,總能買到最新鮮的蔬菜、最肥美的雞肉和最有嚼勁的牛肉,她整個人仿佛再次煥發了青春。那些人都想和我們家打理好關系,為的是以后自家孩子讀書時,能得到父親一些關照。我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是錢花光了,走投無路,就想到了家里。自從我考上了大學,父親也對我客氣起來,把我當作讀書人對待。見我回來,老兩口都很驚詫。我說,被騙了,褲子都虧落了。父親說,怎么就被騙了?我說,合伙人。母親嗔怪道,你這孩子,叫你多長個心眼,和你爹一樣心腸太軟。父親問,我給你說……我本就心煩,誰樂意自己的錢包被別人搶走,聲音也大起來,爹,你那經驗早就過時了,只有在這種小地方才行得通,現在外面哪個人不是蜂窩一樣的心子。母親不敢得罪父親,也不敢再得罪我,只能說下廚給我做一頓好的,讓我們爺倆好好聊聊。父親被我氣得說不出話,他瞪著我,過了半天又自顧自把頭別過來,說,你是大人了,不說你了。
我在家里躺了半個月,每天不是吃就是睡。母親勸我出門逛逛,她說現在縣城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城西邊還新建了露天菜市場,讓農民拉東西到那里賣。我說,誰有心思逛菜市場。母親要拉我起來,但是她早就拉不動我這個大小伙了,只能說,你這樣成天躺著也不行。我說,這是療傷。娘你回來的時候買塊豬心吧,給我補補,我咋就這么缺心眼呢,這三年掙的錢都打水漂了。
母親笑了,要是真吃啥補啥,豬心湯我給你爹天天燉去。話這么說,她還是提著籃子去新建的菜市場了。母親買了顆豬心,又打算去切塊冬瓜,她還覺得我愛吃那玩意。正和小販比畫切哪塊時,賣冬瓜的女人突然喊道,姐,是秀婷姐吧?母親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是我呀,曉梅。曉梅,母親跟著重復了一遍,這才恍然大悟,張曉梅,你瞧我這記性。李孃孃也不切冬瓜了,就要找袋子把剩下的大半個都裝起來,母親趕緊說不用,吃不完。留著吃,又壞不了,李孃孃說,我們還欠了你家二百五十斤谷子嘞,改天讓建國給你們送過來。
不用了,啥時候的事情了,都忘了。母親擺著手說。她心里其實門清,是十五年前的事,每一次和父親斗嘴,她都要把這件事情拉出來遛一遛。母親不敢說得太過火了,就陰陽怪氣地夸父親是村里的扶貧辦主任,誰的忙都幫,可就是不幫自家的。
這怎么行,李孃孃把袋子塞過來,母親死活不肯接,推讓半天,母親還是收下了。她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想起這么多年背后罵過的話,便主動問,建國現在怎么樣了呀?走路還瘸著,但不影響干活,現在家里的地都是他在種。他還和村里其他年輕人辦了養殖場,就是當年和王鑫耍的那群娃娃,小胖,還記得不?現在人家可不胖了,去年還娶媳婦了。母親招架不住她的熱情,兩人太久沒見了,以前還有過那樣尷尬的情形,算起來也有快二十年沒好好說過話了,她附和了幾句,便說要走。母親買完菜離開時把家里的地址寫在紙條上給了李孃孃,對方小心翼翼地揣進上衣兜里,說等建國騰出手了就過來還谷子。
結果第二天,我還在睡夢里的時候,李建國和他爹便扛著大袋子來了,還拎了兩只肥嫩的鴨子來。李建國一看到我,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了一袋花生,上面還沾著濕泥。母親說,快坐,快坐,我給你們倒水去。她倒是躲進廚房里去了,把這攤子留給了我和父親。父親和李叔也整整十五年沒見了,他們握著對方的手,寒暄了幾句最近的情況,不知道該說啥了。季叔說,王大哥,這么多年我一直記得你們的恩情。但是前些年家里情況一直不好,還不上這二百五十斤谷子,拖到了現在。父親說,恩情算不上,就是鄰里間幫幫小忙。我和李建國面面相峴,搓著手,躲閃著對方的目光,要是不小心碰上了,便尷尬地一笑。李建國把花生推過來,鑫哥,你吃花生,嫩,剛刨出來的。我想起昨晚母親給我說的,便問,聽說你和小胖一起開了家養殖場,怎么樣?就那樣,還過得去。哥你要是下次想吃山上跑的,就給我說,我殺好了拎過來。我點了點頭,搪塞道,小胖現在還胖嗎?瘦了,還娶了媳婦,現在看上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母親總算把茶沏好了,端著瓷杯出來,又說要去抓把瓜子和糖出來,她又鉆進廚房里去了。那些東西都放在客廳的茶幾下面,她到廚房里找,肯定找不到,果然翻了一陣,等李叔和李建國把茶喝完了,她才出來,讓笑著說,我這記性,忘了家里的東西都吃完了,實在是招待不周。
李叔說,嫂子,打擾了,我和建國就先回去了。母親說,不多坐會?不了,建國一會還要下地,就不多呆了。那我送你們下去,母親說著就要換鞋。李建國連忙攔住,笑著說,不用了,孃孃,我們自己下去就行了。
門合上了。母親打開布袋一瞧,才發現里面不是二百五十斤的谷子,而是顆顆飽滿的米粒,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白光。我還記得母親當時紅了臉,嘟橐著說了一句,好了,這下好了,只有我一個人是惡人了。父親說,啥惡不惡的,餓了就吃飯,別說胡話。
后來母親并沒有和李孃孃成為朋友。她時不時會帶其他人去光顧李家的攤位,還介紹鄰居到他們家買肉和訂鴨子。每一次買菜,母親和李孃孃都生怕多占了對方便宜,然而,母親拎回來的菜斤數總是比實際多出一些。母親嘴巴上說,這是利息,她帶人去李家攤位的次數更勤了。沒過幾年李家在城里開了家肉店,剪彩的時候,母親還送了個花籃去。彩帶飄下來的時候,季叔對父親說,老王,你看,這就和你們結婚時一樣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