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非遺志

用時光熬制

中藥鼻祖桐君，是華夏中國的一位傳奇人物。

我在《桐樹下的茅屋》中，將其稱為“迷穀”。其實，迷穀是傳說中一種特別的樹木，“其狀如穀而黑理”，花朵鮮艷透亮，戴上這種花，腦子會異常清醒。迷穀是神農團隊的骨干成員，學業有成，受神農指派，南下普救眾生。在桐樹下的茅屋中，得病的百姓受惠于他高明的醫術，因此被百姓親切尊稱為桐君。

桐君所處的上古時代，文字還沒有誕生。大約兩千年前，后人將口口相傳的桐君行醫成果編撰成《桐君采藥錄》（又稱《桐君藥錄》《桐君錄》《采藥錄》《桐君》等），桐君中藥文化開始傳世。南北朝的陶弘景在《神農本草經集注》序、《藥總訣》及《輔行訣用藥法要》三書中，以及《隋書》和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中，均能清晰看到《桐君采藥錄》中三百多味中草藥的身影。

桐廬縣的東山，就是今天的桐君山。桐君在那里采集百草，識別草木金石的性味，修爐煉丹，定三品藥物，以為君、臣、佐、使。三國時期的藥典將《桐君采藥錄》奉為圭桌。

這“君、臣、佐、使”是一個形象的比喻，指的是主藥、輔藥、佐藥和引藥。而三品藥物是桐君對藥物的簡單分類：沒有毒性，可以長期服用且不會損害人體健康的藥物為上品；無毒或有毒但可以酌量使用以治病補虛的藥物為中品；多毒且不能長期服用，能除寒熱邪氣、破除積聚的藥物則為下品。簡單來說，上藥養命，中藥養性，下藥治病。“君臣佐使”是中醫方劑的組成原則。雖然《桐君采藥錄》已經失傳，但他的醫藥理論蘊藏著巨大的智慧，對歷代醫藥學產生了深遠影響，為中藥分類、中藥藥性理論以及配伍原則奠定了基礎，具有不可磨滅的歷史價值。

桐君山南麓的山腰，有一塊“丹灶遺址”的石碑。站立在碑前，仿佛能看到桐君老人采藥、修爐、煉丹的各種勞作姿態，宛如影像次第映現。

桐廬群山逶迤連綿，宛如富春江的波峰浪谷，而富春江兩岸草木茂盛。河谷土壤肥沃，水源充足，草木生長環境極佳，因此桐廬的藥業源遠流長。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的《桐廬縣志》記載有地產藥材50個品種，光緒二年（1876年）的《桐廬縣志》則記載有67個地產藥材，民國時期的《桐廬縣志》記載的藥材有60種，光緒《分水縣志》記載的分水境內的藥材有66種。

1929年6月，在首屆杭州西湖博覽會上，桐廬出產的茯苓、木瓜、五倍子、玉竹榮獲中藥材一等獎。

1959年，《桐廬縣志》記載，桐廬出產的藥材有113種。到1988年6月，桐廬全縣產量較大的地產藥材已達840多種，總量達1100萬公斤。其中，山茱萸、杭白芍、半夏、防己、覆盆子、白術、前胡、黃精、百部、野菊花、白茅根、葛根、益母草、貫眾、元胡、玄參、山藥等幾十種地產藥材，以其數量豐富和質量優良而聞名于世。

花團錦簇，郁郁蔥蔥，流水潺潺，桐君老人看著這滿山滿谷的草木，開心地笑了。在他眼中，這些花草中有不少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藥，這煉丹爐啊，一定能煉制出效果極佳的神丹妙藥！

桐君的傳統中藥文化，傳承自桐君的傳奇。2021年5月，這一文化被授予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

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桐君堂便已有了雛形。

明朝初建不久，富春江畔，有幾位家傳中醫的桐廬人，他們借桐君之名，創建了名為“惠民藥局”的中醫館。店面講究，掛有“道地藥材”的青龍匾作為標志，以示招徠。至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藥局改名為“桐廬藥材會館”。至民國29年（1940年），藥局更名為“壽全藥店”，前店后堂，生意甚是紅火。無論店名如何更改，“懸壺為世人，良藥濟蒼生”的宗旨卻一直沒有改變。桐君山上的桐君老人是他們的榜樣，他們希望為桐君增輝添色。

現代的桐君堂占地146畝，擁有700多名員工，年產600余種中藥飲片，產值超過8億元，在浙江乃至全國都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我曾參觀過桐君谷位于分水鎮新龍村的白及基地。

初夏時節，三百多畝白及草青蔥翠綠，白及花紫紅、粉紅、黃色、藍色，煞是好看。它們如名貴蘭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清新可愛。新龍村位于分水江畔，白及草在這得天獨厚的山野之地自由生長。我知道，待到秋天成熟時，它們在泥土中的根莖呈不規則的扁球形，飽滿圓潤，切成薄片曬干，是止血生肌的良藥。

那么，現在全國各地的中草藥到底有多少品種呢？答曰：五千余種。

申屠銀洪表示，他能熟練辨別五百多種草藥的真偽。而這幾乎花費了他三十多年的時間，深得桐君傳統醫藥的精髓。

發酵涉及藥材的炮制方法。申屠銀洪說，中藥除了藥材的質量外，其次就是炮制。炮制又稱為炮炙、修事、修治等，目的是使藥材純凈、矯正藥味，降低毒性，并保持干燥而不變質，同時還能增強藥物療效、改變藥物性能、便于調劑制劑等。常見的中藥炮制方法有漂、洗、漬、泡、水飛、切、煨、炒、煅、炙、蒸等，各種工序各有其作用。而他們的發酵工藝則更具特色：過程更復雜，時間更久長。

為實現中藥發酵目標的完美達成，申屠銀洪與他的團隊已經潛心研究了數十年。目前，幾種產品已經上市，積累的力量將在富春山爆發。

申屠銀洪帶我參觀桐君傳統中藥文化研究院。說是研究院，其實是個小型的中醫博物館。切藥刀、杵臼、沖筒、戢秤、碾船、乳缽、藥茶葫蘆、動物角類鋸齒刀、藥王廟銅鼎、篩藥盤等各類古法炮制用品器具多達800余種，這些古舊器具顯得特別珍貴。還有各類傳統中醫藥經典書籍300余冊，桐君傳統中藥文化的地域文化背景、桐君及其貢獻、文化基因、制作技藝、文化傳承、傳承譜系與代表性傳承人等內容，都有集中展示。我特別關注古法發酵技藝的歷史淵源、制作流程、制作工藝及發酵中藥制劑、產品。還有實景古灶臺的展示，看著灶臺，制作場景瞬間變得生動活潑起來。發酵區內，還有一系列手工炒制、手工切制、九蒸九曬、丹散丸藥等活態技藝的展示、傳承與互動體驗。

“商山雅望”“萱榮杏茂”“醫藥同仙”“奉董齊名”“風高岐黃”“興有淳德”等數十塊古舊牌匾，時間最久的已有三百多年，它們都是申屠銀洪幾十年來走南闖北，細心搜集到的，都與醫藥有關。

我看到咸豐六年（1856年）這塊“商山雅望”匾，長155厘米，寬62厘米。商山指的是商山四皓，秦朝末年的四位博士，商山位于今陜西省商洛市境內，他們因不滿秦始皇焚書坑儒暴行而隱居于商山。雅望指清高的名望。他們是有名望隱士的典型代表。申屠銀洪見我專注于此，就介紹了匾的來歷：

1996年6月，他經過安徽黃山市休寧縣的一家小藥館，被一塊蒙了一層灰的匾額吸引。憑借中醫藥人的直覺，他對匾額上若隱若現的“商山雅望”四個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藥館老板說，此匾之所以保存得比較完整，是因為匾的主人一直將它當作糧倉的隔糧板。而申屠銀洪立刻想到的是，桐廬的桐君、嚴子陵，都是著名的隱士，此匾很適合在桐廬懸掛。

幾乎每一塊匾，申屠銀洪都能講述一大段故事。骨子里浸潤著對中國傳統中藥文化的極度熱愛，他的工作每天都充滿了激情。

看“道地藥材桐七味”：白術、覆盆子、山茱萸、六神曲、紅曲、白及、黃精。一味一味細看。我說這個研究開發好，不僅是對桐君傳統中藥精神的有效繼承，這些藥材也更具有桐廬特色。

申屠銀洪這樣向我介紹“桐君谷”中“谷”之含義：既是實指，指富春山和大奇山兩山之間的谷地，更是虛指，五谷為養，引申為生長、滋養、健康。

嗯，確實如此，《道德經》中有“谷神不死，綿綿若存”，谷亦是天地大道。

傳承30克，數字化20克，發酵50克，加傳奇10克，文學10克，哲學10克，取富春山水，架桐君爐，用時光精心熬制，炮制出一味叫桐君谷的好中藥。

九姓漁民

元末的黑暗，讓紅巾軍的多把大火，燒出了漸見曙色的光明。

紅巾軍后期，只剩下兩個重要人物在較量，朱元璋與陳友諒。兩人都出身低微，朱元璋是流浪的和尚，陳友諒是漁民的后代。朱元璋是韓林兒手下的吳王，而陳友諒則自封為大漢皇帝，建立了陳漢，氣勢洶洶，他決心打敗朱元璋，一統天下。

陳友諒的兩次進攻均以失敗告終。

第三次，1363年7月，陳友諒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消滅朱元璋：“友諒兵號六十萬，連巨舟為陣，樓櫓高十余丈，綿亙數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明史·本紀》）

雙方在鄱陽湖展開對決。

形勢明顯對朱元璋不利。20萬對60萬，除了懸殊的人數外，還有等級完全不同的戰船。陳的水軍訓練有素，擁有巨型大船，而朱的小船看起來實在有些寒酸。然而，朱元璋有如神一般的軍師劉伯溫，還有支持他的饒州民眾。

朱元璋分散陣型船隊，而陳友諒則以巨艦連鎖，弓弩、火炮、火銑齊發，鄱陽湖一時成了紅點亂竄的海洋。如果繼續這樣打下去，朱元璋絕對是戰敗無疑。在戰斗中，朱元璋多次遇險，他的替身跳水而死，他自己也險些被大炮擊中，真是命懸一線，岌岌可危。面對陳友諒連鎖的大船，劉軍師如同諸葛亮，他們用小船載油火攻，借風勢重演赤壁之戰的策略。一時間，鄱陽湖的湖面上，風烈火熾，煙焰漲天，湖水盡赤，陳友諒的幾十萬大軍和數百艘巨型戰船，都無法挽救他失敗的命運。更慘的是，陳友諒在突圍過程中，被朱軍追擊的一支飛箭射中腦部，當場斃命。

鄱陽湖之戰，成為以少勝多的經典案例。自此，陳友諒的陳漢國逐漸衰落，而朱元璋的大明王朝即將崛起。

陳友諒死得悲慘，他的兒子及隊伍自然潰不成軍，四處逃散。陳友諒的水軍中有不少人本來就是漁民，他們多數散落在鄱陽湖地區居住。明朝建立后，陳友諒的九姓部屬被貶為賤民，并規定他們只能以船為家，永世不得上岸落戶，也不得與岸上人或九姓以外族通婚。

九姓漁民為陳、錢、林、李、袁、孫、葉、許、何。

人們亦稱他們為“九姓漁戶”或“九姓漁船”。他們主要以捕魚為生，也有從事客貨運輸，往來于杭、衢、嚴、婺各州之間，尤以嚴州為多。

實際上，關于九姓漁民的來源，除了陳友諒的部屬之外，至少還有另外三種說法：

一說他們是南宋亡國士大夫的后代。南宋都城在杭州，朝中士大夫們鐘愛嚴陵的山水，亡國后便隱居于此，“兩槳一舟，自成眷屬；除了淺斟低唱，別無長處。俗稱‘九姓漁船’，亦稱‘菱白船’，意指他們只能助人清談而已（民國《建德縣志》卷十五）。

一說是明朝歌伎的后裔。明朝時，官紳富戶之家皆可以私蓄戲班歌伎。一旦主人敗落，這些藝班便流落江上，其中大多來自江山縣的富戶人家，故又稱為“江山船”。

另一說法是他們是越族的后裔。一些專家認為，九姓漁民是越族的后裔，因為查民源于百越，而九姓漁民源于胥民。明朝以前，這些胥民就生活在錢塘江的船上，以捕撈和運輸為主要職業。

不過，九姓漁民自己大多認同為陳友諒的舊屬。有一首漁歌這樣唱道：

老子嚴江七十翁，一生一世住船篷。

早年打敗朱洪武，五百年前真威風。

歌詞中既有自豪與彪悍，也透出深深的不甘與無奈。

事實上，九姓漁民是一個融合的群體，各種來源都有。他們都生活在船上，大多從事卑微的職業，生活艱辛。

嚴州是九姓漁民居住最多的地方，于是“嚴妹”“同年妹”成為九姓漁民的代名詞。清人梁紹壬的筆記《兩般秋雨禽隨筆》卷二中記載：

江山船婦日“同年嫂”，女日“同年妹”，向不解其意，詢之舟人，日：“凡業此者，皆桐廬、嚴州人，故名‘桐嚴’。曰‘同年’，字之訛也。”

在江上打魚、賣笑、載客，這些都是賤業。他們雖然逃離了戰場，卻被新朝剝奪了一切政治權利：

不準上岸居住。不準入學讀書。不準參加科舉。不準穿鞋（只準穿半只，拖拉著）。不準穿長衫。不準釘紐扣，即便短衣，也只能用草繩圍著。不準與岸上人通婚。

漁民們在天寒地凍中上岸賣魚，也不敢整齊地穿鞋，怕惡棍尋釁侮辱，將他們穿上岸的鞋扔進茅廁里。而所有的禁忌，以及他們的文化愚昧，是最可怕的。九姓漁民的孩子，沒有大名，只能取一些賤名。

建德作家沈偉富曾采訪過不少九姓漁民的后人。沈告訴我，九姓漁民們的名字，大體有四類。第一類是以生肖取名，生于哪一年就以該年的屬相為名字，如兔兒、龍兒、老虎、阿狗、大狗、小狗之類。第二類是以出生地命名，生在蘭溪就叫蘭溪，生在桐廬就叫桐廬，還有洋溪、金華（佬）、屯溪、窄溪、義烏（佬），用各種地名命名的也不少。第三類是以普通水產為名，如蝦兒、小鱉之類。第四類是以生辰八字中所缺的五行取名，缺木則取名樟生、樟根，缺水則取名金水、銀水之類。

1983年，建德縣民間文藝家協會曾對九姓漁民的宗譜和宗祠進行過一個粗略調查。由于缺乏文化，他們的宗譜和宗祠極難尋覓。桐廬的窄溪有孫、許兩姓的祠堂；錢姓的祠堂在徽州；陳姓的祠堂則在新安江鎮的芹坑塢。但這些祠堂，除孫、許的宗祠外，早已無蹤跡可尋。

幾百年來，九姓漁民就這樣艱難地生活著。由于終年在水上，他們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特殊群體，產生了許多獨特的生產和生活習俗，王佃《桐江棹歌》有記：

嬌小吳娃猶髻年，輕衫窄袖舵樓邊。

搶風打槳生來慣，儂是嚴州九姓船。

從明初至清末，在長達五百多年的時光里，漂泊、掙扎在錢塘江上的九姓漁民，不知演繹出了多少辛酸的故事。

這里只說“茭白船”。

茭白船就是花船，它的前身是九姓漁民以捕魚、運貨為生，常來往于常山、江山、衢州、蘭溪、嚴州（建德）和杭州一帶使用的船，人稱江山船。船民生活維艱，不得不在捕魚、運貨之外，縱使妻女在船中賣唱，以糊口度日。

茭白船的由來，眾說不一。有的說這種船尾方頭尖，浮于水上，形如菱白；有的說操控這種船的人常遭人白眼，稱為遭白船；也有人說這種船常年靠碼頭停泊，故稱靠泊船。

茭白船其實是俗稱，它的正式名稱叫花舫。錢塘江上的茭白船，就叫錢江畫舫，它與秦淮畫舫、蘇州畫舫、揚州畫舫一樣，都極其有名。清末王韜在筆記《淞濱瑣話》中如此寫道：

錢江畫舫，夙著艷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義橋，若富陽，若嚴州，若蘭溪，若金華，若龍游，若衢州，至常山而上，計程六百里之遙。每處多則十數艘，少或數艘。舟中女校書，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畫舫之增減，視地方之盛衰。停泊處，如魚貫，如雁序，粉白黛綠，列舟而居。每當水面風來，天心月朗，杯盤狼藉，絲竹駢羅，尋足敬結山水之勝緣，消旅居之客愁。

從杭州城里的江干開始，一直到衢州常山，這六百余里的錢塘江上，畫舫隨處可見。蘭溪市的資料顯示，1920年左右，僅蘭溪的江面上就有茭白船九十余只。一句“杯盤狼藉，消旅居之客愁”，道盡了茭白船昔日的風光。

新安江、蘭江、富春江，是浙西、皖南、贛東北的水上交通樞紐，三江口匯合處的嚴州府城梅城，則是錢塘江邊的重要商埠。明清時期，嚴州的地位僅次于杭州。嚴州的水面，自然是九姓漁民的理想居住場所。三江口江面的畫舫上，每到夜晚，燈紅酒綠，醉生夢死，浪聲浪氣，船女的輕浮與江波涌起的浪花，著實讓政府感到顏面無光。這種風氣實在是帶壞了社會風尚。清同治六年（1866年），嚴州知府戴槃提出了改善賤業的主張。捕魚業、運輸業，自然還是正業，所謂賤業，即指船上婦女從事的娼業。

戴知府的報告，有理有據，是經過仔細而周密的調查后得出的。

報告指出，明初，九姓漁民被編為伏、仁、義、禮、智、信、捕七個字號，共有大小船只2031艘。清道光、咸豐年間，尚存船只一千多艘。戴知府觀察到，那些富商大賈，甚至各級朝廷命官，都沉溺于茭白船的聲色中，而且執迷不悟，不僅耗費了大量錢財，關鍵是敗壞了風俗。

在戴知府的記憶中，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二月發生的丑聞簡直不能容忍：這一年府試，嚴州府六縣的應試童生前往嚴州應考。當時的分水知縣常在菱白船上游玩，上行下效，應試童生也紛紛前往游船。分水知縣便派差役把守。童生們受人挑撥，強行進入茭白船，正好知縣也在船上，知縣的下屬遂指使差役捉拿上船的童生。誰知童生們仗著人多，與差役們對峙起來，并將刑杖、筆架、簽筒紛紛擲入水中。分水知縣逃到其他船上，被眾童生追著連續毆打。

閩浙總督左宗棠收到了戴知府的報告，立即批準，九姓漁戶準許除籍改業，嚴禁江山船窩娼。倘若仍敢蹈故習，立即嚴拿究辦！

由于各種利益糾纏其間，要徹底杜絕茭白船上的交易，只能等待時代的洪流來沖刷。1933年11月13日夜，富陽人郁達夫在蘭溪三角洲邊的江山船上吃過晚餐后，他在隨后的《浙江小歷紀程》中這樣推測：從前在建德、桐廬、富陽、聞家堰一帶，直至杭州，各埠都有花舫，現在則只剩蘭溪、衢州的幾處了，“九姓漁船”，將來大約要斷絕生路。

他的推測是準確的。1949年后，茭白船如同錢塘江上激石的浪花一般，嘩嘩聲過后，就徹底消失了。

目前，建德梅城還有九姓漁民的婚禮表演，不過，它已經成為一種民俗，只是一種文化印記的打撈而已。兩船相抵，花船喜慶，鑼鼓喧天，洋溢著歡樂的男女利市高聲傳來：“稱四斤，四季春；稱八斤，有子孫。”人們在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中，得到了一種快樂的體驗。

好風知時節

1991年8月，我調到桐廬縣委宣傳部工作。大約從國慶前的半個月時間開始，我就隨同事一起到江南一帶的村莊去過時節。同事給我描繪時節的大致情況是這樣的：時節比春節還熱鬧，各村的時節日子大多不相同，客人越多越好，隨便走進哪戶人家，都會得到熱情接待。

對于大多數人而言，一年中最熱鬧的節日莫過于春節。然而，如今居然還有比春節更熱鬧的時節。在桐廬南鄉，有一個這樣的節日。我以前聽說過，但因為我家在南鄉沒有親戚，所以并沒有特別關心，自然也就缺乏相關體驗。石阜、鳳川、深澳，這是我第一次經歷這個時節的地方，雖然忘了具體在哪個村，但那熱鬧的場景卻難以忘懷。

初秋的日子，大多陽光明媚，整個村莊都沉浸在喜慶的氛圍中。人們穿著得體，每家每戶的門前和院子里都是人頭攢動，高朋滿座。沿街串巷的，有不少是商販，村內稍微空曠的地方幾乎都有攤位，人們來來往往，孩子們東奔西跑，簡直像一個集市。還有表演，鑼鼓聲聲，舞獅舞龍的表演吸引了眾多目光。走進一戶人家的院子，主人立刻熱情地招呼，剛一坐定，茶水就端到了手中，隨之遞過來的還有一包香煙。香煙還沒拆開，主人就恭敬地遞上一支，這香煙大多是平時舍不得抽的高檔煙。將煙叼在嘴上，啪，打火機立即為你點燃。

這么客氣，這么周到，簡直讓人有點受寵若驚。看同事的神態，卻泰然自若。他是南鄉人，早已習慣了這種氛圍。今天，他帶我們來，是給朋友面子。我們面前的茶桌上，堆滿了各種水果，不是小碟，而是大碟，還有沒拆封的，一袋袋的整裝。湊齊四個人，麻將就開始嘩啦啦地搓起來了。旁邊一張桌子上，牌局正打得難解難分。我打麻將、撲克的水平只能算是湊數，自然不敢上場，只在邊上看看，助興而已。不過，這也是一種很好的觀察。時節比春節熱鬧，算是有了初步體驗。春節只是自已家人，而過時節，卻是幾桌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體面的、不體面的，什么人都有。

酒席的時間到了，這是時節的重頭戲。

一干人圍桌而坐。冷盤、熱盤，雞鴨魚肉;各種酒，王燒、紅酒、白酒。十二個，不，十四個，桌上已經擺滿了菜。主人舉起杯：大家別客氣，喝！喝！喝！吃！吃！吃！你敬我，我敬你，推杯換盞，一圈又一圈。呀，一陣驚呼，甲魚上來了，螃蟹上來了，一人一個。熱菜依然一個接一個地上，主人嘴里不停地抱歉：沒有菜，沒有菜，大家吃好大家一定要吃好！看著眼前的場景，我在心里暗暗估算：過這么個時節，得花多少錢呀，普通農家，恐怕一年的積蓄，都要花去了。

酒席從中午開始，一直持續。酒量好的人，確實大有人在，而且，這些人在時節上也盡量表現。喝，喝，即便喝到吐，吐了再接著喝。

吃飽喝足，袋里還揣著一包名貴香煙，我抹抹嘴，與主人告別。主人紅著臉，扶著門，揮著手，大著舌頭說：“下次再來，下次再來。我家晚上還有兩大桌。”

三十多年后，2022年11月中旬，朋友又邀請我過時節，我興沖沖地前去，只為重新體驗一番。所有場景依舊，排場依舊，只是街巷中汽車多了，多到村里也會堵車，不是小堵，而是大堵。

桐廬江南為什么有時節？沒有多少人能說得清楚，只說是傳統，幾百年了，甚至說不定有上千年。

關于時節的來源，民間大致有兩種說法。

其一，宋末元初，石阜方姓始祖從浦江遷居至桐廬江南。到了明朝，方姓第九代時，一年的初秋，風調雨順，百姓剛收獲稻谷，有時間，有余糧，村里的親朋好友便聚在一起商量，將唐明皇兒子的生日八月初一定為時節，擺幾桌，聚一聚，大家熱鬧一番。

其二，依然是宋末元初，百姓在秋忙結束后，為了使來年的日子順利，于是組織人員到寺廟祭祀。他們祭祀的神靈是有選擇的，都是歷史上那些百姓崇敬的良將和清官。祭祀這些特別的神靈，是為了祈求神靈的保護，抵抗災禍。祭祀的日子，百姓張燈結彩，敲鑼打鼓，燃放煙花，擺酒慶祝，猶如過節一般。

唐明皇李隆基有二十三個兒子，到底是哪個兒子的生日在八月初一，實在弄不清楚。繼位的三子李亨，即唐肅宗，生日是十月十九。因此，即便過節的原由為真，八月初一的日子，卻是沒有確切出處的。

不管來源如何，反正江南時節就是一種存在，千百年來一直熱鬧非凡。

江南時節，從石阜村的八月初一開始，在隨后的四個多月里，各村的時節川流不息，次第而來。江南的時空中，到處彌漫著節日的芬芳。

江南時節，分布在現今的江南鎮、鳳川街道、桐君街道洋洲片和桐君片。據不完全統計，過時節的村子至少有百余個。

其實，不僅桐廬江南有時節，這一節日還延伸到相鄰的建德、富陽部分村落。富陽柴惠琴女士的一份資料表明，富陽也有一百五十個左右的自然村有時節，比如：珠家塘為九月初九，湖源鄉李家、顏家橋頭、中溪、下溪為九月初九，大源鎮雙溪為九月初九，淥渚鎮六渚、金家塢為九月初九，場口鎮上沙頭為九月初十，新桐鄉陸家塢為九月十二……

若干年后，無論這些節日是否依然存在，它們都將成為歷史的印記。

江南時節被列入第二批浙江省傳統節日保護名錄和第三批杭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如此大規模卻又小范圍的節日，人們樂此不疲，值得民俗專家深入研究。

1990年版的《桐廬縣志》提到這是一個農村的傳統節日，起源于社日。春社和秋社在中國廣大農村普遍存在。春社在春耕之前，有的與元宵節同時進行。秋社從農歷八月初開始，有定時和不定時兩種，定時的被稱為時節。

時節猶如一粒頑強的種子，生命力旺盛，生生不息。我去桐廬檔案館查閱過時節相關資料。二十年前，桐廬縣曾在全縣倡議“淡化時節，文明過節”，有關部門還下發過如何淡化、如何文明的完整活動實施方案，以期整體推進居民建立健康、文明、科學的生活方式。但說實話，基本上是雷聲大，雨點小，百姓依舊熱熱鬧鬧地過節。

有意思的是，《桐廬縣志》早就對時節有一句無可奈何的評價：“各家不論有無喜慶，都賓客盈門，筵席相替，鋪張之風，欲禁難止。”

致中和

嚴東關致中和，五加皮酒的著名品牌，據說，它起源于乾隆皇帝的一場病。

乾隆第三次下江南時，已52歲。看風景，接見官員，處理政事，沒完沒了的宴請，雖精神亢奮，但舟車畢竟勞頓，一站一站下來，還是有些累。到了揚州的那天晚上，竟上吐下瀉，生起病來。御醫手忙腳亂，確定是水土不服，遂用京城帶來的水煎藥服用，但一連三天，皇帝的病卻不見好轉。這時，江蘇巡撫推薦了一位姓葉的醫生，說他是葉天士的嫡傳弟子，醫術十分了得。

葉醫生仔細把了脈后，開了一個偏方：打二斤徽州五加皮酒，炒兩盤揚州小菜。葉醫生笑著說道：“酒分五次喝，皇帝喝完這二斤酒，龍體一定安康！”皖浙一帶的山野中，生長著品質優良的五加皮藥材。五加皮又名白刺、目骨、追風使，五加皮酒能消胃止瀉，強身健體。結果自然皆大歡喜，皇帝喝了幾次五加皮酒后，身體恢復如初，又精神抖擻地開始視察各項工作了。

乾隆隨即做了兩件事：為五加皮酒手書“五加秘釀”；要求每年送若干五加皮酒到宮中作為貢品，他每天都要喝。據記載，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五加皮酒成了貢品。《清宮醫案》中，有乾隆長期飲用五加皮酒的明確記載。

其實，在中國酒的發展史上，五加皮酒早已展現其強健的身影。《神農本草經》這樣記載：“魯定公母單服五加皮酒，以致長生。”徽州、嚴州兩府地處深山，林密草旺，新安江、富春江的支流眾多，濕氣較重，所以百姓幾乎家家都釀五加皮酒，借此除濕強身。而且，此酒色如紅玉，醇厚甘香，四時飲用皆無忌。

唐天寶十三年（754年），李白從安徽到浙江。

在池州，李白與老朋友權昭夷相遇，談詩論文，兩人自然喝得開心，而那酒，就是當地百姓家中常備的五加皮酒。臨別時，權昭夷還送了一壇給季白，說船上隨時可以飲用。李白行至池州西南的清溪河時，已經是下午，只見河上有一巨石突于水面，高數丈。船工告訴他，這石叫江祖石，上面有仙人足跡。季白于是攜酒登石，酒興詩興大發，寫下《獨酌清溪江石上寄權昭夷》：

我攜一樽酒，獨上江祖石。

自從天地開，更長幾千尺。

舉杯向天笑，天回日西照。

永愿坐此石，長垂嚴陵釣。

寄謝山中人，可與爾同調。

詩雖通俗，豪氣卻依舊，表達了一種直白的志向。江水湯湯，偶有舟楫來往，李白坐在江中大石上，抬頭看，藍天下正有一群飛鳥掠過。他喝了幾口五加皮酒，絲滑順喉，味香醇厚。坐在石上，他心中與石頭展開了心靈的對話：自從盤古開天地以來，你又長了幾千尺吧我舉杯向天大笑，天空回旋，太陽西照。但愿我永遠坐在這大石上，與不事王侯的嚴子陵一樣垂釣。昭夷兄啊，我把這詩寄給你，感謝這些天你的款待，咱們一起同調歌詠。

夕陽西下，一壇五加皮酒早已被詩仙喝盡。李白盡興之余，將空酒壇子用力朝水中扔去，只見那絳紫色的壇子在水波上旋轉了幾個圈，如同一個游泳者一般，頭一拱一拱地快速向下游去。

乾隆皇帝看似不經意的兩件事，卻讓陪同考察的兩江總督尹繼善大傷腦筋：五加皮酒作為貢品，質量必須絕對保證，因此不能隨隨便便從民間收購，只有知曉底細的商家生產才可靠。

徽州知府有個表外甥，叫朱仰懋，他接下了生產五加皮酒的任務。朱為人厚道，頭腦也靈活，開有一家規模不小的藥店，平時也經營五加皮酒的生意。關于五加皮酒，朱仰懋早就聽過一句俗語：“好酒出在新安江，好店開在嚴東關。”新安江水質優良，東關在嚴州府梅城下游五里地處，此地是蘭江與新安江的交匯之處。由蘭江入杭州或從杭州往金華、衢州、處州等地的船只，大多在此停靠過夜。朱仰懋幾次到東關，對這個航運要道十分熟悉。東關人口稠密，百業興旺，如果能將五加皮酒廠設在那里，何愁生意不好？

對于外甥的這個決定，徽州知府也極力支持。他還告訴朱仰懋：“嚴州知府與我是同榜進士，交情頗厚，盡管放心去。”有雄厚的資金實力，再加上皇帝的題匾，良好的人際關系，朱仰懋的五加皮酒廠就選址在東關了。

徽州下屬的幾個縣，都生產五加皮酒，要是沒有一個好的名字，想要一炮而紅，難度不小。一切準備就緒，開業前夕，朱仰懋還在為名字發愁。

某一天，朱仰懋走進書房，書架上，薄薄的《中庸》靜靜地躺在那里。四書五經，他很熟，也讀過幾次《中庸》了。這幾天正為店名苦惱，他就隨手翻開了：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讀了幾遍后，朱仰懋的雙眼停在了“致中和”三個字上。中與和，無論是做事還是做人，如果能達到中與和的境界，那不就是找到了天地間的大道嗎？而五加皮酒的主要功效，就是調理人體的中與和。朱仰懋極其興奮，心中大喜，真是神明相助！經過短暫的思索，朱仰懋決定將“致中和”三字作為即將開業的五加皮酒的品牌商標。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春，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富春江春水蕩漾，位于東關的“致中和五加皮酒坊”在熱烈的鞭炮聲中開業，一鳴驚人。

朱仰懋可謂是精明之人，東關五加皮酒與其他地方的品質不同，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九姓漁民。新安江與富春江，長年霧濃氣濕，對于長期生活在水上的九姓漁民來說，風濕痹癥是首要敵人。他們在五加皮酒中加入一些特制的藥材，使其能抵御風濕、痢疾、泄瀉、胃病等多種水上常見病癥。

九姓漁民的五加秘釀歌訣這樣唱：

一味當歸補心血，去癡化濕用姜黃。甘松醒脾能除惡，散滯和胃廣木香。薄荷性涼清頭目，木瓜舒絡精神爽。獨活山楂鎮濕邪，風寒頑痹屈能張。五加樹皮有奇香，滋補肝腎筋骨壯。調和諸藥添甘草，桂枝玉竹不能忘。湊足地支十二數，增增減減皆妨方。

也就是說，幾乎每家都會釀造五加皮酒，但關鍵在于藥效與酒力如何配合。增減的成分和比例是重中之重。致中和五加皮酒的基酒必須經過九次浸釀發酵，藥材必須四次浸取。朱仰懋通過融合各種優勢，終于釀出了他理想中的嚴東關致中和五加皮酒。

致中和一經問世，便火了數百年。

光緒元年（1875年），致中和的掌門人已經是朱仰懋的曾孫朱毓敏。有一天，店里突然來了一位名叫錢思華的南洋商人。他自稱是九姓漁民中的錢姓后人，在新加坡擁有一座小橡膠園。由于南洋島上濕氣重，這次他來中國，就是想看看嚴東關致中和五加皮酒，認為這種酒能夠祛風除濕，在海島上也會有很好的市場。小朱和小錢一見如故，都有合作的意向。在交談中，小錢還透露，新加坡明年將舉辦一場萬國商品賽會，如果五加皮酒能參賽，肯定能脫穎而出。

果然，1876年，在新加坡舉辦的南洋商品賽會上，致中和五加皮酒獲得金獎。組委會給出的評價是：色如榴花，香如蕙蘭，入口醇厚，金黃掛杯。五加皮酒與英國威士忌、法國波爾多葡萄酒、俄羅斯伏特加齊名，被列入世界四大區域特色酒。小朱老板在新加坡的“思鄉宮”五加皮酒專賣店生意紅火，不僅華人喜愛，洋人也鐘情，不僅在新加坡暢銷，在美國、日本、法國等地的一些城市，五加皮酒也散發著它的芳香。

1915年，對嚴東關五加皮酒來說，是一個關鍵的年份。這一年，巴拿馬萬國博覽會舉行。相比南洋萬國商品賽會，此次博覽會參賽的商品更多，競爭更激烈。然而，致中和五加皮酒如同一個成熟的智者，沉著應戰，最終穩穩地將金獎收入囊中。至此，五加皮酒的名聲達到鼎盛。在建德嚴東關，酒廠林立，這里儼然成為一個酒鎮。

經歷了風風雨雨，桑田滄海，致中和在一百余年后如同歷史老人般更加睿智。

如今的致中和五加皮酒，已是由29味中草藥精華聚合而成，并被列為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它是中華酒文化的重要符號之一。

三江口，巨石上，明月夜。

一碟陵魚（碰碰運氣），一碟豆腐干（用富春山的泉水制作），一碟花生米（富春江岸谷地產），一壺致中和五加皮酒。春水漲，春草長，再加上徐徐春風，讓人不禁想多飲幾杯。但以中庸為度，與明月對酌，切勿貪杯，微醺即可，三小杯足矣。

避禍說。因為劉金同源，有先例，那么后代的劉姓子孫遇到危險時，要跑路避禍，都可以如此照辦。如北宋時期，金華湯溪的劉瑞年因醉舞劍誤殺催糧官，被發配山西，他的弟弟劉永年為了避禍，率全族改姓金。如南宋時期，臺州詩人劉知過的父親遭奸人陷害，為避禍，被迫改姓金。

“活金死劉”

在富春江下游的南岸，有條名為墅溪的小支流。墅溪村就坐落在支流的出口處，周圍的山與水構成了這個村的藍色背景。在黃公望的名畫中，富春江兩岸的不少村莊都有所展現。富陽人自豪地告訴我，墅溪村是《富春山居圖》的起筆處，“卷首第一村”。

然而，我一再強調，黃公望的名畫重在意象。他一定是在富春江兩岸或富春山中長久徘徊，他行走、觀察、思考，然后化為筆下流暢的線條。他用心中的山水向高潔的隱士致敬，同時也充分表達了他自己的隱逸思想。因此，墅溪村可以是他的起筆之地，但富春江邊的任何一個小漁村，都可能是他的靈感來源。

墅溪村，重要的不是山水的勝景，而是其深厚獨特的“活金死劉”民俗文化。村中劉氏家廟，其實屬于金姓人家。生前姓金，死后姓劉。金和劉有什么聯系嗎？說來也簡單，劉的繁體字為“劉”，由卯、刀、金組成，去掉卯和刀，金與劉就是一家。

一般人都好奇，為什么有“活金死劉”？

目前，學界存在三種說法，各有各的道理。

逃難說。王莽篡權，劉姓子孫理所當然要反抗，于是被趕盡殺絕。劉姓子孫自然要四處逃跑，為了安全，將姓劉改成姓金，殺手就難以找到他們。劉金同源，或許就是從此開始的。

避諱說。莊子陵就是因為避諱，而被迫成為嚴子陵的，他生前并不知道自己被改姓，因此如今，天下的莊嚴是一家。五代時，富春的劉姓因與錢的名字同音，為了避諱而改為金姓。

“活金死劉”的現象在全國各地都有，但主要集中在浙江的杭州（富陽和蕭山）、金華（義烏）、紹興（諸暨）一帶。

1925年，最后一次重修的《富春劉氏宗譜》顯示了“活金死劉”的變遷。

劉姓的始祖來源于漢高祖劉邦，王莽篡權后，劉姓子孫開始改姓金。劉秀恢復東漢后，金與劉成為一體。在接下來的歲月中，劉姓子孫如果陷入被追殺等困境，多改姓金以求生存。

公元1510年8月，明朝的大宦官劉瑾被凌遲處死。正德皇帝怒不可遏，這個宦官不僅貪污了大量金銀，還企圖叛亂謀逆。他甚至想要殺盡天下姓劉和姓金的人。實在冤枉得很，因為劉瑾原本姓談，只是過繼給劉姓太監而已。然而，在朱家為刀俎、劉家為魚肉的懸殊形勢下，劉姓人只能忍氣吞聲改姓茍活。在這樣的不利環境下，杭州劉姓七兄弟決定改姓并分散發展以保余脈。其中，二弟劉蔥隱居于富春江邊的墅溪畔，成為墅姓劉氏的始祖。這一住，就是五百多年。

2024年6月18日清晨六點多，我從杭州左岸花園出發，經過上塘高架、中河高架、時代高架，轉至富春江邊的春永線，僅用了四十六分鐘，就抵達了墅溪村。

村口有一個巨大的石牌坊，牌坊正中懸掛著“大漢嫡裔”的匾額，兩側對聯寫著：“源流漢室尊高祖敬光武仰仗昭烈，澤披天下重社稷恤萬民珍愛宗親”。這是一種自豪的表達，意圖明確：我們是劉邦的后裔，我們在墅溪生活。

在晨曦的照耀下，村口荷花塘中的大片荷葉吸引了我的腳步。這個荷塘估計有二十余畝，我沿著荷塘的棧橋漫步。可能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荷塘里傳來動靜，不是魚，而是幾只小野鴨，它們鉆進荷花深處。忽然，身邊橋下的荷花間飛出一只白鷺，它那細長而褐色的雙腿奮力向后蹬著，飛向天空。

荷塘邊有一棵老樟樹，據樹上的標牌顯示，這棵樹已有410年的歷史。這與墅溪村的歷史相符，正是當初各地人口遷移至此的年代。一對父子正在院前搭建遮陽車棚，我上前與他們交談，得知他們姓張，幾百年前從蕭山遷來，難怪滿口蕭山話。

劉氏家廟由金援潮和金國權兩位堂兄弟帶領我參觀，這是劉氏后人祭祀先祖的地方。整個院子從偏門進入，設有一個舞臺，中間是一個庭院。家廟正中的門額上懸掛著一塊“七業堂”的匾額，講述了劉氏先祖七位兄弟的故事。家廟中懸掛的“翰林”“卯金契瑞”“龍門虎子”“龍隱江南”等題匾，每一塊都是富春劉氏歷史的見證。

金援潮說，劉氏家族歷代有人為官，但自“劉瑾之禍”后，七兄弟從杭州出發，分散至浙江各地隱居，各自從事一種行當謀生，“七業”便由此而來。

“活金死劉”，在2012年成為浙江省級非遺項目。1957年出生的金國權是非遺傳承人，而比他年長五歲的金援潮，則致力于非遺文化的挖掘與傳播。

我去金援潮家查看《富春劉氏宗譜》。

金家的宅院隱匿在墅溪村的最深處。從他們家的布置來看，幾乎就是一個宣傳展覽館。廳堂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前出師表》書法作品，堂屋兩側的墻壁上展示著“活金死劉”的發展歷史沿革：從三國歸晉、避難隱世，到宋室南遷、護駕臨安，再到劉瑾伏誅、隱跡富春，劉氏家族在墅溪耕讀傳家的簡要歷程一目了然。《公望遺夢》《漁浦晚棹》《漢廟晨鐘》等描繪墅溪八景的山水畫，將墅溪的歷史與風景完美地融為一體。

在凈手之后，輕輕翻開四卷本的《富春劉氏宗譜》。那些豎排文字方方正正，卻記載著一個家族的血脈沿革。“活金死劉”，這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家族，他們在追溯先賢功德的文化中延續氏族的血脈意識，保持著自尊、自重、自愛、自強的精神。

在墅溪村，稍有年頭的樹木都被標上了“漁山鄉樹木保護牌”，并有具體的保護編號。是的，這些樹木與人類共同成長，成為人類一切活動的見證。“活金死劉”，時間可以證明，樹木亦可證明。

【作者簡介】陸春祥，作家。著有散文隨筆集《病了的字母》《字字錦》《樂腔》《筆記的筆記》《連山》《而已》《袖中錦》《九萬里風》《天地放翁——陸游傳》《云中錦》《水邊的修辭》《論語的種子》等三十余種，曾獲魯迅文學獎；現居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