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正從樹林里吹過(組詩)

哦，野草

父親種了一輩子地

播下小麥

長出波濤滾滾的麥浪

播下玉米

長出滿院的金黃

播下谷子

長出沉甸甸的米香

播下菜籽

長出餐桌上的時令美味

栽下松樹

蔚然成蔭，發出松濤陣陣

有一天

父親熟透了

我們把他種進地里

那塊隆起的土丘

卻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野草

哦，父親

哦，野草

鐵鍬

這是父親

用過的最后一把鐵鍬

圓頭的部分已被磨得凹陷

如下弦的月亮，寒光凜冽

現在，它在老家的門后

蒙了厚厚的灰塵

圓頭上生了暗紅的一層鐵銹

只有每年清明的那天

給父親的墳墓添土才會用一用它

那天，在父親墳前

我一個勁地挖，一個勁地挖

鐵鍬，磨得錚亮

是不是再鋒利一點，就能夠

把藏在內心深處的父親挖出來

是不是疼一次，以后

就不再疼了

父親的胡碴

每年芒種的這天

父親會把家里所有的鐮刀找出來

先一把一把在那塊大個的粗磨石上磨

再在那塊巴掌大的細磨石上磨

直把一把把鐮刀，磨得

像一彎彎鑲在墨藍色天幕上的月牙兒

父親，便用它們

在芒種后三日那天

開始割麥

父親將身子彎成一葉泛著汗漬的扁舟

用一把把鋒利的鐮刀

割出一片片白茫茫的

貼著地皮的整齊的麥茬兒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

那白茫茫的麥茬兒

多像父親下巴上的胡碴

一下子扎出了我的眼淚

一下子在我的內心深處

扎出了一塊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