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少年想變成風

我有一段極其漫長的歲月是在鄉下度過的。從出生到念高中前，鄉村是我的全部世界，我走過最遠的路莫過于去鎮上的外婆家。

溪流環繞村莊，流經一座座古橋。沿溪而走，聽得見炒菜的聲音，鍋碗瓢盆相互碰撞，丁丁咚咚；也聞得到路邊人家晚飯的味道，昨天放了姜，今天是辣椒，鼻子記得清清楚楚。我還在路上走，卻像是回到了家。在這人間煙火里，自己絲毫感覺不到孤獨。

后來，我因成績優秀而被保送進市里高中時，激動之余，心底卻非常緊張，因為這是我此前從未見過的世界。

出生在農民家庭的我，像村子里的大部分男孩一樣皮膚黝黑，十六歲前還穿著哥哥的舊衣服。到了城里，我很少再見到那些鄉下的伙伴，身邊出現的都是體格健康、非常自信的少年，微微一笑，這世界似乎充滿了光。在學校時，我們都穿統一的校服，沒有人會盯著對方身上看，但一到節假日，他們立馬換上一身阿迪、耐克這些牌子潮流的裝束。而我呢，還穿著校服。

有時周末我也換上以前常穿的衣服，從宿舍出來，走在路上，他們一眼就能認出來，我是農村的孩子。有幾次被同學瞧見了，他們跟我打招呼時，用俗世里大人特有的目光掃視我。

后來一個周末上午，母親進城拜訪親戚路過學校，我出來見她。女人總有一顆敏感細膩的心，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快樂，看了看四周的孩子，明白了什么。她很快給我買了件新衣服——一件山寨貨，但我沒有告訴她，依然聽她的話穿上新衣服，在她眼前開心地轉了幾圈。

從小就明白，父母親都在為這個家辛苦奔波，付出了太多。家中經濟來源有限，母親能給我買新衣服，我已足夠高興。難過的是以為自己足夠堅強，面對這些不太友善的目光，可以刀槍不入，沒想到卻依舊脆弱不堪，無法招架住別人的冷嘲熱諷，內心的一塊高地崩塌著。

窗外停車場的篷布開始噗噗作響，待母親走后，我往外看去，起風了。風吹著流云，吹著操場，吹著一棵棵樟樹葉子搖擺，吹著一個個少年校服寬松的衣角。那一刻，我多想成為一陣風，沒有形狀，沒有顏色，但存在著，在這茫茫天地間自由而行，永遠不用在意誰的目光，可真好。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只顧學習。一大清早推開宿舍的門，一個人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做作業，一個人鉆進圖書館里，逐漸遠離人群，活得像一座孤島，但我愿意成為這樣的一座孤島。我期待能有一陣風吹來，將這座浮島帶到更遠的海上。

我喜歡到圖書館的頂樓看書，打開一扇窗，風就灌進來，我離它是那么的近。它像是一個朋友，陪伴著我。我看不見它，卻能感受到它。

那時還有個男孩，也時常出現在人跡罕至的頂樓，自己搬張椅子靠在有陽光的地方看書。許是彼此常見面的緣故，他也和我聊天，圍繞的多半是書，從四大名著到拉美文學，曹雪芹、張愛玲、沈從文、雨果、馬爾克斯——在我們口中登場，當然也會聊起未來想去的大學，想做的事情，以及現在的痛苦。

有一次，他跟我分享小說《小團圓》，里面有個人物叫“劍妮”，是個西北女生，到香港讀書后，就攢了筆錢買了件像樣的大衣，就此穿了個把月，舍不得脫。張愛玲這樣形容衣服上的味道：“不久，大衣上也發出深濃的蒜味，掛在衣鉤上都聞得見，來源非常神秘。”男孩說：“這樣的味道怕是當事者也不想聞吧，一個人如果太在乎別人的目光而活著，他會失去更多。”

那年學校周圍建起了眾多商場、高樓，每天總能聽見建筑工地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和鐵器的敲打聲。我們躲在圖書館最高的一層，看書，吹風，聊天，做作業，兩個男孩像住在琥珀里，隔絕了外面吵嚷不休的世界。

高二時的盛夏，男孩突然從我的視線里消失。起初一兩天在老地點，我沒見到他，以為是他有事臨時沒來，等了幾天，確實見不到他的蹤影。我才想起來，自己竟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更別提他的聯系方式，兩個人只是依靠一種隱秘的默契來到這里。他是高三的學生嗎，已經參加完高考離校了？還是他因為一些原因轉校離開這里了？我全然不知。

很久沒有造訪的孤獨再次襲來。我在那天的黃昏里坐了很久很久，學校里濃密的樹蔭連成了一片綠色的海，在風中如波濤般翻涌著。又是一個起風的時刻，我想，他應該就是風的男孩吧，那么不經意地到來，又悄然離開，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只有記憶證明他曾來過。

多年以后，家中環境已經改善很多，貧窮似乎穿上了一件像樣的衣裳，沒人再望見里頭骨瘦如柴的日子。有天，當我讀到《了不起的蓋茨比》時，小說一開始是父親給年紀尚輕的兒子一段忠告：“當你每次想要對別人品頭論足時，要記住，這世上不是誰都有你這么好的條件。”我想起那個曾陪我度過難熬時光的男孩，是不是他的父親也曾這樣告誡他，使他能有這么好的教養，與我這樣卑微到塵埃里的學生交往。雖然我并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確實已經是我心底一個珍貴的朋友，他用一縷暖光撫慰過我青春的傷口。

（摘自《時代郵刊》2025年第3期，采采繪圖）